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之内,没有陛下恩准,连百官都需步趋,更何况姑娘一白身。轿子自然是没有的,且宫人也不是送姑娘到储秀宫,而是送您出宫。”
出宫?这意思岂不是要剥夺选秀资格。
问话的贵女顿时面色青红交加,有心给这不知好歹的奴才一个教训,但又顾虑着什么,到底没有再闹。
见她安份下来,内监的视线在队伍中扫视一圈,温文无害的说道:“若还有人自觉走不动路,这会儿就可与奴才说。”
已经知道走不动的后果有多严重,这会儿自然无人敢再有意见。
内监等了半会儿,见无人说话,眼里便闪过一丝满意,然后继续领着众人往前走。
三姑娘平日也不是个爱动的,勉强走了一会儿,抬头依然是看不见尽头的宫墙,就感觉坚持不住了。
黄芪和丹霞都是做惯了活儿的,倒是不把这点路放在眼里。只是两人身上各背着两个大包袱,是三姑娘入宫后的日常用物,份量也不轻。
黄芪观察了一眼三姑娘的面色,见她已是强弩之末,便低声和丹霞商量道:“你把包袱给我一个,你去扶姑娘。”
丹霞没有迟疑的将身上一个小些的包袱给了她,然后伸手搀扶在三姑娘的手臂上,半扶半拉的带着三姑娘往前走。
队伍中的其他人见状,偷看了一眼前面带路的内监,见他没有说什么,便也有样学样,也让自家的侍女搀扶着走。甚至有那实在体弱娇气的,被侍女背在了背上前行。
黄芪扫了一眼,心里暗自摇头。普通人家选媳妇儿尚且不会选身子太弱的,何况皇家,自是更加苛刻。这种连路都走不了几步的贵女,又如何有体力承受十月怀胎之苦,为皇家绵延子嗣。她是不看好这些人入选的。
这般想着,她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跟着的宫人,果见有几个宫人正在暗暗观察队伍中众秀女的表现。她猛的意识到,原来选秀是从贵女们一入宫就开始了。
除了最终的陛下亲选,贵女们的日常表现怕也是考量的标准之一。
“姑娘。”黄芪轻轻唤了一声,眼神示意三姑娘去看宫人们的动静。
三姑娘先是莫名,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黄芪的用意,心里顿时一凛,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等行了一段路,缓过来几分力气,她便放开了丹霞的手。
“姑娘……”丹霞想要劝三姑娘继续倚着自己,却被三姑娘眼神制止了。她只好接过黄芪替她背着的包袱,跟上三姑娘的步伐。
再之后的路程,三姑娘一直咬牙坚持着,再没有让人扶。
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宫中,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众人终于到了储秀宫。
本朝规矩,所有秀女在殿选之前必须在宫内住三日两晚,一来是让宫女们有时间修整,好在殿选前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二来也是为了近距离观察秀女们的品性规矩。
贵女们居住的屋子早已分好,这会儿内监一个个念名字和相应的房号,自有宫人带她们过去。
三姑娘在文官这边的家世不高不低,基本居于中间,但却幸运的分到了一间格局朝向都上等的房间。
三人到了房间,打发走了带路的宫人,丹霞先扶三姑娘坐下歇脚,然后解下身上的包袱开始收拾行李。
黄芪并未和她一起收拾,而是在屋里四处转看,检查各处边边角角。
许是经历了半上午的辛苦,终于能歇会儿,丹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丝轻松,看到黄芪的举动,笑道:“这里的房间都是宫人提前打扫过的,咱们才刚进宫,就算有问题,也不会在现在。”
三姑娘面上露出几分认同,对黄芪说道:“你也累了一路了,快过来歇歇吧。”
黄芪刚才查看了衣柜、书案等地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听到三姑娘叫了,便也顺势过去坐在卧床前的绣凳上歇息,她打量着丹霞利索的整理三姑娘的衣裳,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银红的床帐,蓦地顿住了。
然而,还不待她下一步动作,房门被敲响了。
屋里三人对视一眼,丹霞在三姑娘的示意下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刚才领她们过来的那个宫人,而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位今早与三姑娘一同入宫的贵女。黄芪记得她排在队伍中前三的位置。
今日入宫排队,是按照家里长辈的官位排的,官位高的在前,官位低的在后。所以这位贵女的家世应该在三姑娘之上。就不知她突然找上门来是为了什么。
“柳姑娘,这是万阁老的孙女,万姑娘过来,是想和你商量换房间的事。”宫人先一步替身后的贵女道明了来意。
三姑娘早在她们进门时就站起了身,此时听到宫人的话,面上露出几分惊讶,随即为难道:“房间都是上面已经分配好的,如何能随意更换?”
宫人看出三姑娘的婉拒之意,便转身去看万姑娘的意思。
万姑娘却仿佛没有听出来一般,上前一步见礼道:“文茵见过柳姐姐。请恕妹妹莽撞,实在是内监分的屋子朝向不好,与我生辰八字不和,这才斗胆想和姐姐换一换,还请姐姐略行个方便。”
丹霞听着面上生出一阵不忿,三姑娘亦是脸色不好,怎么也没有想到入宫的第一日就遇到了这般捧高踩低的事,被人欺负到了当面。
她有心严词拒绝,但又碍着阁老的势力,不敢轻易得罪了去,生怕为家里招祸。可就这般答应,她不甘心的同时,也怕给人留下一个性情懦弱好欺负的印象。
正暗自纠结之际,忽的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她转眸望去,只见黄芪对她眨了眨眼睛。
主仆两个相处日久,彼此之间早有默契。三姑娘立时就读懂了黄芪的暗示,心里吃惊之余,面上缓缓转了神色。
只见她面带亲切的问道:“瞧妹妹的模样,只怕还未及笄吧?”
万文茵点点头,说道:“我才刚过十四。”
“那与我家四妹同岁,看到万妹妹我就想到了我家四妹,我四妹在家也是一团孩子气,遇到不顺心的事总是第一个来找我。”
三姑娘语气带着怜惜的说道:“万妹妹年岁尚幼,突然离开家入宫,怕是不习惯吧?”
听到这话,万文茵顿觉贴心,软声道:“这宫里的屋子还没我家下人住的宽敞,屋里摆设都不是我常用的,的确不习惯的很。尤其是屋子的朝向,我小时候家里给我算过,不能住在房门朝西的屋子,不然容易损了生气。”
她再次提起屋子朝向,可见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想换屋子。
三姑娘便也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妹妹便来住我这间屋子吧,我这就把行李搬过去。”
“多谢柳姐姐。”
万文茵高兴的让身后的婢女把自己的行礼搬进屋里去。
换了屋子,丹霞又重新收拾行礼,一边将三姑娘的衣裳往柜子里放,一边抱怨的道:“姑娘怎么就同意换屋子了呢,朝向好的屋子可不止咱们那一间,可万姑娘单单只找咱们,怎么不见她去敲别人的门。分明是欺负我们家的门第没有阁老府高。”
“你既知道,还在这里说什么。”三姑娘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看向黄芪,问道:“你刚才是有什么发现?”
丹霞察觉到三姑娘此时的情绪不佳,不敢再多说,又好奇她也黄芪的对话。
黄芪斟酌着说道:“适才时间太短,奴婢没来得及细看,但有一事还是能确定的,方才那间屋子里的床帐不干净,像是被药水泡过似的。”
三姑娘顿时一惊,问道:“是什么样的药水,沾上会如何?”
丹霞在一旁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此时听到三姑娘问话,立即紧张的盯着黄芪,等着她的回答。
可惜黄芪并不知道,她摇摇头道:“奴婢才察觉,万姑娘就来敲门,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没敢当着旁人的面查看。”
三姑娘眼里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又肯定黄芪的谨慎,“你顾虑的是对的。无论情况怎样,咱们如今是搬出来了,有什么也殃及不到咱们身上来。”
丹霞的心情随着黄芪的话起伏不定,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她对三姑娘笑道:“感情那位万姑娘阴差阳错的救了姑娘呢。不过这样说来,万姑娘许是会代姑娘受过,真是应了那句话,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看到她脸上的幸灾乐祸,三姑娘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说道:“也谈不上什么救不救的,黄芪不是已经看出来不对了么,就算咱们住那间屋子,我也不会用那副床帐。再者,也未必是万姑娘代我受过,说不得我们也做了别人的替身呢。”
丹霞一愣,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倒是黄芪一下子就明白了三姑娘的意有所指。
她既是与丹霞解释,也是与三姑娘一起探讨的说道:“储秀宫的屋子是按照秀女们的家世分配的,按照老爷的官位姑娘其实是分不到刚才那间屋子的,偏最后分给了姑娘,这里面难说没有什么内情。”
之前内监念名字,她可是听得真真的,被分到与三姑娘相邻房间的秀女,要么出身尚书府,要么出身国公府,三姑娘在其中家世是最低的。
听到这里丹霞也慢慢转圜过来了,低声问道:“你是说有人要害原本分到那个屋子的秀女,但其中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屋子被分给了我们姑娘?”
黄芪点头,表示自己和三姑娘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知道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无论因为什么,屋子已经换了,之后的事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们二人在外面一切如常,不要露出什么痕迹被人看出来。”三姑娘叮嘱的说道。
“姑娘放心。”丹霞和黄芪屈膝应下,才继续收拾。
依然是丹霞负责整理,黄芪检查屋子里各处。比起之前,这次黄芪检查的格外仔细,好在最终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三姑娘这时才放下了提着的心。虽然知道刚才的情况属于意外,但她还真怕这间屋子也有问题。幸好最后没有什么不妥当。
秀女们都带着丫鬟,因此是一人住一间屋子。里面除了一张架子床,屏风隔起来的地方还有一张窄榻和一张贵妃椅,丫鬟们也是有地方睡觉的。
黄芪和丹霞收拾完,就有宫人来通知她们去领膳,因着人多,秀女们是在屋里各自用饭。
画眉正要起身随着宫人去,三姑娘却说:“让黄芪去吧。”
黄芪正在清点入宫时带的银钱,闻言将钱匣子锁了,钥匙挂到脖子上贴身放好,才出门去。
宫里的午膳菜色还算丰富,就是被宫人从御膳房一路提到储秀宫,又分给各个秀女,早已凉透了。
黄芪提膳的时候,顺便问宫人借了个小泥炉子,准备回去热一热再给三姑娘吃。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她这样的先见之明。黄芪回去的路上,遇到好几个重新返回来的丫鬟,都是回去后才发现午膳凉了没法吃,又回来借炉子的。可惜宫人手边的炉子数量有限,并不是人人都能分到,最后不过又是一次家世地位的较量。
黄芪心里不由的叹了口气,感叹这宫里还真是天底下最富贵也最势力的地方,一切都要倚仗家世,家世高的,自然过得滋润,家世低微的,只能举步维艰。
而三姑娘的家世,单独提出来不算低,但放在秀女中就有些不够看了。
若想三姑娘少受委屈,还得她们这些身边人够机灵,有手段才成。
事实上,黄芪现在想到的这些三姑娘一早就悟到了,这也是为什么方才她指明让黄芪去提膳的原因。
比起丹霞,黄芪更加机变,好些事她总能寻到恰当的时机给出恰当的反应。
而事实也正如她想的这般,当其它秀女不得不凑合吃冷食的时候,她吃的是在炉子上重新热过的饭菜。
服侍三姑娘吃完饭,黄芪和丹霞才吃了自己的午饭。正不知道下午上面有什么安排时,就有宫人来通知:“下晌各宫的妃主子们会随机召见诸位姑娘,请姑娘们做好准备。”
三姑娘本有午睡的习惯,这下是睡不成了,得赶紧梳妆打扮,换了衣裳时刻准备着,若有贵人召见,得随时能走才行。
不过,三姑娘家世不高,除了姨母窦贵人之外,应该不会有别的妃主想要见她。她只要等着窦贵人派人来便是。
但无论怎样,都得提早准备起来才是。
丹霞在帮三姑娘挑衣裳首饰,黄芪则出门找宫人给三姑娘烧热水洗漱用。
因着黄芪的反应最快,她是第一个找到宫人的,因此宽宽裕裕的提了一桶热水,足够她们主仆三人用了。
却不想,当她路过其中一间屋子时,被一个黄衣丫鬟拦住了去路,“你是柳姑娘的侍女吧,我家姑娘乃是山西承宣布政使之女。”
“姐姐好。”黄芪察觉到对方来意不纯,并不想与之多做纠缠,敷衍着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
但对方却不想这般容易的放过她,站在路中间挡住她的去路,说道:“可否请妹妹帮个忙,方才我家姑娘打发另一个侍女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了,只留我一个人服侍。我家姑娘身边离不得人,我不好去打水,不如妹妹行个方便,将这桶热水先给我们姑娘用,再重新提一桶给你们柳姑娘。”
黄芪自然不可能给她行这个方便。对方又是宫中贵妃,又是布政使的抬出来,分明是想以势压人。
黄芪却没有被吓住。管她家有什么亲戚,黄芪只知道这会儿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个婢女,和自己一样都是服侍人的,谁又能比谁高贵。凭什么她懒得去提水,就要到自己这儿捡便宜,做梦!
只是这里是游廊上,位置并不宽展,对方站在正中间,若不让开,黄芪是不好过去的。若是强过,只怕会闹出动静来,难免落人话柄。
黄芪心里琢磨一瞬,然后扬起笑脸说道:“姐姐要用热水,没有问题啊。只是这水桶重的很,姐姐是尊贵人怕是提不动,妹妹帮姐姐提进去可好?”
黄衣婢女见她如此上道,面上闪过几分得意,随即让开道儿,指了指身后的房间说道:“就是那里,你提过去吧。”
“好嘞。”黄芪蓄着力气,一把提起了水桶,越过黄衣婢女往前走去,路过她指的那间屋子连个眼神也没给,直接过去了。
“哎,你走错了。”黄衣婢女下意识的提醒了一句,却见黄芪越发加快了脚步,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诓骗了,顿时又气又急的追了上去。
然而黄芪哪里会给她第二次拦截的机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即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儿跑进了自家的屋子。
三姑娘和丹霞被她着急忙慌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丹霞一边关门一边往外瞧了一眼,问道:“怎么了,好似被狼撵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