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权衡
而阿巴亥听了这话之后, 却已经哭着诉说起了委屈:“大汗,我给两位贝勒送汤, 也不过是身为庶母关心晚辈罢了,如何能担得起如此恶名啊,求大汗明察!”
看着阿巴亥哭天抢地的样子,努尔哈赤面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我的阿哥也有不少,为何专给皇太极和代善送汤?你怀的是什么心思,如今难道还要隐瞒不成?”
阿巴亥的哭声顿时一顿,抬起头眼巴巴的看向努尔哈赤:“大汗怎么这样想我,这次攻打辽阳城, 大贝勒和四贝勒出力极多, 这也是您和我说的, 我只给他们送汤,也只是体恤他们而已。”
这话倒是把努尔哈赤给堵住了, 一时间脸涨得通红, 秋宁心里觉得好笑,心说阿巴亥能混到这个份上,还真是有点本事的。
但是不管阿巴亥怎么诡辩, 努尔哈赤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阿巴亥的确是看上他的某个儿子了。
这对努尔太哈赤来说,简直就是对他男性自尊和上位者自尊的双重否定,是真真切切一刀戳到了他的心窝子上,因此他现在才回格外罕见的破防了。
“好好好,你果然机变,我真是没有夸错你!”
看着努尔哈赤气的都要上不来气,秋宁知道自己该出场了,她急忙上去给努尔哈赤顺气, 温声劝慰道:“大汗,您且顺顺气,莫要因为这事儿气着了自己,其实阿巴亥这话倒也没错,只是一碗汤,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阿巴亥对您的感情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平日里最是珍爱大汗的。”
努尔哈赤也趁着这个机会,平复了一下情绪,但是听着秋宁的话,却并不怎么认同:“若是送一碗汤,我如何能这么生气,你听那个阿济根的话,她竟然还曾去代善家中和他私会!这难道也只是关心儿子的道理吗?”
秋宁一时间无语,沉默片刻这才弱弱道:“这件事的真假,到底还是要调查过才能判断,大汗可不敢听信一面之词啊。”
努尔哈赤此时倒也觉得这话有理,立刻传人进来:“去查,看看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来人领命而去,而阿巴亥的面色却是一片惨白,整个人委顿在地。
看她这幅样子,在场之人还有谁不明白,这件事只怕是真的。
而代善此时却比阿巴亥表现的要平静一些,依旧直直的跪在一旁,一言不发。
努尔哈赤看着他心中来气,忍不住道:“你呢?你可有什么话说?”
代善垂下头,低声道:“孩儿并不知道那汤是阿巴亥福晋送来的,看着底下人端进来,孩儿又肚子饿,便用了,若是知道,自然不敢,还请汗阿玛明鉴,”
代善这边因为属于被动方,倒是好辩解,努尔哈赤听了也不能如何,只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如今大了,却越发糊涂了,皇太极比你年纪小,都知道多问一句,你倒是底下人给你端什么你就吃什么吗?若是他给你端一碗毒药呢?你也吃吗?”
代善依旧平静:“孩儿如今跟前也有试吃的奴才,毒药孩儿只怕是吃不到嘴里去的。”
秋宁听得这话差点笑出声,她现在倒是觉得代善自打没了太子之位之后,竟是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了。
努尔哈赤也被这话堵了个正着,气的面上乌青,又问道:“那阿济根说阿巴亥经常去你府上,你可知道?”
代善依旧滚刀肉似得,摇了摇头:“因为汗阿玛说要大贺,因此孩儿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吃酒,家里的事情倒没有关注过,孩儿不知。”
好嘛,真是一推三四五,一件事儿都不认了。
而阿巴亥听着这些推脱,面色也是越发难看,她是真没想到,大贝勒竟把这些事都推脱了个干净,倒是万一查出来,那也是她心怀不轨,大贝勒倒是清清白白了。
可是现在阿巴亥也不能开口说些什么,毕竟事情还没有查实,她要是现在说,不仅自己暴露了,让努尔哈赤彻底厌恶了自己,还会狠狠地得罪大贝勒,她可不能两头得罪啊。
努尔哈赤也被儿子这番话气的不轻,不过他原本堵在胸口的怒气,倒是因为儿子的这番话消散了不少。
他的理智终于回归了,他明白,他可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处置了自己的儿子和妻子,不说这两人并没有发生什么,就是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大打出手,一方面是伤了自己的脸面,一方面也会被人觉得小题大做。
收继婚本就是满洲旧俗,自己也曾在阿巴亥的面前提起过这事儿,阿巴亥有这个心思倒也正常,而代善现在本就被废了太子,正处于人生低谷,若是再去打击他,他原本塑造的四大贝勒平起平坐的局面就会被打破。
皇太极肯定会以无可抵挡的姿态从几个儿子之中脱颖而出,到时候,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想到这儿,努尔哈赤低头看了一眼孟古哲哲,她面色担忧,神色悲悯,仿佛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心中只有对自己和阿巴亥的担心和无奈。
但是她作为皇太极的母亲真的不知道这事儿吗?这件事中,唯一受益的就只有皇太极,努尔哈赤几乎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件事之所以能被揭露出来,肯定是皇太极在背后推动的。
想到这儿,努尔哈赤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自己的这些儿子啊,真没有一个省心的。
“行了,你们两个都起来吧,这般跪着也实在不像样。”
突然转好的语气,让阿巴亥和代善都十分惊讶,两人下意识都抬头看向努尔哈赤。
而努尔哈赤此时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
“这件事要查清楚,只怕要不少时间,你们二人,暂时且都回去,等查清楚了,我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都出去吧。”
努尔哈赤此时的声音十分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虽然知道这事儿是皇太极的算计,但是这二人对自己怀有二心的事儿,却也是切切实实发生的,努尔哈赤这样自傲的男人,又如何能真的毫无芥蒂的容忍呢?
没有当场就给这两人都处置了,已经算是他胸襟宽广了。
阿巴亥和代善此时都被努尔哈赤的态度给震慑住了,原本这两人都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却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转折。
两人的心中同时都生出劫后余生之感,最后也不敢多言,急忙都谢过之后退了出去。
而秋宁没有得到退下的命令,此时倒有些进退不得,她察觉到了努尔哈赤态度的转变,心里多少也知道他为何会有这样转变,因此倒也不着急,只是安静的在努尔哈赤身侧站着。
等那两人离开之后,努尔哈赤沉默了许久,这才开了口:“孟古哲哲,你将皇太极养的极好,他是个懂礼的孩子。”
秋宁说不准他这话是不是在阴阳怪气,索性只当他是真情实感,便也笑了笑:“那孩子是大汗的儿子,他的品行自也像了大汗,我一届妇人,也就关心关心他的吃吃喝喝,这都是大汗的功劳啊。”
你要和我阴阳怪气,那我也跟着阴阳怪气,看看咱们俩谁能把谁气着。
努尔哈赤果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今儿也不知犯了哪路太岁,这几个人一个说话比一个气人。
他转头看向秋宁,却发现她面上竟是一脸的真诚,努尔哈赤想发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冷冷道:“行了,你也去吧,今日的事儿不许外传,若是外头传出什么不好听的,你也知道我的手段。”
秋宁笑着躬身行礼:“妾身遵命。”
说完转身便离开了,心里却不免感叹,努尔哈赤现在不管表现的多么意气风发,他的本质还是真的老了,若是他年轻时,他是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容忍。
因为一个信奉弱肉强食的部族首领,一旦当你老去,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手中的权力都会慢慢流失,而为了维持住这样权力,你就不得不费尽心机,拉拢平衡,而如此,你就不得不去妥协,不得不放下自己的身段。
秋宁从前院出来,看着外头高悬的日头,长出了一口气。
这件事或许不会像皇太极想象中那样,给与代善致命一击,但是或许就是这样或那样的小伤,会让一头猛虎慢慢血尽而亡。
她不再深思,转头朝着自己的院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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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后宅的氛围格外紧张,或许其他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多少都能看出来,是阿巴亥福晋和大贝勒之间有什么事情惹怒了大汗。
而至于是什么事儿,自然什么猜测都有,但是大部分都在往男女之事上想象。
可是即便大家都有所猜测,却没一个人敢真的去传播这种谣言,因为就在第二天,就有人因为这事儿,被努尔哈赤亲自命人杖毙了。
这样的高压态势,的确是吓住了一部分人,大家伙现在都战战兢兢,只想看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这段时间也可以说是秋宁处理后宅之事一来,最轻松的一段时间,因为努尔哈赤的态度,后宅没人敢闹事了,底下做事的管事也不敢耍小心思了,大家各个都兢兢业业,生怕惹到了那头发威的猛虎。
或许是为了避嫌,皇太极这段时间也没有过来给她请安,倒是哲哲来了好几回,但是也没有聊起这件事,都是说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儿。
唯一一件值得说道的,也就只有乌拉那拉氏又有孕了,说起这个,哲哲也是满脸的苦涩。
倒不是她见不得旁人怀孕,而是她嫁给皇太极也好几年了,竟是至今都无孕信。
哲哲哪怕城府再深,教养再好,面对这件事,也是有些焦虑了。
“松甘姐姐真是有福之人,这一胎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若是个阿哥,那自然好,若是个格格,那便是儿女双全的福气了。”
看着她强打着笑脸的模样,秋宁心中也不免感叹,最后却也只能安慰她:“是儿是女都是缘分,怀孕这种事是强求不得的,有时候一直念叨着这事儿,自个压力太大,倒是不容易有孕,但是若是放宽了心,好吃好睡的养着,倒是容易来了。”
哲哲也是听出了秋宁安慰她的意思,面上露出一丝感激,柔声道:“额娘这话我记住了,只是我心里也不免遗憾,没能为贝勒爷诞下一儿半女的,倒是辜负了额娘和贝勒爷对我的看重。”
秋宁笑着拉住了儿媳妇的手:“我和皇太极看重你,又何曾要你生个孩子来还呢?我们看重你,自然是看重你的品行和性格,你这般端庄聪慧的孩子,谁看了不喜欢啊,你啊就别想这么多了,好好过好你的日子便罢了,至于子嗣,该来的时候会来的。”
在秋宁的印象中,哲哲在历史上的确是有孩子的,就是都是女孩,也并没有牵扯进最后夺位的事件中,母女几人的下场也都不错。
哲哲听了这话,面上终于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倒是孩儿不孝,还要让额娘来安慰我。”
秋宁见她情绪好转,也跟着笑了出来:“我们有今日这份婆媳缘分,又何必说这些客气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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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哲陪着她聊了会儿天便离开了,秋宁在她走后,这才吩咐布尼雅,给松甘的收生姥姥和未来孩子的乳母保姆都要准备好,这些事都是怀孕生子的常规操作,倒也不必秋宁费心。
而就在第二天,努尔哈赤那边,关于代善和阿巴亥的处理结果也终于出来了。
阿巴亥私藏金银,不敬大汗,命她逐出后宅,废除侧福晋头衔,代善办事糊涂,在家禁足一月。
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最后罚酒三杯。
秋宁也没想到努尔哈赤竟然会如此能忍,这心胸的宽广程度,真是让她另眼相看。
虽然这些罪名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但是布尼雅还是知道其中猫腻的,忍不住道:“大汗竟然处置的如此轻,难道他真的对阿巴亥福晋如此珍爱吗?”
秋宁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大汗若是真是这般仁慈的人,衮代便不是那个下场了,大汗这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罢了,若是真把阿巴亥和代善的罪名公开处理,那大汗的脸面往哪儿搁?”
布尼雅顿时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不过还是有些不解:“但是即便如此,至于处理的这般轻吗?”
秋宁叹了口气:“代善为了咱们汗国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更何况收继婚本也是满洲旧俗,要是因为这点事就处置了代善,岂非凉了许多老臣之心?大汗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杀了自己的儿子的,倒是阿巴亥,她能活下命来,的确是大汗开了恩了。”
在秋宁看来,阿巴亥能活命,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努尔哈赤不敢公布她真正的罪名,一个便是他还是对阿巴亥残留了一丝感情,毕竟阿巴亥的两个儿子可是十分得努尔哈赤的喜爱,便是为了孩子,他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就把阿巴亥给杀了。
秋宁可还记得,在历史中,后面努尔哈赤还会立下四小贝勒,来分四大贝勒的权,而那四个小贝勒中,有三个都是阿巴亥生的。
虽然现在变成了两个,但是哪怕是为了制衡几个大儿子,努尔哈赤也不得不留阿巴亥一命,这既是情分,也是制衡之道。
秋宁心中心思繁杂,却到底将这些都压在了心底,她深知,虽然这次努尔哈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是不管是代善也好,还是阿巴亥也好,都切切实实落下了污点,而这样的污点,也便是旁人撕咬她们时最便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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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将这件事处置完之后,前朝后宅都算是松了口气,氛围也都渐渐恢复了宁静。
但是阿巴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努尔哈赤甚至不许她带一点自己的东西,直接身无分文的被赶出去了。
这可算是丢了大脸了,阿巴亥哭都不敢哭出声,她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彻底惹怒了大汗,能活下命来都算她运气好。
但是幸好她的儿子还比较孝顺,最后是阿济格将她接到了自己府上。
阿巴亥一开始还有些不想连累儿子,但是阿济格真真是个孝顺的,只道:“若是孩儿连自己的额娘都不奉养,那在汗阿玛心中,孩儿岂非是畜生不如,不管额娘做了什么,您都是我的额娘,额娘若是不去,那孩儿就陪着额娘一起。”
看着儿子如此孝顺,阿巴亥眼中满是泪水,当年大福晋遭难,她可是知道的,三贝勒莽古尔泰竟是问都不曾问过,现在自己的儿子如此孝顺,可见她这人运气倒是不错。
最后阿巴亥到底还是跟着阿济格去了他的府上,阿济格如今也有十六了,他前些年便已经大婚,只是可惜,他的大福晋在前年难产而亡,如今府上只剩下一个两岁的小阿哥,至今还没有续弦。
阿巴亥想着自己如今正好可以帮着照顾一下孙子,日后等继媳妇进门了,自己便去庄子上养着,也不必看儿媳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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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阿济格接走了阿巴亥,秋宁倒也放心了,努尔哈赤虽然没有严惩阿巴亥,但是事情也做的足够恶心的,一点钱财都不给她,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但是现在有阿济格在,她倒是不必担心衣食住行了,就是不知道努尔哈赤知道自己的儿子这般行为,又会是怎样的想法了。
努尔哈赤此时很平静,对这样的结果也早有预料,听完底下人的回话,只是淡淡道:“好了,阿巴亥那边的消息便不必禀报了,下去吧。”
底下人面对如此冷静的努尔哈赤,心里却是越发忐忑了,最终也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而努尔哈赤看着屋外明晃晃的日光,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焦虑之心,他的儿子们越来越大了,他也渐渐生出几分力不从心之感,好似许多东西都在脱离他的掌控,不管是代善对于庶母的觊觎之心,还是皇太极对于兄长的算计,都让他的心越发不安。
他的老迈是肉眼可见的,但是儿子们却是一个比一个强壮,这样的趋势几乎是不可逆的,自己必须要制衡他们了,否则自己只怕是觉都睡不安稳了。
“阿济格的大福晋去世多久了?”他突然问道。
跟在他身边侍候的侍卫一愣,然后立刻回答:“已经有两 年了。”
两年还不续弦,这本就是努尔哈赤在为这个儿子相看一个合适的,之前为了让阿济格迅速分府自立,他给他指婚西林觉罗氏,本就在门第上差了一筹,现在要选继妻,自然可以慢慢挑选了。
“我记得浩善有个妹妹,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是吧?”努尔哈赤嘴里的这个人,是浩善的嫡妹,正儿八经的大福晋所出,地位可比浩善高多了。
侍卫沉声应是:“之前大汗就曾问过明安贝勒,的确如此。”
努尔哈赤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你去拿笔墨,我要给明安和孔果尔写信。”
侍卫立刻应声,恭敬退了下去。
努尔哈赤看着窗外的眼神微微眯了眯,阿济格也得赶紧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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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也终于在这天过来给秋宁请安了,他看着神色还算平静,并没有计谋落空的失落,笑着和秋宁说了许久的话。
最后还是秋宁憋不住了,问道:“这次你汗阿玛没有严惩代善,你可会心中不忿?”
皇太极却只是一笑:“汗阿玛做什么孩儿都是有准备的,如今汗阿玛这般行事,孩儿只看出了他的忧虑,否则二哥哪会这般轻易脱身呢?”
这政治敏感度也是没谁了,秋宁忍不住感慨,自己这个拿着正确答案的人去倒推也不过能猜出一二,他盲答竟然也能看出其中道理。
“那你觉得你日后的处境会如何呢?”秋宁忍不住问道。
皇太极迟疑了片刻,终于道:“汗阿玛只怕会在我们兄弟之间更加权衡,说不得会将那几个小的也提上来,汗阿玛对阿济格和多尔衮可都看重的紧呢。”
秋宁这下放心了,就这样清晰的思路,他就活该赢。
“好,既然你心中都有打算,我也就不操这个心了,你只管行事便是,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也只管说。”秋宁郑重道。
皇太极笑着点了点头:“额娘放心,孩儿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