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隔阂
秋宁很快知道了努尔哈赤对四个大贝勒的处置结果, 甚至他为了表明自己不是特意针对这几个儿子,还把私下收礼这事儿又调查了一番, 最后发现济尔哈朗也收过礼,因此顺道把济尔哈朗也给罚了。
秋宁听了都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济尔哈朗还真是倒霉啊,若是她没有记错,济尔哈朗也是后来的四小贝勒之一,应该也是努尔哈赤想要提携的人,如今突然把他也一起罚了,倒像是特意表明自己没有针对几个长子的意思。
在秋宁看来, 他倒像是在掩耳盗铃了。
但是这个态度到底也表明出来了, 也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了。
秋宁为了体现一下母爱, 命布尼雅去皇太极府上探望了一下,布尼雅回来禀报:“四贝勒情绪倒还算平静, 和奴才说话时, 还担心您会因为此事担心他呢,他让您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秋宁自然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见皇太极并没有因为身在局中而丧失了理性判断的能力, 便也放心了。
“好,虽然话这么说,但是这几日四贝勒到底是要监禁在府中,只怕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日后你每日派人都去问一声,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短缺的。”
布尼雅立刻点头:“您放心吧,奴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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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段时日,日子都过得还算安稳, 朝堂在努尔哈赤一番操作之下,大家都各个战战兢兢,没人敢明目张胆的在几个贝勒中下注站队了,努尔哈赤也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掌控感,因此心情也好了许多。
但是到底这样的监禁是有时间限制的,眼看着阿济格的婚期要到了,努尔哈赤也终于要面临一件事,得把儿子们放出来了。
这一日,努尔哈赤又来秋宁处用饭,秋宁也是习惯了他的突然袭击,因此如今已经能自如的处理这个境况了,两人说了会儿话,又用了午膳,然后便坐在一处,秋宁看书,努尔哈赤低着头沉思。
见秋宁并没有提起婚事的意思,努尔哈赤也有些尴尬,沉思良久,这才咳嗽了一声道:“阿济格的婚事如今准备的如何了?”
秋宁放下了手里的书本,她是早就料到他来的原因,因此也不惊讶:“事情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婚期也快到了,还有件事要请教大汗,到时候迎亲的时候,是阿济格亲自去呢,还是大汗派旁人代替他去?”
秋宁也不能太不给努尔哈赤台阶,否则若是惹恼了他也不好。
努尔哈赤听到这话,心下也是松了口气,立刻道:“到底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自然得他亲自去,这也是给科尔沁的脸面,否则倒是让他们以为咱们不重视这桩婚事。”
秋宁早知如此,心中忍不住暗笑,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庄重模样:“大汗考虑的极是,既是如此,倒是不好还让阿济格禁足了,他关了这些时日,想来也已经知道错了,如今婚期在即,大汗便宽仁为怀,赦免了他吧。”
秋宁继续给他递台阶。
这个态度就让努尔哈赤十分舒服了,笑着抚了抚胡须:“你说的也有道理,那等过两天,便让他出来走动吧。”
说完又顿了顿道:“他们兄弟几个都是一起受罚的,现在没道理弟弟赦免了,哥哥却还继续受罚,我也好人做到底,他们兄弟几人的处罚都一起赦免了吧,如此阿济格的婚礼也能热闹些。”
秋宁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做,但是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赶紧起身行礼:“皇太极几人行事糊涂,犯下大错,大汗如今还能赦免他们的罪行,妾身实在是惭愧。”
努尔哈赤笑着将秋宁扶起身来,语气柔和道:“他们自己犯的错,与你无关,你何必为了他们请罪呢,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错,皇太极的能力我也是看在眼里的,我心中对他可是万分看重的,日后他还要帮着我好好辅政才是呢。”
秋宁假装激动,甚至还有帕子拭了拭眼角。
最后两人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结束了谈话,努尔哈赤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而秋宁看着努尔哈赤离开的背影,心中却忍不住叹息。
如今看他,却是果真老了许多,心态甚至都没有以前那般自信了,人这一生,果真是有起有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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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年底,阿济格的婚事终于圆满完成,阿济格娶到了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为大福晋,一时间也是意气风发。
现在大家都察觉到了努尔哈赤对于科尔沁部的重视,因此也都明白了,能娶一个科尔沁部的大福晋会对自己有多大的助力。
代善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大舒坦,他倒也的确有几个博尔济吉特氏的侧福晋,但是地位却都不如他兄弟的侧福晋们高,甚至没有一个是科尔沁部的,这就让他失去了一个最大的助力,同时也让他知道,汗阿玛对自己好像真没有对其他兄弟那般上心。
代善这会儿争夺太子之位的心气已经丧失了一半,他其实本质上并不是爱争权夺利的那种人,之前之所以会闹一回,也是因为心底里的那点不甘心,但是现在看着这个状况,他原本还火热的心便已经凉了半截,也歇了不少的雄心壮志。
但是皇太极却与他不同,他看着容光焕发的阿济格,只生出深深的忌惮之心,汗阿玛现在喜爱幼子,暂时或许还不能做什么,毕竟阿济格要军功没军功,要资历没资历。
可是他看过史书,知道想要成为一个国家的继承人,最简单的事,其实并不是立多大的功劳,而是得到自己父亲的喜爱。
要是汗阿玛之后真的越来越偏心阿济格,执意立他为太子,那自己现在的这些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他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皇太极心中生出了紧迫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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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济格成婚后,刚转过年,努尔哈赤就又决定出兵了,这次他准备出兵辽西。
他的这次出兵,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在明朝那边的探子报信,明国的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不和,熊廷弼主张守,王化贞主张攻。
而王化贞的能量明显大于熊廷弼,他们已经定下,等这一年开春就对后金汗国发起进攻。
努尔哈赤可不想给他们这个主动的机会,因此抢在他们准备好之前,主动发起了这次进攻。
可以说努尔哈赤的判断还是十分准确的,明朝这边经抚不和,又准备不足,因此这次出征,他们大破明军,占领了辽西重镇广宁,辽西其余的四十多个城镇也相继失守,熊廷弼和王化贞率十万军民,退守山海关。
这次大胜,算是彻底奠定了两国隔山海关相望的基本局面,努尔哈赤十分兴奋,却也十分克制,最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鸣金收兵。
一次性就打下这么多地方,他还得消化消化,这个时候再去贪得无厌,只会顾此失彼。
这次出征,代善和皇太极也都跟随,两人都立下不少的功劳。
但是努尔哈赤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在出征之时,将代善所领两红旗中的镶红旗交给了代善的长子岳讬,只让代善领正红旗。
这个态度,就足以表明,努尔哈赤对代善已经是彻底放弃了。
因此这次的仗,代善虽然打的还可以,却是憋着一肚子的气。
结果这时努尔哈赤想要把辽西的民众迁徙到辽东,便让代善去取义州的户口,义州人可不想千里迢迢搬家,再 加上对外族统治的排斥,因此都起来抵抗。
这下子可戳到枪眼上了,代善大怒,直接攻城,斩杀了明军三千余人。
这事儿是皇太极回来后和秋宁说的,据他所言,这所斩杀的三千余人可不都是军人,很多人都是普通的老百姓,要不是努尔哈赤还想着需要这些人口,只怕代善当时的态度就要屠城了。
秋宁听了只觉得心中发冷,代善这样一个看着稍显软弱之人,在战场上竟然也会如此残酷的对待老百姓,可见这些满洲的奴隶贵族对于人命的蔑视。
秋宁心里难受,一把握住了皇太极的手:“你若日后登上汗位,必不可如此残酷的对待百姓,治理国家要是只用如此残酷手段,必不能长远。”
皇太极没料到自己额娘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也有些惊讶,但是听完之后,他却是点头:“残酷手段只会使百姓生出怨气,增加治理难度,如此自然不可,二哥将自己的私人情绪代入正事,也是他的无能。”
秋宁见他同意自己的观点,还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也松了口气,她勉强笑了笑:“你有这个想法,我便放心了。”
皇太极也是一笑:“额娘菩萨心肠,孩儿自然也不会做出如此残酷行径的。”
秋宁不知道他这是在哄自己,还是自己的真心话,但是到底也只能姑且信他,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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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仗之后,努尔哈赤在汗国中的声望几乎是无以复加的高,而努尔哈赤也趁着这个机会,将杜度、阿济格、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四人都封为了贝勒,让他们和四大贝勒一起共理国政,甚至还亲自宣布,日后汗国的继承人,只会从八个贝勒中选出。
这个做法算是有些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了,因为大家之前都以为,人选会从四大贝勒中挑选,现在突然又来了个四小贝勒,这下子权柄便更加分散了,大家也一时都昏了头,拿不准大汗的心思了。
秋宁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惊讶,惊讶的倒不是四小贝勒的出现,而是没想到没有了历史上的多铎,努尔哈赤又把杜度给拎出来了。
杜度是褚英的长子,秋宁以为,他只怕就是个充数的,继位的机会几乎没有。
若是按照秋宁的猜测,即便要凑四小贝勒,应该也是岳讬,毕竟如今他也继承了一旗,算是旗主了,地位和杜度不相上下,他的阿玛代善还没有特别重大的政治污点。
但是偏偏就是优势占尽,努尔哈赤却越不会选他,因为选了他,就是给代善一方又增添了势力,这是努尔哈赤不想看到的。
反倒是褚英的儿子,他除了一个镶白旗的旗主,身后几乎没有半点势力,之前拥护褚英的那些人,这些年也早已经被努尔哈赤收拾完了,可以说现在的杜度是一个绝好的工具人。
想明白了努尔哈赤的心思,秋宁便也放心了,不过这天下午,皇太极来看她的时候,却说起了另外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额娘,如今汗阿玛将阿济格封为贝勒,我们其余几人都是旗主,只有阿济格不是,您说,汗阿玛是不是要把正黄旗分给阿济格?”
皇太极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紧皱,看起来十分担忧。
虽说八旗在编制上都大差不差,但是正黄旗和镶黄旗作为努尔哈赤亲领的两旗,自然不管从人口上财富上还是作战能力上都比其他几旗要强得多。
尤其是镶黄旗,可以说是八旗之首了。
现在阿济格成为了贝勒,手底下却没有人马,这绝对不符合政治规律,而努尔哈赤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便必然会给出相应的配置,皇太极这个担心是有一定道理的。
秋宁皱了皱眉,最后点头:“只怕是要如此了,正黄旗若是真给了阿济格,他便是真真正正的与你们平起平坐了。”
皇太极面色有些难看,即便他城府再深,面对这个局面又如何能不愤怒。
他们兄弟都是跟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才被勉强封为贝勒,又被赐予旗主,但是这个阿济格,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只是个黄口小儿,便要得到八旗中第二强势的正黄旗,这不管是谁听了只怕都要上火。
“汗阿玛未免也太过偏心了。”皇太极这句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秋宁叹了口气,她能理解皇太极的愤怒,但是此时却只能劝慰他:“你汗阿玛本身就要用阿济格来制衡你们,若是不给他点真家伙,又如何能制衡得了你们呢?但是你也不必因此忧心,阿济格年纪小,又无任何资历,即便他成为了正黄旗旗主,也不过是小儿抱金于闹市,只会惹人觊觎。”
皇太极蹙眉,看向秋宁,秋宁见他不解,继续道:“一个人的地位如果不能有匹配的能力和手腕,那这个地位又有何用呢?阿济格即便成为了正黄旗旗主,他现在可以调动正黄旗吗?正黄旗的那些额真们又会真的服他吗?目前来说,这也不过是个名义旗主罢了,以你汗阿玛的心思,正黄旗的实权,依旧还会掌控在他的手上。”
皇太极这下子听懂秋宁的意思了。
以汗阿玛的掌控欲,即便给了阿济格一个旗主的名声,也不过是名义上抬他的地位罢了,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把这样强大的一个旗,真的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来掌管呢?
皇太极顿时豁然开朗,激动的站起身来,笑着道:“还是额娘您看的分明,我竟是差点就钻了牛角尖了。”
秋宁好笑的摇头:“那是因为我不在局中,所以才看的分明,你现在是太过紧张了,时时刻刻都盯着你汗阿玛的一举一动,反倒是被蒙蔽了双眼。”
皇太极长出一口气,也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心态,的确是随着汗阿玛越来越强势,自己的心态开始有所转变,他是人不是神,也会焦躁不安,尤其是自己却看重的东西,就越会落入魔障之中。
“如今打下辽西,汗阿玛只怕会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孩儿这段时间也该好好整理一下思绪,沉淀一下自己了。”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
说完了这些紧要的事情,皇太极也和秋宁说起了一些小事,其中最受秋宁关注的有两个。
一个是努尔哈赤觉得沈阳的位置比辽阳要更好一些,因此有了迁都到沈阳的想法。
这一点和历史上的进程是重合的,秋宁倒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提出一个建议,沈阳的宫殿可以建造的更宽敞一些,日后后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太狭窄的地方有些不合时宜。
还有一件事,皇太极是当成八卦和秋宁说的。
说是莽古济的额驸吴尔古代,在前段时间被努尔哈赤升为首席督堂,掌管军政财经诸事,但是皇太极察觉到,他竟然在其中收受贿赂,行事十分猖狂,代善和其他贝勒也都察觉到了,但是大家都看破不说破,没有吭气。
秋宁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蹙了蹙眉:“到底是莽古济的额驸,也是你们的姐夫,你们不愿意告发他或是出于亲情,或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因此得罪莽古济,但是他行事如此不背人,只怕迟早会被大汗知道,到时候你们估计会落得包庇的罪名,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皇太极却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这有什么,大不了被汗阿玛责罚一顿,难道汗阿玛还会因为这点事就把我们都废了不成?现在大家都不说破,若是我说了,只怕会招人恨呢,我宁愿到时候被汗阿玛批评。”
这人真是把人情世故学到位了,秋宁听了都有些好笑,却也觉得他说的有理,便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多言了,你小心行事。”
皇太极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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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之后的日子果然过得十分平静,努尔哈赤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做一些文治方面的工作。
如今的后金汗国,虽然已经成立七年了,但是其实一系列制度和规矩都还十分稚嫩,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努尔哈赤虽然是野蛮人,却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名正言顺的道理,因此便也开始紧锣密鼓的开始制定这一系列繁琐但是必须要有的规则。
一直等翻过年去,这些规则礼制这才初初成型。
当然了,这其中的大部分功劳,还要归功于投降后金的那些汉人文士,其中最受努尔哈赤看重的,就是一个叫范文程的秀才。
皇太极对这个范秀才竟也十分欣赏,经常和秋宁提起他的名字。
秋宁是知道历史的,自然也听说过这位,不过她对他的生平却是一无所知。
根据皇太极所说,他之前一直都默默无闻,本是在镶红旗为奴,但是这次出征广宁,却是他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做出了许多功劳,因此得到了努尔哈赤的重用,现在也成为了努尔哈赤身边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皇太极言语间有了想要拉拢这个人的意思:“这位范先生我看着像是个知道进退的,或许可以拉拢一番。”
秋宁自然知道范文程对皇太极的重要性,因此也不反驳,只道:“如今行事还是要谨慎,即便不成事,也不要让你汗阿玛产生什么怀疑。”
皇太极笑着点头:“如今他虽然比之前受了些重用,但是却也算不得汗阿玛跟前一等一的人物,您是知道的,汗阿玛最是看不惯这些汉人的,即便用他也不会重用他,他又只是包衣出身,我接近他,汗阿玛是不会在意的。”
秋宁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自己还是太过于依赖上帝视角看问题了,这个时候努尔哈赤怎么会看重一个包衣奴才呢,他估计只把他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你这话很有道理,是我太过小心了。”秋宁倒也丝毫没有自傲的想法,立刻便认了错。
皇太极一时间有些自得,从前都觉得额娘算尽人心,原来自己也有比额娘厉害的地方,这让他十分兴奋。
但是他到底也是个成熟的人,很快又压制住了这份兴奋,转而说起了别的事儿。
“额娘,如今哲哲嫁过来几年,还未有诞下子嗣,如此下去,我们与科尔沁之间的关系只怕不稳,孩儿想要再娶一个科尔沁部落的侧福晋。”
秋宁一听这话,都惊住了,立刻道:“你有人选了吗?你和哲哲商议过了吗?你这样做她不会伤心吗?”
皇太极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她为何要伤心?这事儿还是她和我提起来的呢,至于人选,如今并没有合适的,但是她说她有个侄女,等过两年就到了适婚年龄,到时候再让她哥哥去给汗阿玛提。”
秋宁一时间有些傻眼,竟然是哲哲主动提起来的,孝庄皇后这么快就要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