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戏
大福晉想要办宴会, 那行动还是很迅速的,第二天就开始准備起来了, 帖子也开始分发下去了。
她为了表示大方,还特意做主让几个侧福晉自己下帖给亲近的人家,这事儿之前可是十分罕见的,大福晉之前一直是牢牢把持着后宅人员进出的权力的。
这回这般大方,看来大福晉对这次的宴会有颇高的期望。
秋寧看出了其中古怪,却也不知道具体会有什么,因此并没有给大贝勒和二贝勒家的堂妹和堂侄女下帖子, 只给绰奇下了帖子。
其实要是可以, 她也不想绰奇掺和进来,但是那日大福晋正好提起了绰奇, 她这个帖子是不得不下, 不然反倒下了大福晋的脸面。
因此最后收集各房的帖子, 还就只有秋寧这儿的帖子最少。
大福晋捏着各房送来的帖子,面上闪过冷笑:“孟古哲哲倒是谨慎。”
一旁的乌苏嬤嬤则是皱起了眉:“她不仅是谨慎, 我只怕她已经察觉出了一二古怪, 因此才会这般谨慎。”
大福晋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皱眉:“她察觉出来了?这可怎么办?”
乌苏嬤嬤急忙安抚大福晋:“她不知内里, 即便察觉出古怪, 只怕也猜不出具体是什么, 福晋您只当不知, 这場戲, 您就当个看客便罢了,有奴才在, 她们要如何斗法,总归是伤不了您的金身。”
大福晋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嬷嬷说的有道理, 我费尽心思给她们提供这样一个舞台,自然是要看一場好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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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宴会便已经准備好了,这 一日天朗气清,秋寧换了一件清爽的旗装,出了正房,便看见德因泽在廊下等候。
“福晋。”
德因泽老老实实的给秋寧請安,秋宁上下打量了一下德因泽,只见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绸布做的旗装,十分清爽,也显得凉快,头上并无多少收拾,只两只银钗和一个玉蝉挑心,在这大夏日的时节,把她衬得和清嫩的水葱一般。
秋宁笑着点头:“你这打扮很好,看着都觉得清爽。”
德因泽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鬓边,柔声道:“是福晋给我挑的丫头好呢,她梳头梳的好,也会选衣裳。”
“她能伺候好你,我也就放心了。”
秋宁并不知伺候德因泽的丫鬟是哪个,这些都是布尼雅在负责,她扫了一眼德因泽身后,只看见一个低垂着眉眼,身量中等的丫头,看着年纪也就十八九岁,十分稳重的模样。
两人聊了两句,很快就往花園去了,今日的宴会,便设在花園的亭子里面,亭子四面透风,视野也宽广,倒是十分适合夏日宴饮。
两人到的时候,人已经来的七七八八了,小福晋们几乎都来了,侧福晋们只有阿巴亥还没来。
至于外命妇,估计要等人来齐了,她们才会被人领着一齐过来拜见,她们这会儿都在二门边上排队呢。
秋宁一路走过去,耳边传来的就都是小福晋们請安的声音。
秋宁嘴角含着笑,一一免了她们的禮数,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了下去。
坐在她旁边的伊尔根觉罗氏笑着道:“今日你和德因泽小福晋竟是一个打扮,都是这般清爽宜人,不愧是一个院里的人。”
秋宁也含着笑回话:“大夏天的,打扮的清爽一点难道不好吗?倒是姐姐你,这么热的天,穿的这般厚重也不嫌热得慌。”
伊尔根觉罗氏被堵得有点尴尬,干笑一声,遮掩了过去:“我年纪大了,倒是不怕热,妹妹到底年轻,火力壮呢。”
正说着呢,阿巴亥也终于盛大登場了。
她今儿穿了一身海棠红的满绣旗装,头上更是带着一水的点翠首饰,一看那做工,就知道价值不菲,身后更是呼呼喝喝的跟着四五个服侍的人,这架子,比大福晋都大了。
秋宁观察大福晋面色,只见她原本脸上的笑果然冷了下来。
“妾身给大福晋請安。”阿巴亥虽然看着嚣张,但是规矩却一点不错,走上前来给大福晋行禮。
大福晋面上的神色这才和缓了一些,她浅斟了一口茶,这才淡淡道:“既怀着身子,倒是不必如此多礼了,坐吧。”
行完礼才说这话,未免有些虚伪了,阿巴亥面上也闪过一丝讥笑,但是到底没有多言,老实應了一声,转身坐下了。
大福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不满,面上又重新挂了上了亲切的笑意。
“今日邀请大家伙过来,正是因为有个戏班从南边来,听说也是经常出入豪贵之家,博得好大一个名声,今儿正好有时间,我便将他们请了过来,也好叫咱们看看他们的本事,咱们也正好热闹热闹。”
说完大福晋对着身边的大丫鬟摆了摆手:“去把各家福晋请进来吧,让戲子们也准備好。”
大丫鬟塔娜應了一声,转头下去准備了。
没一会儿,各家的福晋们终于来了,秋宁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家妹妹,虽然才成婚一段时间,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和婚前截然不同了,面色红润,眉目舒朗,没了婚前略显青涩的懵懂,倒是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媚。
秋宁能看得出来妹妹应该过得很好,心下便也放心了许多。
而绰奇也看见了秋宁,忍不住对着她笑了笑。
各家福晋请完安,便也入座了,戲台那边便也开了锣。
秋宁其实是不大爱听戏的,尤其这会儿流行的昆曲,她更是听都听不懂,因此没一会儿就被咿咿呀呀的唱腔弄得有些打瞌睡。
原本若是无聊还能吃点东西打发时间,但是因为最近几日宅子里的氛围都不大对,弄得秋宁连桌上的点心都不太敢吃了,倒是一旁的德因泽仿佛十分喜欢今日的点心,连吃了几块,秋宁看了一眼倒也没放在心上,只能无聊的观察起了在场的人。
阿巴亥應当也是不大喜欢这些的,只斜斜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旁的医女说话,大福晋明显是十分喜欢的,听戏听得十分认真,整个人的表情都随着戏剧的发展而变化,那副入戏的样子,看的秋宁觉得十分好玩。
等唱完一折子戏,中场休息的时候,大福晋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来了今日的目标,她下意识看向乌苏嬷嬷,乌苏嬷嬷面色不大好看,但是到底还是对着她点了点头。
大福晋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却摆出一副笑脸:“好了,不必这么拘束,你们随意吧,去園子里走走也好,两人凑在一起聊天也好,都是自己人,不必顾忌什么。。”
大福晋这么说,大家自然也要给大福晋一个面子,只是一开始都没人敢打这个头,最后还是阿巴亥先站起身,笑着给大福晋行了一礼:“既然大福晋这般说,正好我坐久了,腰也有些累了,我便出去走走吧。”
大福晋眼中神色莫名,笑着点了点头:“你怀着身子,自然要以身体为重,去吧。”
阿巴亥毫不留恋的起身离开,其他人看大福晋依旧笑意盈盈,便也不再拘束,各自起身活动了起来。
大部分人还是聚集在了大福晋身边,拍马屁的拍马屁,套近乎的套近乎。
阿巴亥走了几步又转过头看着这一幕,神色微闪,嘴里喃喃道:“你看,大福晋一点也不得大汗的喜欢,但是大家伙却都在奉承她。”
徐医女叹了口气,低声道:“她到底是大福晋,身份不同。”
阿巴亥却是冷笑一声:“能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比旁人来的早些罢了。”
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往湖边去了。
秋宁这会儿脑内的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她知道越是这样乱的场景,越容易出事,所以她打定主意,就要把屁股焊在自己的位置上,绝不乱走。
只要她不动,意外就绝对追不上她。
但是她不动弹,一旁年纪更小的德因泽却有些坐不住,她扭了扭身子,忍不住低声道:“福晋,我可能是吃坏了肚子,我想更衣。”
听到这话秋宁还反应了一下,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是想上厕所。
旁的自己还能拦一下,但是人有三急,这个却是不能拦的。
秋宁想了一下,德因泽最近还是挺得宠的,或许也会有人盯上她,因此她转头看向布尼雅:“你去跟着伺候德因泽福晋。”
德因泽到底是她院里的人,哪怕她不在乎德因泽出什么事,但是她们倆到底是一损俱损的。
布尼雅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立刻点头:“福晋放心,奴才明白。”
两人就这么离开了。
而大福晋看着这一幕,心下也是松了口气,对着旁边的乌苏嬷嬷使了个眼色。乌苏嬷嬷不留痕迹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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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亥此时正绕着湖边散步,走了两步心里就有些焦躁:“那药你准备好了吗?”
徐医女抿了抿唇:“准备好了,只是福晋,若是用药,对您身子只怕不好。”
阿巴亥冷笑一声:“大福晋如今被人围得铁桶一样,我凑都凑不到跟前去,怎么拉扯她?只能用药了,今日的宴会都是她一手准备的,我若是在这儿出了事,她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关系。”
徐医女此时倒是有些佩服阿巴亥福晋了,只要做出了决定,对自己那是真的狠。
徐医女只能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待会儿您可不能喝太多茶水,只能抿一口。”
阿巴亥点了点头:“事关我的身体,我自然省得。”
两人的话刚说完,突然有声音从假山背后传了过来,说话的是两个小丫鬟,其中一个道:“我刚刚看到德因泽小福晋往那边去了,她长的真漂亮,怪不得大汗会看上她。”
另一个小丫鬟却有些不服气:“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她不过是个奴才出身,如今连上桌和大汗一起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日后年龄大了,没了颜色,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前一个小丫鬟却不同意这话:“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看德因泽福晋如今比阿巴亥福晋还要受宠呢,大汗前儿还赏了她许多东西,而且她背后还有孟古福晋,孟古福晋可是叶赫部的格格,大汗格外尊重她,她膝下的八阿哥也得大汗看重,我看啊,日后她们的前程可能比阿巴亥福晋还要强些呢。”
两个小丫鬟一边说一边走远了,而阿巴亥站在原处却是听得脸色铁青。
一旁的徐医女有些擔忧,忍不住低声道:“福晋别生气,这两人指不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故意说给您听的。”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阿巴亥脸色铁青:“但是她们说的话却也很有道理不是吗?”
自然是很有道理了,若是没道理,徐医女也不至于这么擔心了。
“福晋,咱们如今最要紧的是对付大福晋,大福晋不去,您和孟古福晋都是前程无望。”
阿巴亥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此时她的肚子有些坠坠的,这种感觉与往常的感觉不大一样,竟是有些隐隐作痛了。
她心里也是有些不安,转头握住了徐医女的手,低声道:“快回去,我肚子不舒服。”
徐医女心下一惊,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赶紧就扶着阿巴亥往亭子去了。
而德因泽这边,她和布尼雅从亭子里出来之后,原本按照往常的习惯往花園西边去了,花园的净房就在那边,但是走到一半,却被花园的侍女告知,西边的净房不能用了,得去东面靠近湖边的净房。
德因泽没防备,就准备往东边去,但是刚走了两步,却被布尼雅给拉住了。
“不能过去。”布尼雅眉头紧皱,面色不大好看。
“您不觉得事情有些太巧合了吗?平时净房都好好的,怎么今日突然就用不了了?”
德因泽一时间愣住了,她还真没有思考过这件事,因为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人会有人来算计她。
但是布尼雅是感受到这几天事情的古怪的,因此只要一深想,便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立刻道:“咱们回咱们院子去用净房,得离湖边远点。”
布尼雅心中越发焦急,也顾不得主仆之别了,拉着德因泽便往园子外去,跟后面有狗撵她似得,甚至于也不敢从东面往外绕了,直直往园子的正门走,要知道这可要绕一大圈啊,但是此时也是顾不得了。
两人火急火燎的刚走到出园子的垂花门边,正准备往出走呢,便听到身后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布尼雅心中咯噔一下,转头看向来处,发现许多仆妇都往湖边的方向跑去,其中有人还在喊传大夫过来,有人摔倒了。
布尼雅立时知道不好了,急忙拉着德因泽就往外走,德因泽此时也被吓得脸色惨白,低声道:“咱们不顾福晋了吗?”
布尼雅脸色发青,摇了摇头:“此时福晋正在亭子里,最是安全不过,咱们倆在外头才是最不安全的,得赶紧回去。”
德因泽这会儿早就被吓坏了,自然布尼雅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两人就这么匆匆回了自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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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宁这会儿也被园子里传来的消息惊住了,她原本正在安安静静的喝茶呢,一边喝茶一边听妹妹说话。
说的自然都是她嫁进董鄂家的所见所闻,秋宁听着还挺有趣的,这少年夫妻果然比他们这些老登夫妻有趣的多,今儿一起去泡温泉,明儿又去林子里打猎,花样倒是多得很,直把绰奇都说的眉飞色舞的。
秋宁也为她高兴。
结果就在这会儿,突然阿巴亥的侍女琪娜脸色惨白的跑了过来,她手上都是血,一跑进凉亭,便踉跄着匍匐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大福晋,我们福晋,我们福晋见红了。”
大福晋立刻被惊得站起身:“你说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夸张:“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才一会儿就见红了。”
“乌苏嬷嬷,乌苏嬷嬷!”大福晋立刻去找自己的智囊。
乌苏嬷嬷这会儿也早已经无声无息的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她立刻站了出来,恭声道:“福晋别担心,奴才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好,你快点安排,亭子里的事儿也交代给你了,我去看看阿巴亥。”大福晋说完又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孟古哲哲,伊尔根觉罗氏,阿敏,你们三个跟我过去。”
秋宁只觉得头皮发麻,但是这会儿是万万不能拒绝的,因此她握了握一脸担忧看着她的妹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别担心,这才站起身来,随着大福晋一起,在琪娜的引领下,往湖边去了。
几人走的很快,因此很快就到了事发现场。
秋宁看到具体情况的时候都惊呆了,阿巴亥整个人都软倒在医女身上,身下一片血红,果真是流产的模样。
她脸色惨白,嘴里不断呻、吟,应当是痛苦至极。
“阿巴亥,你怎么弄成了这样。”大福晋皱紧了眉,想要上前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徐医女:“你是个懂医的,平日里行事又还算稳重,怎么你服侍你们福晋还能出这样的事儿。”
这就是责怪徐医女的意思了。
徐医女此时的脸色也是惨白,听到这话,心下只觉冰凉,她怕大福晋趁着她们福晋小产,真把她当替罪羊处理了,那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这般想着,徐医女脑子也是转得快,立刻流着泪道:“奴才也不知道啊,原本我们是在这边散步的,结果走到假山旁,却听到两个丫鬟在说话,她们说的不成体统,我们福晋便动了气,结果福晋就说肚子疼,我原本想扶着福晋回凉亭,但是刚走了两步,福晋便见了红。”
这会儿想要栽赃大福晋那是绝对不能了,根本来不及,药还在她身上呢,要是惹毛了大福晋来个搜身,那她就完蛋了,因此还不如实话实说,到时候还能把孟古福晋也扯进来,把水搅浑,如此她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大福晋果然也很满意徐医女的回答,她立刻道:“去寻刚刚路过假山的丫鬟,我倒要看看,她们能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竟然把阿巴亥都气成了这样。”
说完她又装模作样的扫了一下其他几个侧福晋:“你们跟前伺候的可都在身边?别到时候误伤了你们。”
秋宁脸色不大好看,低声道:“布尼雅陪着德因泽去更衣了。”
大福晋一皱眉:“她们也不知道去了哪个净房,若是这边的净房,或许看到了什么呢,正好把她们也找来问问,指不定还是个见证。”说完立刻派人去找德因泽和布尼雅。
秋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今日这一套操作,还真是环环相扣啊。
大福晋看着秋宁的脸色也觉得解气,但她没有多言,她知道,这会儿是说得多错的多,因此她又转过头,指挥跟着自己过来的几个婆子:“你们俩快去把阿巴亥抬到最近的屋子里去,躺在这儿也不是事儿。”
那俩个婆子琢磨了一下,这才低声道:“前头有个藏书楼,应当有供人休息的地方,但是平日里大汗不让旁人进去。”
大福晋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事急从权,抬过去便是,大汗那里我去说。”
婆子这下子才没了疑问,赶紧上前就要抬人。
徐医女下意识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是这会儿事情太紧张了,阿巴亥又疼成了这样,她便也来不及多想,只能任由两个婆子抬起了阿巴亥,往藏书阁去了。
而大福晋则是又低声吩咐塔娜:“这儿弄成这样也不吉利,你让人把这儿清理一下。”
塔娜心下明白大福晋的意思,立刻点头应了:“奴才明白。”
秋宁察觉到这主仆俩有些鬼祟,却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问什么,只是低声对吉兰道:“你盯着些塔娜,看看她做什么,有什么鬼祟地方,你要记下。”
吉兰这会儿也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了,听到秋宁吩咐,只是下意识应下,然后又很快回过神来,低声道:“难道福晋怀疑?”
“我现在什么都怀疑。”秋宁打断了吉兰的话:“你盯着些便是了,仔细盯着。”
吉兰白着脸点头:“好,我一定牢牢盯着她。”
秋宁吩咐完吉兰,便也跟随着大福晋往藏书阁去了,她心里明白,今日这场大戏,只怕要闹个惊天动地了,不过不管这戏怎么唱,她自己都绝对不能牵扯进去,否则,还真就是万丈深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