然窦贵人提过一句就再不多说,只继续把目光放在了外甥女身上,“这就是珍娘吧?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见,都长这么大了,出落的这样好。”
“珍娘见过贵人。”三姑娘再次与窦贵人见礼。
窦贵人上前拉了她的手,慈爱的打量道:“你唤我一身姨母就是,可不许生份了。”
三姑娘就看了一眼窦夫人,窦夫人颔首道:“臣妇还记得当年珍娘出生,贵人专门赏下一只长命锁。”
三姑娘这才轻声喊了一声“姨母”。
窦贵人笑着应了,又问三姑娘平日在家做什么玩什么,可有上学?
三姑娘一一回了,窦贵人就笑着对窦夫人说道:“珍娘性子文静,不像我生的那个,猴儿似的,整天没个安静的时候。”
窦夫人知道她这说的是五公主。窦贵人虽然入宫伴驾多年,但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开怀,五公主是她的老来女,年纪比三姑娘还小,今年才十岁。
窦贵人只这一个独女,平时自然疼爱的眼珠子似的,此时她自谦,窦夫人却不能顺势接话,只对五公主大夸特夸,听得窦贵人脸上的笑意一直不曾落下。
“小五这会儿去上学了,一会儿回来,你们姐妹再相见。”窦贵人对三姑娘说道。
窦夫人就顺势夸道:“公主勤勉,倒是珍娘上学常常散漫无方,两天打鱼,三天晒网。”
“女儿家认得几个字也就是了,她又不需要考学,何必如此严苛?”窦贵人不以为然的说道。
无论窦夫人心里如何想的,此时只能附和着称是。
这时,窦贵人再次问道:“珍娘今年有十四了吧,亲事可有看好的人家?”
“是十四了,年纪还不大,我和她父亲商量着想再留两年。”窦夫人斟酌着道。
“你们夫妻倒是心大。”窦贵人听着神色微敛,淡淡道:“原本那冯元朗我是极看好的,却没想到最后便宜了旁人。”
窦夫人知道她这是在表达冯柳两家亲事换人的不满,赔笑道:“福娘是姐姐,我们这样的人家姐姐未曾说亲,怎么好先提妹妹的亲事?”
“哼!这样的说辞也就哄哄孩子罢了。”窦贵人不留情面道,“从前我听嫂子说你把个继女养在膝下,却把亲女交给下人看顾,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你真是糊涂油蒙心了,连亲疏远近也分不清了。”
窦夫人被骂的脸色涨红,三姑娘看看窦贵人又看看母亲,面上尽是忐忑不安。
好在伯夫人及时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九妹也是身不由己,给人做后娘哪里是容易的,当着孩子的面,贵人就不要再计较了。”
窦贵人这才收了威势,瞧了一眼窦夫人说道:“你也别记恨我不给你脸面,我是心疼珍娘这孩子。咱们两姐妹于子嗣上是个没有福气的,我年逾四十才得了一个女儿,平日再精心照看犹觉不够,你也和我一样,这些年也只一个亲生女儿,你怎么就能那么狠心,捧着继女糟践亲生的呢?”
窦夫人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三姑娘听到此处,只觉藏在心底多年的苦楚终于有人理解了,顿时热泪滚滚,哽咽着喊了一声“姨母”,哭倒在窦贵人怀里。她觉得窦贵人这个姨母比起亲娘来,让她更加依恋。
“乖,不哭了,姨母为你做主。”窦贵人揽着三姑娘轻声哄道,“冯家的亲事既然错过就算了,姨母再给你找更好的。”
三姑娘原本哭的不能自己,此时听到窦夫人提及终身之事,不由羞红了脸。
窦贵人被她又哭又笑的模样逗笑,打趣道:“好了,哭的妆都花了,小花猫一样,一会儿你妹妹来了可是要笑话的。”
三姑娘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好在窦贵人及时让窦嬷嬷带她去稍间重新梳洗上妆。
黄芪作为三姑娘的随侍丫鬟,自是要跟随过去。临离开后殿时听到窦贵人和伯夫人的谈话声。
“我恍惚听闻宫里要选秀女,可是真的?”许是在宫中,出于谨慎伯夫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窦贵人道:“我正是因为此事才让嫂子来这一趟的,昨儿皇后娘娘已经与陛下请了明旨,不日就要晓瑜六宫。我先得了信儿,叫你们来商量……”
随后再说什么,黄芪已经随着三姑娘出来了,并未听见,然只这两句,已让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第59章 欺凌
自打从皇宫回来, 三姑娘和黄芪等人都对宫里听到的事三缄其口,但主仆之间自有一股默契的期盼。
在黄芪和丹霞看来,若三姑娘当真有那般造化, 那么她们这些贴身丫鬟自是一人成仙, 鸡犬升天, 从此天地再也不同。
因为此, 两人服侍三姑娘越发尽心。丹霞主外, 黄芪主内,将三姑娘屋里的事务打理的妥帖恰当, 让菱歌这个名义上的贴身丫鬟连手都插不上,几乎被架在了半空。
三姑娘跟前菱歌不敢言语,私下里却找上黄芪算账。
黄芪服侍三姑娘保养完头发, 从屋里出来往后院住处去,怀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 全是三姑娘所用的护理之物。菱歌隐在视线遮挡之处, 等到她近前的时候,突然伸出脚来绊了她一绊。
黄芪猝不及防之下闪躲不及,立时被绊的一个踉跄,身子虽然最终稳住了,但怀里的东西却都掉到了地上, 摔了个稀巴烂。
“你做什么?”黄芪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对菱歌怒目而视。
菱歌脸上露出得意,语气却无辜道:“你自己走路不看路, 我还没有怪你踩我脚呢,你倒来怪我。”
黄芪被她这幼稚的行为气笑了,“我这些东西可值不少银子呢,你故意伸腿绊倒我, 现在摔碎了,你得赔我。”
“凭什么让我赔?你说我故意绊你,证据呢?”菱歌扬了扬脸,有恃无恐的说道。
黄芪气的牙痒痒,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菱歌狐疑的质问道。
黄芪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笑您黔驴技穷,连这种明火执仗的法子都用出来了。”
菱歌顿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被她和丹霞联手排挤,连到三姑娘跟前都不能的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戾气,“小贱人,别以为跟着丹霞,我就对你没法子,今儿是给你个警告,若你还不知天高地厚,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我五岁到姑娘身边,我伺候姑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真以为靠着那些卑鄙手段就能把我挤走,别做梦了。”
她放完狠话,狠狠的瞪了黄芪一眼,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黄芪冷冷的盯着她的背影,许久收回视线,长长舒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的恼怒。
她刚要蹲下身子准备收拾地上的狼藉时,丹霞来了,看到地上的情景,不禁诧异问道:“这是摔了?”
黄芪苦笑着摇头道:“菱歌刚才找我了。”
丹霞不禁眉头皱紧,哼声道:“这个臭丫头,她也只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说罢,又拉了黄芪起身:“行了,你别自己动手了,小心割手,一会儿我找个小丫头来打扫。”
黄芪便也不收拾了,只是颇为可惜的说道:“就是糟蹋了东西,这些做出来姑娘才用了一回。”
“罢了,日后你离她远一点,若她做的太过分就告诉姑娘,请姑娘为你做主。”丹霞因为有尤妈妈这个亲娘,从进府就没受过同伴欺凌,因此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很有限,只有向姑娘告状。
黄芪却知道这个法子并不可取,三姑娘是主子,不是给她们断官司的包公,只看菱歌也只敢私下里欺负人,就知道丫鬟们的矛盾最好只限于私底下,若是闹到了场面上,别管谁对谁错,都没有好果子吃。
最终黄芪只能自掏腰包把摔坏的保养品重新置办齐,花费了整整三十两银子,这让她心疼的直抽抽。好在这些日子三姑娘因为她当差当的好,赏了不少衣裳首饰,她让朱小芬帮着典当了,才算是回了一点血。
黄芪心有顾虑不敢告状,但有人却不在乎这些,在三姑娘跟前直言她的坏话。
“姑娘,您当真决定让黄芪去学医术?”周妈妈一脸不赞同的对三姑娘说道,“依照夫人的意思,选出来的人是板上钉钉要陪着您出嫁到夫家去的,姑娘该好生考虑这个人选才是,怎么能这般草率?”
“妈妈认为黄芪不合适吗?黄芪为人聪明又忠心,且自小学习辩药,若去学医术,定能有所成效。”三姑娘解释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周妈妈就道:“黄芪这个丫头聪明是聪明,但忠心就不一定了。”
“哦?妈妈倒是对黄芪的意见不小呢。”三姑娘原本笑着的表情变得清淡起来。
周妈妈觑着她的神色,说道:“我知道姑娘不爱听,但忠言逆耳,为着姑娘好,有些话我拼着惹您不高兴,也要说出来的。”
她说着面上露出一副大义凌然的神情,“黄芪此子奸猾,最善钻营,姑娘对她抬举太过恐有后患呐。”
三姑娘听到这些老生常谈的话句,心里有些不耐烦,“妈妈此前还说过丹霞精明太过呢,如今又是黄芪,怎么我身边但凡有能干的人,你都能挑出毛病来?”
“姑娘!”周妈妈一副不被理解的伤心模样,“姑娘是我从小奶大的,我总是为着您好的。黄芪是有些能力,可是瑜不掩瑕,她太聪明了,又自负有些本事,这样的人最是不知道满足的。您只看她在梧桐院的一些作为就知道了。”
“身为姑娘的婢女,为您出谋划策原就是她的本分,可她不过酬献一剂药方,就敢取药铺三年的利润,如此难道不足以看出她贪婪的本吗。您为人厚道,不与之计较,但奴婢却看不过去。”
“那药方本就是她的,我既用了如何能不支付报酬?而且这事本就是我占了便宜,若再如妈妈您所言,强取豪夺,岂是君子所为?”三姑娘正色道。
然而周妈妈心里已经认定的“道理”,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通的。
听到三姑娘说的话,她越觉得黄芪不是个好的,这是拿捏着姑娘好性儿,才敢蹬鼻子上脸。
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不能让黄芪继续得意下去,于公于私,都得把她从梧桐院里赶出去。
周妈妈最终对三姑娘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盘算:“姑娘,学医之事就让菱歌为您分忧吧。”
三姑娘面露迟疑道:“菱歌没有医理基础,去了怕是也学不懂。”她是真想培养一个懂医的自己人,尤其是此次去过宫里之后,得知自己有可能……,这个念头就越发强烈了。
若是别的事,周妈妈既然开了口,她肯定不会驳了她的面子,但这件事……
“姑娘多虑了,别人既然能学会,菱歌自然也能学会,我会督促她用心的。”周妈妈固执道,“比起别人,菱歌才是最忠心您的人,我早就打算好了,将来姑娘出阁,让菱歌给您做陪嫁丫鬟,如此就算我不在您身边,有她陪着您,我也能放心。”
“罢了,就让菱歌和黄芪一起去学吧。”三姑娘被周妈妈说的心软,最终还是经不住她的恳求妥协了。
当黄芪知道的时候,忍不住骂了句mmp,这母女两个还真是阴魂不散,如今怕是也明白过来技术工吃香了,所以要来抢自己的活儿。
不过,虽然气愤但心底却没有丝毫担心。技术赛道可不是那么好闯的。若是比别的还罢,技能一道上可是她的舒适区,菱歌想在这个上面和她一较高下,可是打错了算盘。等着吧,到时候她会让菱歌后悔选择了这条道儿。
事实上,都不等到时候,菱歌就已经后悔了。她听到周妈妈说给她争取到了学医术的机会,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娘,您到底是对我有什么误解,觉得我是这块料?”
周妈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不是要做姑娘跟前的第一人吗,心计上你比不过丹霞就罢了,若是再不想着学门技艺,只怕在三姑娘跟前立足都难,还谈何受姑娘器重?”
“这不是有娘您吗?只要您在,三姑娘怎么会不看重我?”菱歌强自反驳道。
周妈妈却叹息道:“我倒是想一直庇护你呢,可这几日我感觉风向有些不对,就怕万一当年之事重演,我自身都难保,如何还有精力看顾你?”
菱歌听着心里一惊,“娘您是说……夫人有可能再次把您从三姑娘身边遣走?”
周妈妈摇摇头,说道:“这不过是我私下的揣测,未必情势就真这样坏了。”
虽然话如此说,但她眼里的隐忧却并未散去。自打姑娘从宫里回来,就好像有了心事一般,日常举止与之前大为不同。不仅由着丹霞和黄芪联手架空菱歌,而且与枫林院来往密切了不少。
她总觉得姑娘和夫人之间有什么秘密是她不知道的。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些年,她之所以能让姑娘对自己百般依赖,是基于姑娘与夫人的母女关系并不和谐的情况下,但若是夫人和姑娘的关系被修复,只怕她的地位要不保啊。
菱歌并不是个没有眼色的,看到她娘越来越沉凝的神色,不安道:“您不是说已经想到法子让夫人容忍您了么,难道不管用?”
“自是管用的。”周妈妈压下心里的涌动,殷殷看着女儿,说道:“不过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保险起见,你也该学着自立起来了,这次学医的事就是个好机会。歌儿,若你能学有所成,被姑娘器重,将来娘就算有个什么事,你我母女还能相互照应。”
听到这话,菱歌只好不情不愿的点了头,“好,我学。”
黄芪并不知道菱歌的勉强,接到通知后,她就收拾好笔墨,包袱款款的准备去上医术课。满心都是学有所成之后,跟着三姑娘一飞冲天。
却不想,这时丹霞告诉给她一个不好的消息。
柳老爷和窦夫人对三姑娘的亲事意见不合,夫妻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不日柳老爷就要给三姑娘定亲,女婿人选是柳老爷下属的儿子。
第60章 计策
虽说是好事多磨, 但三姑娘觉得自己的命也太苦了些。
别家的爹娘为了儿女的亲事都是殚精竭虑,恨不得挑出个世间最好的儿郎配自家女儿,可她的爹娘一点都不为她打算就罢了, 还要拖后腿。
先是她娘窦夫人, 为了二姑娘愣是把属于她的好亲事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