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敲打
打发走了皇太极, 秋宁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她意识到努尔哈赤现在开始察觉到了几个大贝勒对自己的威胁,他一方面会更加提携那些小的阿哥, 另一方面他又会不会去打击这些大贝勒们呢?
秋宁觉得这是很有几率的事情,但是幸好皇太极是个十分谨慎的人,秋宁虽然担心,却并不着急,这个时候示弱或是露出破绽,或许也是一件好事,皇太极之前一段时间,都有些太出挑了。
事情也果然发展的和秋宁猜测的一样。
这边处置了阿巴亥的消息还没捂热乎, 那头努尔哈赤便下了令, 将孔果尔之女博尔济吉特氏许配给阿济格为继室。
又是一位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 虽然不是科尔沁贝勒之女,但是孔果尔在科尔沁的地位也不低, 如此可看出努尔哈赤对这个小儿子的看重。
这件事让阿济格母子一阵狂喜, 看来大汗还是没有放弃他们,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一时间府中上下竟也敲锣打鼓的做起了迎娶继室的准备。
而秋宁这边,也终于又一次迎来了努尔哈赤, 他看起来神色十分平静, 仿佛对秋宁心中并不存半点隔阂。
“这次阿济格迎娶继室,到底也是一桩美事,他刚刚才分府,只怕家中资财不够,若是到时没办好婚礼,也是失了我们汗国的脸面,我想着,这次的聘礼便由我出, 你帮着也打理一下。”
这话说的十分客气,一副慈父心肠,但是却偏偏并不怎么合规矩。
几位阿哥的婚事,头婚都是努尔哈赤掏钱给儿子娶媳妇,这一点毛病没有,但是继室的时候,努尔哈赤最多也就是补贴一点,从没有全部掏聘礼的道理。
阿济格这次,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给这个小儿子开了一个先例。
若是平时,秋宁毕竟是要提起规矩的问题的,但是此时此刻,秋宁却好似没有半分察觉到这个问题似得,笑着点了点头:“阿济格年纪小,我虽不是她的亲额娘,自然也该为他多多考虑的,大汗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好。”
见着她没有半分不满,努尔哈赤心中原本对她存的疑虑也消散了几分,继而又道:“这次阿巴亥和代善的事儿,我都查清楚了,的确是真的,只是这事儿到底不体面,便也只能如此处置了,而且现在想想,我当初的确是和阿巴亥提起过百年之后将她托付给代善的事儿,倒也不完全是他们的错,我想着此事便到此为止,你这儿也不要露出什么风声去。”
秋宁没想到努尔哈赤竟还会和自己解释阿巴亥的事儿,也是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又回过神来,笑着点头:“大汗放心,我一定不敢泄露半分,之前宅子里风言风语,底下人胡乱猜测,还劳烦大汗用雷霆手段震慑,我实在是惭愧。”
努尔哈赤看了一眼秋宁,仿佛是对她有些无奈:“我说你就是太心慈手软了,底下人做了错事,杀鸡儆猴也是应该的,我之前处置了一批人,想来他们现在也不敢了,你依旧和以往一般行事即可。”
秋宁松了口气,点头应下。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努尔哈赤便起身要走,结果刚站起来之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得,突然道:“阿济根这次告密有功,她的等级待遇提升一级,日后可允许她与我同桌共食。”
秋宁没想到他现在还能记得奖励阿济根,只是这嘴里说的奖励的话,面上的神色却冷淡的很,看来和自己之前心中猜测的态度差不多啊。
“是,妾身遵命。”秋宁又行了一礼。
努尔哈赤就这么离开了,而秋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也是十分感慨,努尔哈赤现在就匆匆忙忙的将阿济格提起来,看来他是真的有些畏惧现在的形式了,他对几个大儿子的打压,只怕也即将到来。
**
其实努尔哈赤现在心里也很烦躁,他当然想要一个智勇双全,能够继承自己伟业的继承人,但是他心里又怕,当这样一个人出现时,自己手中的权力会渐渐流失。
便是这样别扭的想法,让他即便有了想要打压几个大儿子的想法,也一时半会的下不定这个决心。
这一日,努尔哈赤和自己最信任的从弟阿敦一起用饭,两人吃完饭之后,便聊起了国家大事,聊着聊着,就说起了继承人的事情。
阿敦还是有几分胆魄的,平时努尔哈赤和其他大臣们说这事儿,都没一个敢接茬。
因此努尔哈赤这次倒是聊了个畅快,等分析完几个儿子的优缺点之后,他便忍不住问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弟弟:“你说我这些儿子中,哪一个可以继承我的汗位?”
阿敦也是一愣,点评几个贝勒的优缺点他还敢直说,就这么明晃晃的说起继承人的事儿,他可就真不敢了。
因此阿敦这会儿也有些冒冷汗,急忙推辞不敢言。
但是努尔哈赤这会儿是有些上头了,非得让他说出个一五一十来不可。
阿敦看实在无法脱身,只能从刚刚努尔哈赤的态度中思索一番,最终给了一个十分模糊的答案。
“我觉得,应当是智勇双全,人人都称道的人才可以继承大汗的位置。”
这话说得,虽然含蓄,但是经过刚刚的点评,也就等于在明说皇太极了。
努尔哈赤微微皱了皱眉,其实他心里也是隐约有这样一个想法。
当初孟古哲哲那句话说的虽然有些阴阳怪气,但是皇太极的确是几个儿子中最像自己的人,有才能,有城府,更有眼界,也狠得下心肠,更重要的是,他也和自己一样有着巨大的野心,不甘于困在这苦寒之地做一个部落首领。
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继承人,是完美的,可是……
努尔哈赤忍不住叹了口气,即便皇太极有这样或那样的好处,唯一不好的便是,自己现在可还活着呢,自己既然活着,又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儿子盖过自己去?
努尔哈赤一时间不发一言,神情也十分沉重。
阿敦察言观色,还以为自己这话惹怒了努尔哈赤,并没有说到他心中的人选,一时间也有些惶恐,急忙就要起身请罪,而努尔哈赤却在此时拦住了他。
“好了,不必如此,既然是我让你说的,那你不管说什么我都恕你无罪。”
阿敦顿时松了口气,急忙又感激涕零的拍了一番马屁。
**
阿敦只觉得自己虎口脱险,等从殿中出来,都只觉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他的好哥哥努尔哈赤却察觉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因此毫不犹豫的就决定将自己这个从弟卖了。
他在阿敦走了之后,便立刻传唤了身边的侍卫进来,沉声道:“这几日代善如何?”
侍卫低声回应:“大贝勒这几日在家中诚心忏悔,只是看着情绪不高,总是饮酒,提起四贝勒也多有怨愤之语。”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冷笑一声,还不算太蠢,看出了是谁在背后设局,只是就这样的才能,想要坐上汗位,还是不够啊。
“去把今日阿敦与我所说之话传到代善耳中,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努尔哈赤的眼中闪动着冷冽的光芒。
侍卫一下子都愣住了,是真没想到自家大汗会有这样的操作。
等到努尔哈赤察觉到他的迟疑看了过去,他这才急忙低头应是:“奴才遵命。”
**
努尔哈赤办事,那还是很有效率的,这天晚上,代善就通过自己的耳目,知道了阿敦和努尔哈赤的这番对话。
他简直气的暴跳如雷,好啊,好一个皇太极,先是暗算自己,然后又买通阿敦在汗阿玛跟前说好话,真是要把事情做绝了不成!
他气血上头,也顾不得阿敦的地位了,直接打马扬鞭,朝着阿敦的家去了,他今日倒要问问,是不是他和皇太极合谋暗算自己!
**
这件事闹得很大,代善去到阿敦家里的时候,阿敦正在用晚饭,见着这个人高马大的侄子过来,心下也是犯嘀咕。
结果还未等他开口,代善便直接让人将阿敦捆了起来,直接抓到了自己府上,然后严刑拷打。
阿敦给吓得个三魂去了七魄,便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和考量了,只能顺着代善的语气把所有事儿都推在了其他几个阿哥身上,甚至还连带了刚刚获得努尔哈赤亲眼的阿济格。
代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连夜就去了努尔哈赤处告状,他这会儿对于太子之位还是没有彻底放弃的,他希望通过这事儿,能让汗阿玛知道自己几个弟弟的狼子野心,然后再次垂怜自己。
虽然他心里也知道阿敦的那些招供,不一定都是真话,可是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
努尔哈赤自从把消息放出去之后,也在一直盯着代善这边的动静,所以对于他的这些动作,自然也是看的一清二楚,更知道他现在要见自己,肯定是得到了阿敦的口供,他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满意,因此也是当即接见了代善。
代善这会儿从外表上看起来可是惨极了,胡子拉碴,面容憔悴,一看到努尔哈赤便跪倒在地,哭着道:“汗阿玛,您可要为我做主啊,皇太极几人,他们私联大臣门人,就要把儿子给逼死了。”
努尔哈赤听到这话,眉毛都没跳一下,语气却听着有些愤怒:“你这是什么话,皇太极是你的兄弟,又怎么会害你。”
代善一听这话正中下怀啊,立刻便把阿敦招供的东西,又添油加醋的和努尔哈赤说了一遍。
什么皇太极心怀弑兄之心,收受大臣财物,勾结大臣门人,想要污蔑自己,搬开自己这个绊脚石啊,还有莽古尔泰和阿敏也都想要陷害他,他如今这幅样子,就是他们在背后算计的结果。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心中只觉感叹,自己废除代善的太子之位,果然是正确的,逼供也只能逼出这样故事来,竟是连半点证据都拿不出。
“好了,你不要哭,这件事我会严查。”
说完他转头看向侍卫:“去将皇太极、莽古尔泰和阿济格都叫进来,我要亲自问他们这件事,也把阿敦一起带来,让他们对质。”
努尔哈赤只是想要借这件事闹出一些动静来,倒不是真打算就采信代善那番漏洞百出的话。
很快的,几人便全到了。
皇太极三人面上都有些莫名其妙,俱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阿敦就凄惨多了,身上许多鞭伤,脸面都被伤到了。
努尔哈赤看了十分生气,这个糊涂东西,打人都不知道遮掩着一些。
“代善,你怎么能如此对你堂叔逼供!成何体统!”
代善这会儿也知道这件事只怕不会随着自己心中所想发展,但是却也不想认输,只能跪下认错:“孩儿一时情急,还请汗阿玛宽恕。”
努尔哈赤叹了口气,训斥了代善几句,又安慰了阿敦一番,然后让人扶着阿敦下去治伤。
然后他这才转过头问起了眼前三个儿子。
这三人听了努尔哈赤的问话,这才知道自己牵扯进了何等可笑的事情之中,各个面上都十分惊讶,看向代善的眼神都有些无语。
“汗阿玛,二哥容禀,我之前便与二哥亲善,如何能做出此等恶事,我之前甚至从未与阿敦堂叔有过交际,又如何能把这样的秘事说与他知道,这完全是诬陷啊。或许是我之前与二哥相处时有什么得罪之处,这才让二哥如此误会我,还请汗阿玛和二哥明鉴。”
皇太极第一个开了口,他将自身表现的十分卑微,说到最后还深深给努尔哈赤和代善行了一礼,一看竟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这演技,努尔哈赤看了也觉得叹为观止。
而代善则是一脸厌恶的侧过脸去,看都不想看他。
至于莽古尔泰和阿济格,也在此时急急忙忙的为自己辩解,一个说他最是尊敬二哥,别说做这样的事儿了,竟是不敢有这样的心,二哥要是不信,他就剖出心肝自证。
一个说他年幼,又无任何才能和功绩,如何能与二哥争锋,自己是绝计不敢做这样的事情的。
说要剖心肝的是有点表演型人格的莽古尔泰,表现卑微的是阿济格。
努尔哈赤看着自己这两个儿子,心中情绪也是一言难尽,一个太过夸张一个又太过畏缩,看来看去,还是皇太极的表现更符合自己的心意。
“好了,我让你们对质,说清楚就行了,何必说什么剖心肝的事儿。”努尔哈赤打断了莽古尔泰的激情表演,转头对外头人抬了抬手:“去把阿敦带来,让他们对质。”
很快,阿敦就被领了进来,阿敦此时也知道自己之前说错了话,现在已经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毕竟他可是挑起了努尔哈赤几个儿子之间的战争,这不是两三句话就能全身而退的。
阿敦一进门便颤颤巍巍的跪倒在地,哭着道:“是奴才言辞不谨,使得大贝勒误会,这才闹出了今日事端,还请大汗责罚。”
阿敦现在已经完全想清楚了今日事情的始末。
大贝勒为何会这么快就知道自己与大汗之间的对话,这一定是大汗透露出来的,而大汗之所以这么做,也肯定不是想要两方儿子火并,最后自相残杀。
大汗的目的多半是要引起这两方之间的矛盾,然后他再来做裁判,重新恢复对几个儿子的掌控,而自己现在无路可退,只能顺从大汗的意思。
看到阿敦如此迅速的认怂,努尔哈赤倒是有些惊讶了,这人平日里看着是个有脑子的,他倒要看看他今日会如何应对。
“哦?你说今日代善控告诸位兄弟的话都是你编排的了?你倒是大胆,敢如此挑拨几个贝勒之间的关系,你可知你这般做法会损害国政?”努尔哈赤最后一句话,带了一丝淡淡的杀意。
阿敦整个人都在哆嗦,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只要说错一句话,那便是万丈深渊,因此他虽然心中害怕,但是还是颤抖着嗓音开了口。
“奴才不敢,只是今日大贝勒问的急,许是奴才表达有误,这才使得大贝勒误会,奴才实在不敢挑拨几位贝勒之间的关系啊。”
努尔哈赤这才觉得有点意思,笑着道:“好,那你就说说,你当时和代善是怎么说的?”
阿敦此时的冷汗已经将他的衣服都浸湿了,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奴才前段时间看到几位贝勒私下收受大臣和门人的财物,便想着此事或许不大合规矩,但是到底都是大汗的儿子,又想着或许是大汗私下里有什么嘱咐便也不敢多言,之前大贝勒逼问奴才与几位贝勒之间的关系,奴才一时糊涂,便把这事儿和大贝勒说了,大贝勒只怕是因此误会了几位贝勒。”
这事儿其实努尔哈赤也知道,不过就是前段时间皇太极几人在攻打辽阳和沈阳时立下功劳,因此底下人送礼拍他们的马屁。
当时努尔哈赤并没有把这事儿当真,但是现在阿敦把这事儿又提起来,到真是个不轻不重惩罚他们的借口。
看来自己选人还真是没选错,阿敦的确是一把好刀。
而皇太极几人听到这话,也都立刻跪倒在地,他们都清楚,之前代善那番鬼扯,他们还有的辩解,但是收受财物这件事,却是他们正大光明做下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辩驳的。
因此他们只能叩头求饶:“孩儿糊涂,还请汗阿玛责罚。”
努尔哈赤看着几个儿子都这样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请罪,这几日以来心中的不安和愤懑,终于舒缓了许多。
他长出一口气,自己这次设下的计谋,算是完全达到了自己的预期。
“好了,我真是没想到,这不过才松快了几日,你们竟然做出如此多的糊涂事,真是无法无天!”
说完又缓和了一下语气,淡淡道:“但是看在你们都是初犯,我也就不严惩你们了。”
“阿敦,你言辞不谨,挑拨离间,损害国政,判处你在家监禁两年,你们四人各自在家监禁两个月,你们可有异议?”
几人一听这话,俱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阿敦,他竟是五体投地般的趴在了地上谢恩。
监禁就监禁吧,总比砍头要强,而且他也算是看透了,如今几位阿哥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自己在家监禁两年,倒也正好躲过这次危机。
阿敦倒是真想得开,一件坏事里也能看出好处来。
至于其他几个贝勒,两个月的监禁不疼不痒,他们都不在意,除了莽古尔泰有些恼怒,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始作俑者阿敦,其他人都看着十分平静。
代善看着这件事就被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可是现在他又能如何呢,他其实原本对这件事就没有抱多大的期望,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很不错了。
努尔哈赤也将几人的神色一一都观察过去,他此时倒是心满意足,只是面上装出一副严厉模样,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都退下吧,日后再不可如此糊涂行事。”
众人俱都应了,这才一一退了出去。
一出门,阿敦可不敢再和这些贝勒爷们接触了,也不顾什么礼数,急忙就迅速溜走了,那速度的背影,看着都不像是一个刚刚受了鞭刑的。
至于代善,更是一肚子气,冷冷的看了一眼几个兄弟,尤其是看皇太极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但是最后也是一言不发,冷哼一声,甩了袖子离开了。
剩下三个,皇太极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倒是莽古尔泰觉得自己冤得慌,面对皇太极他还有些顾虑,但面对阿济格就重拳出击了。
“阿济格,眼看着你就要成婚了,如今却判了监禁,这可怎么办啊?难道要找其他人帮你成婚吗?”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很浓,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阿济格听了气的脸涨得通红,却不知道怎么反击。
倒是皇太极此时终于开口了:“婚姻是人生大事,到时汗阿玛肯定会有所衡量的,赦免了阿济格也犹未可知,五哥你倒是不必操心。”
阿济格一听这话,也觉得有理,面上不免露出一丝笑意,而一旁的莽古尔泰却越发不满:“凭什么赦免他,若是到时候赦免了他,那我们就也应该一起赦免。”
皇太极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莽古尔泰,到底也没接这句话,转身边走了。
这话不是废话吗,到时候阿济格成婚,难道他们这些哥哥全都缺席便好看了吗?这个莽古尔泰的脑子果然是一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