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出阁
张太后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话有些重了, 面上神色也变了变,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淡淡道:“你如今是皇帝,我虽是你亲娘,却也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了,你觉得我老糊涂了也罢,心里怨恨我也罢,可我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你也不能满足我吗?”
张太后言语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忧伤,秋宁琢磨着她看硬的不行要来软的了。
朱瞻基依旧沉着脸, 低声道:“母后, 我当然尊重您, 更不会忤逆您,但是郭爱是郭爱, 郭贵妃是郭贵妃, 母后难道因为一个郭贵妃,日后连个郭字都听不得了吗?”
张太后冷笑一声:“旁人家的郭我自然不放在心上,但是武定侯家的郭氏就是不行。”
朱瞻基被这话给惹恼了, 一甩袖子就要离开。
张太后见他这样, 也是惊了一下,这个儿子平日里虽然不见得是那种事事依从的大孝子,但是却也从未这么给她甩过脸子。
还在行礼的秋宁也惊住了,心念电转,下一刻便一把拉住了朱瞻基的袖子。
“陛下,不可啊!”
朱瞻基要真就这么出去,不到一刻钟,皇帝与太后不合的消息就要满天飞了, 如此宫廷丑闻,秋宁可不能把这个烂摊子留给自己去处理。
“陛下,您和太后娘娘之间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该让外人看了笑话。”秋宁小心斟酌着,把他这样气冲冲出去,会引起的结果说了一下。
朱瞻基刚刚就是一口气上了头没有考虑到其他,现在听秋宁这么说,倒是终于理智回归了。
至于张太后,看着这一幕也反应过来了,开始流泪:“你我母子这么多年,我如今老了,你就要这般不给我留脸面吗?”
朱瞻基听着这话只觉的头疼,一时间脸色铁青,却不说话。
秋宁估摸着他的情绪,到底还是开口先劝太后。
“母后,当年皇爷拼了名声不要,也同意了娘娘的殉葬名单,可见皇爷对您的孝心,可是郭氏毕竟没什么大错,难道日后要禁止郭氏女子入宫吗?如此也不符合律法啊!皇爷征召才女,也并非是偏心郭氏的缘故,只是想要表达爱才的心意啊,还请母后明鉴。”
张太后知道这是皇后在给自己递台阶,心里虽然也有些膈应,但是还是顺势走了下来,毕竟她也不想和儿子彻底撕破脸。
“我当然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心思禁止所有郭氏女入宫,之前那些话也不过是气话,但是你难道看不出吗?这个郭爱名声来的蹊跷,怎么十来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女了,便是日日苦读圣贤书的大才子,也没有十四岁就能名扬天下的,这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造势,为的就是将她塞入宫里,再重演当年的郭贵妃之事,你难道忘了当年郭贵妃有多跋扈了吗?”
最后这句话,是张太后对着朱瞻基说的。
她此时冷静下来,倒也不再胡搅蛮缠,而是开始讲道理了。
而朱瞻基听了这番话,也是皱起了眉:“母后未免也想的太多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难道还会翻起什么风浪不成?”
张太后却是冷笑一声:“当然翻不起风浪,可是既然如此简单就能成事,是怕日后就会有更多人用这些阴谋诡计往你后宫里塞人,再说了,他们也不必让她翻什么风浪,只要郭氏合了你的心,得了你的意,他们不也实现目的了吗?”
朱瞻基听母亲说自己内宠的事儿,一时间也是臊的满脸通红。
沉默许久,这才道:“想来郭氏也没这个必要做这些吧,我如今待他们也挺好的。”
“现在好那日后呢?这谁又说得准,他们既然在郭贵妃身上尝到了甜头,那再来一个有何不可呢?”张太后竟也说的头头是道。
秋宁听着这话都觉得有理,郭氏的确有这个动机,倒是自己之前想的浅了。
朱瞻基一时间也是若有所思,沉默良久这才道:“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再做决定。”
这已经是有些服软的口吻了,张太后心里也是松了口气,面上很快也换上了柔和的神色:“你能想通就好,娘也不是非得要干预你后宫的事儿,娘养你这么大,一心都是为了你考虑,之前说话难听,让你面上无光,也是娘不好。”
看着自己母后竟然给自己道歉,朱瞻基也是惊住了,在他印象中,自家母后可一直都是个刚强果决的人,道歉那都是不存在的,哪怕是在先帝面前,也是很少低头的。
朱瞻基一时间眼圈也有些发热,两三步走上前去,握住了张太后的手:“母后,我明白您的苦心,之前是儿臣不懂事。”
看着这母子和乐的一幕,秋宁心里却没有感动,只有无语,你们俩倒是好了,我还在这儿跪着呢!
得亏张太后还是很有眼力见的,很快就让秋宁起身,甚至还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刚刚多亏你拉住了皇帝,不然今日的事也不会这般顺利的解决。”
秋宁面上勉强撑出一张笑脸,温声道:“之前也是娘娘和皇爷话赶话,实质上心都好的,儿臣倒没起到什么用处。”
“你啊,就是这般 谦虚。”张太后满眼含笑,心中对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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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从仁寿宫出来,秋宁心里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这事儿总算是解决了,虽然朱瞻基说要调查后再说,但是她猜测那位郭姑娘多半是进不了宫的。
张太后已经在朱瞻基心里种下了一颗猜疑之心,虽然现在这点疑虑还很弱小,但是帝王这种生物,是最容易想多的,只要悉心浇灌,这颗猜疑之心也会迟早生根发芽。
到时候,哪怕没有什么证据佐证,只要他心中形成了猜疑链,那你没罪也有罪了。
不得不说,张太后对自己儿子心思的把握,还是很准确的,之前母子关系和睦时她不屑用,现在一出手,便已经是绝杀。
朱瞻基仿佛也印证了秋宁的猜想,这一路都很沉默,等走到岔路口,要和秋宁分别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皇后,你觉得母后说的话是真的吗?”
秋宁愣了愣,这事儿她哪里知道,但是她也不敢反驳,万一要是让太后猜中了,那自己岂不是坏了事。
“太后娘娘说的有一定道理,妾身倒也不敢肯定,如此,还是得陛下仔细调查一番才能得知了。”
朱瞻基也没太诧异秋宁的回答,他是一直知道自己这个皇后的性格的,谨慎、小心、不出错,会有这个答案也是意料之中。
“这事儿我会仔细调查的,不过在这之前你也千万不要泄漏出去。”
秋宁自然点头,她其实也盼望这位郭姑娘不要入宫,这深宫虽然看着富贵,却也藏了许多龌龊和龃龉,她这样一个年轻又有才华的女子,来了这儿只怕是没什么好结果,只会慢慢凋零。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同秋宁预料的一样,朱瞻基装模作样的调查了一番,最后认为这位郭姑娘虽然有才学,但是身体不大好,不适宜入宫,便也绝了这个心思,只是给她好一番赏赐,以昭显朝廷爱才的风范。
郭氏族中虽然对这个结果略有不满,但是到底也是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认了。
而秋宁这边,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事宜了,这一年忙忙乱乱的,总算是要过去了,新的一年,秋宁也盼望着能有新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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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眼看着到了宣德五年,却有件大事需要安排了,那就是太子要出阁读书了。
秋宁一开始还没想到这一点,毕竟钧哥儿如今不过才六岁,看着也就是个小孩子模样,自己给他开蒙一年多,虽然学的快,也很聪明,可是要说正儿八经读圣贤书,秋宁是一点都没想过的。
不过在朱瞻基这儿就完全不同了,在他看来,钧哥儿已经八岁了,正是该读书的年纪,甚至在他看来,这个年纪都有些大了,要不是顾念着孩子,去年他就想让太子出阁的。
因此打一年初开始,还没出正月,朱瞻基就开始张罗起这事儿了,太子的三师三少都给他配齐,全都是国之柱石,这些人虽然不经常给太子讲课,但是有他们在,那就是皇帝对太子的一个重视的态度。
至于侍讲官,都是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其中还有个宣德年的状元,可见朱瞻基对儿子教育状况的用心。
选了小半个月,终于把人选凑齐,朱瞻基这才来和秋宁说这事儿。
秋宁翻了翻名单,也就英国公张辅和三杨比较眼熟,剩下的都不认识。
不过她是相信朱瞻基的用心程度和眼光的,最后笑着点了点头:“陛下为了钧哥儿真是费心了。”
朱瞻基只是笑:“咱们钧哥儿聪明,想来他们教起来也容易,但是我又怕钧哥儿调皮,因此这其中有几个人十分严肃端正,如此也好磨一磨钧哥儿的性子。”
秋宁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侍讲官不会体罚钧哥儿吧?
秋宁想到这儿自然就问了,朱瞻基听完却笑了;“你啊,想的倒多,太子是君,他们是臣,他们如何敢责罚太子呢?只是劝谏罢了。”
秋宁这才算是松了口气,体罚可不行,钧哥儿年纪还是太小了,她也怕出手没轻没重的,一旦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不过朱瞻基却是误会了秋宁的意思,又正色道:“但是你可千万不能娇惯他,读书是个苦功夫,必得用心才成。”
秋宁笑着点头:“这您就放心吧,他开蒙都是妾身一手操持的,妾身也明白读书的重要。”
读书的确很重要,却也不能死读书,被书中那些僵硬的大道理给束缚住,不过这些事上,就得看钧哥儿自己的天赋了。
见她这般说,朱瞻基便也点了点头,然后又道:“既然要出阁读书,那东宫那边便也要拾掇起来了,日后钧哥儿不可再住在这儿了,必得去东宫才成,我也会给他重新挑选一些识字的太监,到时候监督他学习生活。”
秋宁并没有反驳,这是早就定下来的,她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再说了,让孩子早一些独立,对于皇家子女才说也是好事儿,毕竟他们面对的,可不是未来现代社会的象牙塔,而是残酷的宫廷斗争。
秋宁不管东宫随侍太监的选择,但是东宫的布置和打理却是她一手操持的,钧哥儿的喜好她都了然于心,因此收拾起来也简单,不过几日就准备的差不多了,之后就等着钧哥儿正式出阁的日子,然后将他的东西都搬过去。
而东宫的随侍太监,朱瞻基也很快就选好了,在某天下午,他将人领过来给秋宁瞧一瞧。
秋宁原本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但是等听到那个领头人的姓名的时候,她的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好。
原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王振,他现在是东宫六局中典玺局的局郎,算是东宫内官体系中与太子关系最密切的几个人之一。
秋宁心中震惊的同时也有些懊恼,她竟是把这人给忘记了,要说土木堡之变堡宗自己有七分的责任,那王振就得有三分,为了自己的理想和功业,把国家安危当成儿戏,大明王朝碰上这主仆俩也算是有了。
朱瞻基见她对王振似有不满,低声道:“你别看他其貌不扬,他在入宫前还是读书人呢,有他照顾钧哥儿,是最合适不过的,平日里他还能督促钧哥儿读书,你也就能少操些心了。”
秋宁这会儿并没有合适的理由来驱逐王振,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朱瞻基面子。
她脑中急速飞转,很快就笑道:“陛下选的人我自然放心,不过钧哥儿如今这般小就去到了东宫,身边也没有熟悉的人伺候,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因此我想将我身边的王女官派过去先照料他一段时间,等他适应了,再让王女官回来,陛下说好不好?”
这件事秋宁之前并未和朱瞻基提起过,朱瞻基初一听闻,也忍不住皱眉,因为之前并没有这个规矩,皇子贴身侍奉的人,一般都是太监。
但是到底是皇后亲口提出来的,她又很少向自己求什么东西,今日有这么多人在,朱瞻基也不好驳她的面子,最后只能点了点头:“王女官行事稳重,倒也可以,只是皇后也该知道,孩子大了,到底还是要早些放手才能成长啊。”
秋宁笑着点头:“陛下说的是,这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小小的私心,还要多谢陛下体谅。”
说着这话,她看着王振的眼神暗了暗,虽说现在的王振还什么事都没做,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能哄得历史上的朱祁镇那样信任他,这人一定有他的独到之处,而且他还有这样大的野心,那就更不能容忍他待在钧哥儿身边了,得早些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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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朱瞻基离开,王典言有些疑惑的看着秋宁:“娘娘,您之前怎么没和臣说,要臣去侍奉太子殿下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典言还是十分了解自己侍奉的这个主子的,知道她自来都是谋定而后动的人,不可能突然间就加派差事,必然是有事发生了。
秋宁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下,许久才道:“刚刚那个宦官王振,我觉着总有些不大对头,你过去之后,帮我多盯着他些,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秋宁话没有说透,但是王典言还是迅速理解了自家领导的意思,这就是想要收集一下王振的黑材料,把这个人从太子身边赶走。
只是不知为何皇后娘娘如此讨厌一个宦官呢,根据王典言的记忆,她们之前甚至都从没见过这个人啊。
但是她到底也不敢多问,只能老实点头:“娘娘放心,臣一定会照顾好太子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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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钧哥儿正式出阁的这天,宫里举办了一个宴会庆祝。
钧哥儿自己很是兴奋,穿着一身蟒袍,昂着小下巴,进进出出的走路都带风。
秋宁是硬把他拉住,这才有机会在他耳边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尤其是叮嘱他不能偏听偏信,身边太监的话只能信三分,有什么事都要和自己或是皇帝说。
最后把钧哥儿说的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打断了秋宁的发言:“母后,您都说了八百遍了,我都记着了,日后我就是东宫的主人,我是知道如何驭下的,您看看,我现在身边几个伴伴都听我的!”
说到这儿他还有些自豪。
秋宁却是哭笑不得,如今他身边这些人,都是自己亲自挑选过的老实人,在坤宁宫又一直被自己压着,自然不敢有什么小心思。
但是日后他就要脱离自己的身边,去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了,秋宁哪里会真放得下心呢?
但是她到底还是没有多言,这世上之事,不是两三句话就能教导清楚的,想要孩子成长,那就只能让他亲自去经历,去体验,他才会感受到这世间百态,知道水流深浅。
想到这儿,秋宁长长出了口气,笑着摸了摸钧哥儿的脑袋:“好,母后不说了,我们钧哥儿是聪明孩子,迟早会懂得这其中的道理的。”
钧哥儿没听出秋宁的言外之意,只以为是夸赞自己,十分自得的又挺了挺小胸脯:“母后就放心吧,儿臣先告辞了,父皇让儿臣去他御书房见见几位师傅呢。”
秋宁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钧哥儿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往殿外去了,秋宁看见,王振正拿着一个小披风,等在廊下,等到钧哥儿过去了,便笑着迎了上去,将披风细细的披在他身上,甚至还十分细心的给他掸了掸灰,两人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一前一后往前头去了。
秋宁皱紧了眉,这个王振,果真有几分本事,这才几天,就和钧哥儿混熟了。
“去东宫告诉王典言,日后一定给我盯紧了王振,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秋宁心中对此的疑虑更甚,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直接把话说开了。
绿筠低声应下,匆匆过去传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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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出阁之后,钧哥儿便也过上了规律的读书生活,早起去文华殿读书,下午学习骑射,晚上温书。
钧哥儿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甚至还十分如鱼得水。
根据王典言的反馈,太子殿下读书十分用功,也很聪慧,不过短短几天,已经得了几次师傅的夸赞了,骑射他自己很感兴趣,但是师傅的教导有点难度,如今刚刚学会了挽弓和上马,上了马并不敢跑动,只能被小太监牵着慢慢走。
但是虽然如此,孩子的兴致依旧不减,还是每日风雨无阻的去校场练习。
能有如此的恒心,秋宁倒也放心了。
之前这孩子便有些坐不住,性格也有些调皮,还有些爱显摆,容易骄傲,她总担心他做事没恒心没毅力,但是没想到如今上了压力,他竟然表现的比之前强了许多,可见自己之前看他还是过于片面了。
至于秋宁让王典言重点观察的王振,王典言自己都有些疑惑,她告诉秋宁,王振表现的可以用完美来形容,细心,聪明,会看眼色,做事也十分周全缜密,还很会体察太子的用心,不过才一个多月,已经是太子跟前第一得用人了,其他几个内官,被他挤得都没处站了,便是王典言自己,若非是秋宁派来的,只怕也站不到前头去。
虽然王典言说的都是夸赞他的话,但是秋宁却是越听心中的杀心越重。
这样一个人,能得到重用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她不会看轻任何一个会在历史上留名的人,历史上朱祁镇也算是在溺爱中长大的人,都能被王振的手段笼络住,可见他的高明之处。
钧哥儿虽然聪明,但是他到底也没经过什么世事,根本就不是这种摸爬滚打上来的人的对手。
可是自己真的要杀了他吗?
秋宁一时间若有所思,杀了他,不过是毁灭掉一个卑劣的阉人□□,她想要肯定不止这些,她希望钧哥儿能从这个人身上,学习到什么。
毕竟对一个帝王来说,识人也算是他的一项本职工作,她想要通过王振,来给钧哥儿补上他识人的第一课。
想到这儿,秋宁心中便也有了主意,不过其中的具体事项,她还得再思索思索,最后也只给了王典言一个命令,让她继续监视王振,有什么动静都不要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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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去走亲戚了,更新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