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尝试了多少次,李远几乎要绝望时,他再次屏息,手腕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轻柔和平稳运动。刀片划过,这一次,他似乎感觉到一种不同——没有滞涩,没有偏斜,一种极其顺滑的剥离感。
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那片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东西,移到另一张滴了水的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把它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目镜,对焦。
模糊,清晰,再清晰……
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淡黄绿色、略微扭曲但结构分明的图像!虽然比不上陈志远切的整齐,但他能清楚地看到细胞的轮廓,看到那些排列的、长方形的结构!这就是“小和尚头”叶子的内部!是他亲手从这株来自干渴盐碱地的幼苗身上,“剥”出来的一层真相!
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像电流一样瞬间贯穿他的全身。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志远,眼睛亮得惊人,想说什么,却激动得语无伦次:“陈老师!看、看到了!我看到了!里面的……小格子!”
陈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脸上露出淡淡的、赞许的笑意:“不错。虽然不够平整,但确实是叶肉组织的切片。记住这个手感。继续,目标是切出更完整、更薄的一片。”
李远用力点头,几乎要雀跃起来。他忘记了上午的羞耻,忘记了周围的陌生和压力,全身心投入到这枯燥却充满魔力的重复劳动中。一片,又一片。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有了形状;从厚薄不均,到能稳定地切出透光的部分。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心无旁骛的状态,眼里只有那片叶子,手里只有那把刀片。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刘工和王工不知何时已经下班离开了。陈志远也没有走,他坐在旁边的实验台前,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沉浸在切片世界里的李远。
当李远终于切出一片自己比较满意、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相对清晰完整的栅栏组织结构的切片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直起几乎僵硬的腰,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手臂酸麻,手指被刀片和镊子硌出了深深的印子,但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的疲惫感和微弱的满足感填满。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陈志远合上笔记本,“把东西收拾好,切片可以保留,贴上标签,注明日期和你的名字。明天继续。”
“哎!”李远响亮地应了一声,开始仔细清理实验台,把成功的切片和失败的碎屑分别处理好,刀片、镊子清洗擦干归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刚刚获得的、笨拙的仪式感。
离开实验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李远没有立刻回宿舍,他走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省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那些高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但此刻,李远心里却没有了早晨那种被抛入洪流的恐慌。
他抬起自己的手,在窗外灯光的映照下,仔细地看着。就是这双拿惯锄头、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今天下午,拿着锋利的刀片,从一片麦叶上,切下了比纸还薄的一层,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科学依然遥远,仪器依然陌生,那些术语和数据依然如同天书。刘工审视的目光,王工平静的疏离,城里人隐隐的隔阂,都还在那里。回家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只是一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褂、手足无措的闯入者。他在这里,留下了一道痕迹,一道用刀片在叶片上划出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痕迹。他亲手,触摸到了那片干渴土地上的生命,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的、沉默而坚韧的真相。
风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的尘埃气息。李远紧了紧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白大褂,转身,向黑暗的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清晰,稳定。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拿起刀片,尝试切出更薄、更清晰的一片。也许,总有一天,他能用这双手,不仅“看到”真相,还能“理解”真相,甚至……“改变”一点点,那干渴的、需要被理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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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回响
火车是在傍晚时分抵达县城的。当那熟悉的、混杂着煤烟、尘土和牲口气息的味道涌入鼻腔时,李远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省城一个月,像一场光怪陆离却又无比清晰的梦。梦里是日光灯下冰冷的仪器,是显微镜里奇异的微观世界,是拗口难记的专业名词,是陈志远沉稳的讲解,是刘工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是王工平静的指点,还有那件始终空荡、却似乎渐渐有了些重量感的旧白大褂。
而现在,梦醒了。他站在尘土飞扬的县城小站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依旧瘪瘪的包袱,手里多了一个鼓囊囊的旧帆布包,里面是陈志远塞给他的几本基础教材、一沓实验记录纸、几个培养皿和切片工具,还有一小包珍贵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的二代杂交种——是他在陈志远指导下,用最原始的人工授粉方法,战战兢兢地做了几个穗子得来的,发芽率未知,但被他像眼珠子一样宝贝着。
他没有钱坐客车,依旧是步行。暮色中的豫东平原,展开它亘古不变的灰黄色调。麦子已经抽穗,但稀稀拉拉,叶片卷曲,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旱情似乎比他离开时更严重了,地里的裂缝像干渴张开的嘴。路过熟悉的村庄,土坯房低矮沉默,偶有炊烟升起,也是稀薄无力。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是我变了?还是这片土地,在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又苍老、干渴了一些?)他说不清。
离家越近,脚步却越沉。省城的经历,那些切片、数据、离子色谱仪……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他和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之间。他能“看到”更多了,比如远处那片田里麦子卷叶的角度,可能意味着更严重的水分胁迫;比如路旁土壤翻起的颜色,暗示着极低的有机质含量。但这些“看到”,并没有带来轻松,反而像更沉重的石头压在心里。(知道了原因,可我拿什么去改变?)那点可怜的杂交种,那几本艰深的书,还有脑子里半懂不懂的理论,在眼前这片广袤的、干渴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土地面前,渺小得可笑。
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黑透。爹坐在门槛上,就着屋里微弱的油灯光,正在编柳条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那张被岁月和苦难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似乎比一个月前更加枯瘦、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浑浊的眼睛在李远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那件虽然洗过但依然与农家院落格格不入的、略显板正的旧外衣(陈志远给的)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筐。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李远心头发紧。
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饭。”娘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眼睛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儿子,似乎要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有没有少块肉,有没有被城里的“洋气”熏坏了魂。
“嗯,回来了。”李远低声应着,放下包袱和帆布包。堂屋的土炕上,弟弟妹妹已经蜷缩着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一切如旧,贫穷、困顿、沉重,仿佛他这一个月的离开,不过是墙上日历被风吹过一页,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吃着温在锅里的、稀得能数出米粒的粥和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爹娘都没再问什么。关于省城,关于学习,关于未来,似乎都被这沉甸甸的、为下一顿发愁的现实压得无法开口。只有娘在他快吃完时,轻声说了句:“你走这些天,张大户家旺才,也去县里上了几天课,说是……农技培训,回来可神气了,见人就说学了新式种田法。”
李远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张旺才也去了培训?是那个“星火计划”吗?王老栓到底把名额给了他?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些堵,有些涩,但奇怪的是,并不十分意外,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他去他的,我学我的。)他默默想着,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
第二天一早,李远就去了农技站。王技术员正在院子里给几盆蔫头耷脑的辣椒苗浇水,看见他,放下水瓢,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点笑意:“回来了?嗯,气色还行,没瘦。陈工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学得用心,手也稳。”
李远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王技术员摆摆手,压低声音:“不过,你回来得不是时候。张旺才那小子,从县里培训回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仗着他爹和他叔,硬是让王老栓把村里‘科学种田示范户’的牌子挂他家地头了。昨天还召集了几个人,说要推广什么‘合理密植’‘化肥深施’,架势不小。”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张旺才那刻意拔高的、带着县城口音(模仿的)的嗓门:“……大家看,这就是我从县里学来的新技术!这麦子,不能像以前那样乱撒种,得讲究行距、株距,通风透光,才能增产!还有这化肥,不能撒在表面,要挖坑深施,肥效才持久!”
李远透过窗户看去,只见张旺才穿着那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农技站外不远处的自家地头,对着七八个被强行拉来“听课”的村民,指手画脚,唾沫横飞。他脚下那块地,麦子长势确实比旁边好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张大户用井水硬浇出来的,跟他嘴里那些“新技术”关系不大。村民们大多面无表情,或蹲或站,眼神游离,显然对这“培训成果”不怎么买账。
王技术员撇撇嘴:“瞎胡闹。密植要看品种、看地力、看水肥条件,他懂个屁!化肥深施是对,可他那也叫深施?挖个两寸坑,跟撒表面有啥区别?糊弄鬼呢。”他叹了口气,“可他这么一闹腾,你回来,怕是更扎眼了。村里现在都传,说你跟着省里专家,学了更‘高级’的,回来要跟张家打擂台呢。”
(打擂台?)李远心里苦笑。他哪有什么心思打擂台。陈老师临走前交代得清楚:观察,记录,实践,把学到的东西,一点点用在实处,做出样子,自然有人信。而不是空口说白话,更不是争强斗胜。
他没有去跟张旺才照面,而是默默走到农技站后面的小试验田。这是他走之前和王技术员一起整理出来的一小块地,分成了几个小畦,分别种着他带回来的“老红芒”、“小和尚头”二代种,以及本地常规品种做对照。地里刚浇过水,泥土还湿润着。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作物生长监测(试验田):老红芒二代:出苗率73%,长势良好,叶片挺立,叶色深绿。小和尚头二代:出苗率58%,长势偏弱,部分叶片黄化。本地对照:出苗率92%,长势一般,有轻微卷叶现象。土壤湿度:28%,温度:19.5℃。】
系统界面安静地跳出数据。李远没有依赖它,而是伸出手,轻轻捏起一点土,在指尖搓捻,感受湿度;拔起一株长势稍弱的“小和尚头”二代苗,仔细看它的根系。根系发育确实不如“老红芒”健壮,有些发黄。他想起在省城学到的,盐碱地种子萌发和幼苗期对盐分最敏感,需要更精细的水分管理。他之前交代王技术员统一管理,可能忽略了这一点。
他立刻起身,找了几个破瓦盆,装上不同的土:一份是从刘老蔫地里取来的重度盐碱土,一份是农技站后面相对较好的菜园土,还有一份是他用盐碱土和菜园土混合的。然后,他将剩下的“小和尚头”二代种,分别播种在不同土样的瓦盆里,做好标记,放在背阴通风处。他要做一个简单的对比试验,看看在不同的盐分环境下,这些种子的真实表现。
下午,他去了刘老蔫的地里。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那几棵他偷偷浇过水、勉强救活的“小和尚头”母株,已经彻底枯死了,在干裂的盐碱地上,像几具小小的、焦黑的骨骸。刘老蔫本人也不在地头,听邻居说,他老伴病重,他去外村找亲戚借钱抓药了。
李远蹲在那片死寂的田埂上,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他救下的那几棵,最终还是没撑过去。陈老师说的“抢救性保护”,第一步,他似乎就失败了。风卷着干燥的尘土打在他脸上,生疼。(留种……留种……)他猛地想起,刘老蔫当时似乎还偷偷藏了一小把种子?会不会留在家里?
他跑到刘老蔫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屋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霉味的空气涌出来。屋里昏暗,家徒四壁。他小心地四处查看,在灶台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瓦罐里,真的摸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粒更加干瘪瘦小的“小和尚头”种子,混杂着草屑和土粒。
【种子活性检测:小和尚头(疑似更老代次)。活性预估:41%。活力低下,需精细处理提高萌发率。】
李远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宝贵的种子包好,揣进怀里。这是最后的火种了。
从刘老蔫家出来,他绕道去了自家那三分地。爹正在地里,拖着那条伤腿,用一把破锄头,极其缓慢而费力地给麦子松土。麦子长势很差,稀稀拉拉,穗子小得可怜。爹的背影佝偻着,每挥动一下锄头,都要停顿很久,喘几口粗气。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后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起一层亮晶晶的盐渍。
李远远远看着,喉咙发哽。他走过去,想接过锄头:“爹,我来。”
李老实没松手,甚至没看他,只是闷声说:“不用。你干你的去。”声音里透着一种固执的疏离。
李远僵在那里。他知道,爹心里那根刺还在。他蹲下身,学着爹的样子,用手给麦根培土。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干着活,谁也不说话。只有锄头刮地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空气燥热,尘土飞扬。
过了许久,李老实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像从裂缝的土地里挤出来:“省城……好啊?”
李远一愣,抬起头。爹依旧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干涸的渠道上。
“好……也不好。”李远斟酌着词句,“楼很高,路很宽,东西很多……但,不像家里。”
“学到啥了?”爹又问,锄头停了停。
“学到……麦子为啥怕盐,叶子为啥会卷,根咋喝水……”李远试图用最直白的话解释,“还学了怎么用刀片把叶子切得比纸还薄,放在镜子底下看里面的样子。”
李老实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儿子,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看里面?看那有啥用?能多打粮?”
“也许……不能马上多打粮。”李远迎着爹的目光,认真地说,“但知道了里面的道理,以后就知道该咋办。就像……就像知道地为啥渴,才知道该去哪儿找水。”
李老实沉默了,重新挥起锄头,一下,又一下,比刚才更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无奈和不解都砸进土里。“道理……道理能当饭吃?张家小子,学了几天‘新法’,牌子挂上了,话也大了。你学这些……谁认?”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李远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学到东西”而升起的微末底气。是啊,张旺才那半吊子的“新技术”,有牌子,有吆喝,有他爹和他叔撑着。自己这点在显微镜下看到的“道理”,在切片里摸索的“门道”,在村里人眼里,恐怕还不如张大户家多浇的一瓢井水实在。
他没有反驳爹,只是更用力地用手扒拉着干硬的土坷垃。指甲缝里很快又塞满了泥土,带着熟悉的、微咸的涩味。这味道,和省城实验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是如此截然不同。他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月学到的东西,究竟能不能在这片干渴、贫瘠、只认实实在在收成的土地上,扎下根,发出芽。
接下来的几天,李远过得忙碌而近乎隐形。他除了去农技站照看试验田和瓦盆里的对比苗,就是埋头整理从省城带回来的笔记,把那些零散的知识和陈志远讲过的要点,用自己的话,尽量直白地写下来。他不再去关注张旺才那边的“热闹”,也不再试图向村里人解释什么。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
只有王技术员,偶尔会来看看他的瓦盆试验,啧啧称奇:“你这法子土,但有点意思。不同土,不同对待,是这么个理儿。”
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末寒流袭击了豫东平原。白天还热得人冒汗,夜里气温骤降,早晨起来,田里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虽然不是严冬,但对于正处于灌浆关键期的小麦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村里顿时炸了锅。哭骂声,叹息声,此起彼伏。张旺才家那块“示范田”也没能幸免,麦叶边缘冻得发黑,原本那点靠井水撑起来的“长势”荡然无存。张旺才和他爹站在地头,脸色铁青,尤其是张旺才,那身中山装也遮不住他的气急败坏,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不可能”“县里专家没说有霜冻”。
李远一早也跑到自家地里。冻害明显,但奇怪的是,他爹那三分地里,有那么几垄麦子,冻伤程度似乎轻一些。他蹲下仔细看,发现那几垄,正是爹前几天拖着伤腿、费力松过土、培过土的地方!松软的土壤,就像给麦根盖了一层薄被,增加了地温,减少了霜冻直接侵袭根系的伤害!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立刻跑回农技站,翻看那本《植物生理学》。在关于“植物抗逆性”的章节里,他找到了相关描述:适度耕作可以改善土壤通气性,调节地温,增强作物抵御低温胁迫的能力……虽然书上讲得宏观,但原理是相通的!
他心头一阵激荡,立刻在小本子上记下:“霜冻后观察:松土地块冻害较轻。可能原因:土壤疏松,保温好?需验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哭嚎声。是刘老蔫!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农技站,老泪纵横,抓住王技术员的胳膊就往下跪:“王技员!救救我那点玉米吧!全冻死了!我老伴的药钱……全指望那点秋玉米啊!这可咋活啊!”
原来,刘老蔫借了高息债,在租来的另一小块稍好的地上种了玉米,指望秋后还债,结果这场霜冻,将刚刚出苗的玉米打蔫了一半以上。
王技术员赶紧扶起他,也是连连叹气:“老蔫头,这天灾……唉,我这儿有点救济的菜种,你先拿去,补种点快熟的蔬菜,多少换点钱……”
李远在一旁看着,心里像被揪紧了。他忽然想起陈志远讲过,有些作物品种,苗期具有一定的耐寒性恢复潜力,如果冻害不严重到生长点坏死,及时采取措施,也许还能挽救一部分。他不懂玉米,但他想试试。
“刘叔,”他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我去看看你的玉米地。”
刘老蔫和王技术员都愣了一下。刘老蔫茫然地看着他,王技术员则皱了皱眉:“远子,这霜冻的庄稼,救不了的……”
“我就看看。”李远坚持。他想起了显微镜下那些细胞结构,想起了陈老师说的“观察、分析、尝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但至少,他应该去看一眼,用他新学到的那一点点“看”的方式。
刘老蔫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忙不迭地领着李远去了他的玉米地。一片惨淡,嫩绿的玉米苗东倒西歪,叶片耷拉着,边缘焦枯。李远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幼苗,仔细检查它的生长点(在省城,陈志远教过他如何识别主要作物的生长点)。还好,虽然受损,但顶端那一点点嫩芯,似乎还有一丝绿意。
他直起身,对满怀希冀又绝望的刘老蔫说:“刘叔,这些苗,不一定全死。你听我的,试试看:第一,赶紧挑水,不能多,轻轻浇一遍,缓解冻害失水;第二,找点草木灰,要细的,撒在苗根周围,能保温,也能补点钾;第三,这两天要是出太阳,中午太晒的时候,找点树枝杂草,稍微遮一下阴,别让苗一下子晒蔫了。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小和尚头”最后种子的布包,倒出小一半,递给刘老蔫,“这个,你找个背阴的墙角,用最好的土,仔细种下去,少浇水,保持土有点潮气就行。这是最后的种了,万一……万一玉米真不行,这个秋天还能收一把。”
刘老蔫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十粒干瘪的种子,又看看李远,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和深深的疑虑。“这……这能行?”
“我不知道。”李远实话实说,“但试试,总比干等着强。按我说的做,小心点。”
王技术员在一旁听着,没再反对,只是看着李远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深思。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李远这个“闷葫芦”,从省城回来不声不响,竟然敢说能救霜打的庄稼?还给了刘老蔫“神神叨叨”的法子?不少人嗤之以鼻,尤其是张旺才,听到后更是冷笑连连:“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把自己当专家了!霜打的苗还能活?笑话!”
李远没理会这些议论。他每天除了照看自己的试验苗,就是去刘老蔫的玉米地转转,看看情况,根据苗情调整建议。他不敢多用系统,只是偶尔扫描一下,获取土壤湿度和植株活力的基础数据,更多是靠眼睛看,靠手摸,靠从书上学来的、还半生不熟的知识去推断。
三天后,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刘老蔫地里,那些按照李远法子处理的玉米苗,竟然真的有一部分缓了过来,虽然依旧病恹恹,但停止了枯萎,甚至有一两株抽出了微弱的新叶!而旁边没经过任何处理的,已经彻底倒伏死亡。那几十粒“小和尚头”种子,在背阴的墙角下,竟然也颤巍巍地顶出了两三棵极其细弱的绿芽!
刘老蔫激动得老泪纵横,见人就说李远是“小神仙”。村里人的议论风向悄悄变了。虽然还有人不信,觉得是刘老蔫那块地“地气好”,但看向李远的眼神,少了些之前的轻视和怀疑,多了点探究和好奇。
李远自己心里清楚,这其中有运气的成分,有刘老蔫精心照料的功劳,也有那批玉米苗本身生命力较强的因素。他的那些“法子”,不过是根据有限知识的合理尝试,离真正的“救活”还差得远。但这微不足道的、甚至带着侥幸的“成功”,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沉闷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原来,那些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小格子”,那些书上写的“抗逆机理”,真的可以和这片土地上具体的一株病苗、一个焦灼的老农联系起来。原来,“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但迈出第一步,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并非全无用处。
傍晚,他蹲在自家试验田边,看着瓦盆里不同土样中“小和尚头”幼苗的差异。在重盐土里的,依旧孱弱;在混合土里的,稍微健壮些。数据冰冷,但苗情直观。他拿出小本子,记录下今天的观察。
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沉默地看了很久,久到李远以为他又要转身离开时,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没了之前的冷硬:
“你给老蔫头的法子……管用?”
李远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回过头,看着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的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一定都管用,得看具体情况。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李老实没再说话,只是蹲下来,伸出粗糙的手,拨弄了一下瓦盆里的土,又看了看那几株纤细的幼苗。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自家那三分冻伤严重的麦田,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明儿,也给咱家这地,松松土?”
暮色四合,晚风带来远处田野焦枯的气息。李远看着爹蹒跚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手和膝盖上摊开的、字迹稚嫩的笔记本。省城实验室里冰冷的日光灯和切片刀锋利的反光,似乎在这一刻,与眼前这片干渴土地上挣扎的绿意,与爹那句低不可闻的问话,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知道,路还很长,很难。张旺才不会罢休,村里的偏见不会轻易消失,自家的困境依旧如山。但手里这抔土,盆里这几棵苗,笔记本上这些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记录,还有爹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这些东西,像一颗颗被风吹来的、不知名的草籽,悄悄落在了他干涸的心田上。
也许,还发不了芽。但至少,土壤似乎不再那么坚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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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苗床
农历四月的最后几天,日头一天毒过一天。地里的裂缝像是永远也填不满的嘴,越张越大,吞噬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墒情。刘老蔫那几棵侥幸缓过劲的玉米苗,在小心翼翼的照料下,总算站稳了脚跟,新叶虽然瘦弱,但确确实实地绿着。墙角下那几株“小和尚头”的嫩芽,也在晨昏微弱的湿气里,颤巍巍地探着头,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过于干渴的土地。刘老蔫见人就说李远的“法子灵”,虽然多数人还是将信将疑,但这零星的一点绿意,加上刘老蔫翻来覆去、添油加醋的念叨,像几颗小小的火星,溅在村里沉闷焦虑的空气里,虽然不足以点燃什么,却也让一些人在愁苦的间隙,忍不住朝李家那三分地,朝农技站后面那个沉默的少年,多瞟上几眼。
李远没工夫在意这些目光。他心里揣着一团更炽热也更煎熬的火——那盆“不同土样对比试验”。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蹲在那几个破瓦盆前,用一根自制的、标了刻度的细木棍,测量每一株幼苗的高度,数叶片,记录颜色和姿态。他甚至学着在省城的样子,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夹下最小的一片叶尖,放在载玻片上,用陈志远给的单筒手持放大镜(倍数很低,但聊胜于无)观察叶肉颜色和是否出现盐害症状。数据被他一丝不苟地记在那个越来越厚的笔记本上,虽然字迹依旧歪斜,但项目越来越细。
结果渐渐清晰:在纯盐碱土里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二代苗,长势最差,叶片普遍发黄,甚至出现焦尖。在混合土(盐碱土+菜园土)里的,明显健壮一些。而在纯菜园土里的,长势最好,但“小和尚头”的表现依然不如“老红芒”二代。这说明,这两个品种确实耐盐,但并非不需要改良土壤,尤其是苗期。而“老红芒”的耐旱性,在同样供水条件下,表现得比“小和尚头”更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