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对比试验阶段性总结:土壤改良对耐盐品种苗期生长至关重要。单纯依赖品种耐性,不足以在重度盐碱地获得理想出苗和前期生长。建议:盐碱地种植,需结合局部换土、客土或施用有机肥等措施,改善根际微环境。】
系统在他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后,自动生成了这段冰冷的总结。李远看着这行字,心头沉甸甸的。局部换土?客土?那需要多少劳力?多少“好土”?对于刘老蔫,对于更多像他家一样缺乏劳力和资源的农户,这近乎天方夜谭。有机肥?村里的牲口粪肥早被张大户这样的富户搜罗干净,普通人家烧饭的柴灰都金贵。
(难道就没有更省力、更便宜的法子了吗?)他盯着瓦盆里那几株在混合土中长得最好的苗,忽然想起陈志远闲聊时提过一嘴的“育苗移栽”——先在条件好的苗床上集中育苗,等苗壮实了,再移栽到大田,可以规避苗期逆境,提高成活率。当时陈志远说的是水稻和蔬菜,麦子一般不这么搞,太费工。但……如果是盐碱地,如果是“小和尚头”这样宝贵的、数量极少的种子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专门弄一小块‘好地’做苗床,集中育‘小和尚头’和‘老红芒’的苗,等苗长大了,再移栽到盐碱地里去?)这样可以集中管理,省水省肥,保护脆弱的幼苗度过最危险的阶段。等苗的根系发达了,抗逆性增强了,再面对盐碱胁迫,也许胜算能大些。
他被这个想法攫住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傍晚回家,爹居然真的拖着伤腿,在给自家那三分冻伤的麦地松土,虽然动作迟缓,但一板一眼,很是认真。李远心里一热,连忙上去帮忙。
“爹,我有个想法。”趁着歇气的工夫,李远试探着开口。
李老实用脖子上搭着的破毛巾擦汗,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我想……弄一小块地,专门当‘苗床’。”李远尽量用直白的话解释,“就像咱家以前在炕头用破瓦罐育红薯秧,先在小块好地里把苗育壮实了,再栽到赖地里去。我想试试,用这个法子,种‘小和尚头’和从省城带来的麦种。”
李老实皱眉:“麦子哪有栽的?都是直接撒种。”
“是没这么干的,可盐碱地撒种,出苗难,苗也弱。要是能先育出壮苗,说不定能活得多些。”李远解释着,心里也没底,“就是……得找一小块水肥好的地当苗床,还得费人工。”
李老实沉默地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笼罩着他皱纹深刻的脸。“咱家哪还有好地?就这三分,还这德行。”
“不一定要大,炕席大小就够。地要平,土要细,底肥要足……”李远想着从书上看来的育苗要点。
“底肥?”李老实嗤了一声,“咱家鸡都没一只,哪来的足底肥?”
这话像一盆冷水。是啊,最现实的拦路虎——肥料。就在李远有些丧气时,李老实磕了磕烟袋锅,望着远处暮色中张大户家瓦房的轮廓,忽然说了句:“村南头老河堤坡下,早年是片菜园子,后来荒了,土还成。就是离水远点。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猪圈墙根底下,多年攒的老墙土,发黑,劲儿冲。你娘说,以前你姥爷用它点过瓜,比粪还肥。就是得沤,生用烧根。”
李远眼睛一亮!老河堤下的荒菜园!猪圈老墙土!爹居然知道这些!他激动地看着爹:“爹,您是说……”
“我啥也没说。”李老实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起锄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你想折腾,就折腾。别耽误正活儿,也别再惹出‘偷水’那样的幺蛾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补了一句,“弄地,得晚上。悄没声的。”
李远站在原地,看着爹蹒跚却挺直的背影,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爹没明确支持,但这近乎默许的提醒和指点,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他知道,爹心里那根刺还在,但爹更知道,儿子想走的路,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同,值得冒一点险,费一点额外的力气。
当天夜里,等爹娘弟妹都睡了,李远悄悄起身,拿上铁锹、耙子和两个破麻袋,摸黑出了门。按照爹说的位置,他找到村南头老河堤下的那片荒菜园。月色朦胧,勉强能看清地势。地方不大,长满杂草,但土质明显比大田松软些。他挥动铁锹,开始清理杂草,平整土地。这是个力气活,汗水很快湿透了单衣。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一点点来。累了,就坐下喘口气,看着天上疏落的星星,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心里却异常踏实。(这就是我的苗床……)他想着,手下动作更仔细了,力求把土块敲得粉碎,地面整得平整。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在农技站忙试验,照看刘老蔫的玉米,晚上就去整理那块苗床。爹偶尔会在吃晚饭时,看似无意地提一句“堤下那块地,东头高,西头低,得整平了,不然浇水不均匀”,或者“老墙土得砸碎了,摊开晒几天,去了火气再用”。李远默默记下,照着做。他从自家猪圈(其实早已不养猪,只是个堆放杂物的破棚子)墙根,小心地刮下那层颜色深黑、板结坚硬的老墙土,用锤子敲碎,摊在苗床旁边晾晒。他甚至偷偷从家里所剩无几的柴灰里,抓了几把,准备混进去。
王技术员发现了他的“夜行动”,问起来,李远支支吾吾说是“弄点试验地”。王技术员没多问,只是某天下午,扛了半袋发霉的陈年豆饼到农技站,对李远说:“这豆饼放久了,生虫,没法喂牲口,你要弄试验地,拿去沤肥吧,就是味道大点。”
豆饼!这可是好东西!李远如获至宝,连声道谢。他把豆饼砸碎,和老墙土、柴灰混合,加了些水,堆在苗床边,用破塑料布盖起来,让它发酵。一股浓烈复杂的臭味弥漫开来,但他心里是欢喜的。
苗床准备得差不多时,张旺才那边的“示范田”出问题了。他鼓吹的“合理密植”,因为水肥跟不上,麦子长到一尺高就开始互相争夺阳光和养分,植株细高,弱不禁风。前几天一场不大的风,就倒伏了一小片。而他的“化肥深施”,因为挖坑太浅,又赶上这几天高温干旱,氨气挥发,烧坏了一些麦苗的根,地头一片焦黄。村民们看在眼里,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张旺才脸上挂不住了,在村里跳脚骂天气,骂种子不好,就是不提自己的“新技术”有问题。张大户也急了,亲自跑到乡里找他那干事侄子,又拉着王老栓去“视察”灾情,意思是“科学种田有风险,村里得支持,不能看笑话”。王老栓两头为难,只会唉声叹气。
这天上午,张旺才竟主动找到了农技站,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跟他家走得近的村民。他脸色不太好看,但努力端着架子,对正在整理记录的李远和王技术员说:“王技员,我这示范田出了点小状况,主要是天气原因。不过,科学实验嘛,总有波折。我爹和村里商量了,准备追加投资,打一口深井,专门灌溉示范田,确保新技术成功!这也算是为村里做贡献!”
打深井!这话一出,连王技术员都愣了一下。打一口深井,耗费不小,但如果有稳定水源,那张旺才那块地的产量,确实有可能上去,之前的失败也就能掩盖过去了。这手“金钱开路”,确实厉害。
张旺才说完,特意瞥了李远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和一丝得意。(看见没?有钱,有势,才是硬道理。你鼓捣那些破烂种子、土法子,顶个屁用?)
李远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记录纸,没接话。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烈了。(打井……是,有水,很多问题都能缓解。可打一口井,能救多少地?多少像刘老蔫那样,根本打不起井的人家呢?)他想起陈老师说的,农业技术推广,不能只看“盆景”,要看“森林”。
张旺才见他不吭声,以为他被镇住了,越发得意,对王技术员说:“王技员,我打井需要些技术指导,还有,听说咱农技站新来了一些抗病的麦种?能不能先紧着我的示范田用?等我试验成功了,再向全村推广嘛!”
王技术员眉头皱得更紧,打着哈哈:“打井是好事,技术指导没问题。至于新麦种……数量有限,得统筹安排。”
“统筹啥呀,王技员,我这可是村里的门面!”张旺才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旺才啊,你那井,打算打多深?出水量能有多大?可别打浅了,水不够,或者打出咸水,可就白费劲了。”
众人回头,只见刘老蔫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空筐,像是刚干完活路过。他佝偻着背,脸上是惯常的木讷,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张旺才。
张旺才被打断,很不高兴:“你懂个啥?打井的事,自然有专家!”
“我是不懂。”刘老蔫慢吞吞地说,“我就记得,前年老河湾那边,前村首富家打井,打了二十丈,花了大价钱,结果水是苦的,涩的,浇菜菜死,浇苗苗黄。后来才知道,那一片地底下,有盐水层。”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看向王技术员,“王技员,您是专家,您说,咱村地下,是不是也有盐水层?打井,是不是也得看地方?”
王技术员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老刘说得对!水文地质很重要!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打深井,尤其是我们这靠近古河道,地下水情况复杂,盲目打井,风险很大!旺才,这事还真得从长计议,最好先请县水利局的人来勘测一下。”
张旺才被噎得脸色发红,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刘老蔫,竟然敢当众拆他的台,还说得头头是道。他狠狠瞪了刘老蔫一眼,又看了看一旁低头不语的李远,忽然明白过来,这老东西肯定是受了李远的指点!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刘老蔫,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我看你是被某些人用歪门邪道哄晕了头!你那几棵破玉米,能不能活到秋收还两说呢!”张旺才气急败坏。
刘老蔫也不恼,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却稳了不少:“能活一天是一天。总比有些人的麦子,看着高,风一吹就倒,强点。”
“你!”张旺才气得要上前,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王技术员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打井的事,村里会研究!旺才你先回去,老刘你也忙你的去!”
张旺才恨恨地甩手走了,临走前剜了李远和刘老蔫一眼。刘老蔫也没多留,对王技术员和李远点点头,也提着筐走了。
农技站里安静下来。王技术员长出一口气,看向李远,眼神复杂:“行啊,远子,刘老蔫都敢站出来说话了。不过,你这可是把张大户父子得罪狠了。”
李远没说话。他知道,矛盾公开化了。但他不后悔。刘老蔫能站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救了那几棵玉米,更因为老人心里那点被逼到绝境后、又被一丝微弱希望点燃的东西。那点东西,比张旺才的嚣张和金钱,更让李远觉得沉重,也更让他觉得,自己走的路,或许真的有意义。
晚上,他又去了苗床。发酵的肥料堆已经不那么烫手,散发出一股醇厚的腐殖质气味。他小心地将肥土与苗床的表土混合,耙平,做成一垄垄整齐的、一尺来宽的苗床。土壤黝黑,松软,散发着生命力的气息。他蹲在田埂上,就着月光,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最宝贵的小布袋——所剩无几的“小和尚头”老种,和精心挑选的“老红芒”二代杂交种。他按照在省城学到的播种密度,用手指在细土上划出浅沟,然后,像举行最庄重的仪式,一粒一粒,将种子点入沟中,再轻轻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细土,用手掌稍稍压实。
月光如水,洒在平整的苗床上,洒在他沾满泥土的手指上。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老河堤上枯草的沙沙声。他仿佛能听到,种子落入温暖肥沃土壤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那些沉睡的生命,在黑暗的包裹中,正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这里,是我的苗床。)他默默想着,(不仅仅是为这些种子准备的苗床。)也是他所有从省城带来的、稚嫩生涩的知识和希望的苗床,是刘老蔫眼里那点微弱光芒的苗床,甚至……是他和爹之间,那层看似坚硬、实则已悄然松动的隔阂的苗床。
他不知道这些种子能否顺利发芽,不知道移栽后能否在盐碱地里存活,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少张旺才那样的明枪暗箭,多少像干旱、盐碱这样残酷的自然考验。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床整好,把种子种下去,然后,用尽全部的心力和耐心,去照料,去等待。
远处村庄,零星灯火闪烁,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更远处,是漆黑无边的、干渴的平原。李远在苗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新翻的黑色土壤,转身,踏着夜色,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却一步一个脚印,清晰地印在干燥的土路上。他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太阳升起时,这片新播下的苗床,将迎来第一缕光,也将迎来未知的考验。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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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间苗
苗床播下种子的第五天,清晨。李远几乎是跑着来到老河堤下的。天色还是一种沉郁的鸭蛋青色,晨雾像稀释过的乳汁,在河堤枯草和荒园间缓缓流淌。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既期待又害怕。期待那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嫩绿破土,又害怕看到一片死寂——毕竟,那是最后的“小和尚头”老种,和未经大规模测试的二代杂交种。
他蹲在苗床边,屏住呼吸,眼睛几乎要贴到那层覆盖着种子的、极其细腻的湿土上。晨光熹微,土壤呈现一种均匀的深褐色。没有,什么都没有。(是太早了?还是……)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凑得更近,几乎能闻到土壤发酵后特有的、微酸的腐殖质气息。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黄色的凸起,撞入了他的眼帘。在靠近苗床东侧边缘,他亲手点下“老红芒”二代种的位置,那层薄土被顶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缝隙下,露出一星比米粒还小的、弯曲的、乳白色的尖尖。
发芽了!
李远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轰地涌上头顶。他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命。他挪动了一下,借着渐渐亮起的天光,仔细搜寻。接着,在另一个播种点,他又发现了一个!然后是第三个!虽然大多还只是将土皮顶起一个小鼓包,尚未完全突破,但那种生命破壳前积蓄的力量,清晰可辨。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和铅笔,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在本子上画下苗床的简图,标记出发芽的点位。大部分是“老红芒”二代。“小和尚头”老种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是种子活力太差,还是对温度、湿度更敏感?)他记录下观察时间和温度,心里盘算着。陈老师说过,不同品种,发芽所需积温和条件有差异。
接下来的两天,李远像守着最珍贵的宝藏一样守着这片苗床。他不敢多浇水,怕烂种,只用一个破铁皮罐头盒,底部扎满细孔,做成一个简易的“喷壶”,每天清晨和黄昏,极其轻柔地洒上一层水雾,保持土壤表面湿润即可。他甚至还用树枝和破草席,在苗床上方搭了个极其简陋的遮阴棚,防止正午过于炽烈的阳光直射,灼伤幼芽。
“小和尚头”的老种,终于在第七天的傍晚,姗姗来迟地顶出了第一株嫩芽。颜色比“老红芒”更淡,几乎是鹅黄色,茎秆纤细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但两片小小的、略带卷曲的子叶,却顽强地舒展开来。李远看着这株迟来的幼苗,心里涌起的不仅是欣喜,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这是最后的火种了,一定要保住。)
然而,就在苗床显现生机的同时,村里的氛围却像这燥热的天气一样,日益紧绷。张旺才家打井的事,虽然被刘老蔫和王技术员用“盐水层”的说法暂时拦了一下,但并未罢休。张大户似乎铁了心要用“水”来扳回颜面,也堵住悠悠众口。他那个在乡里的侄子张干事亲自出面,联系了县水利局的一个“熟人”,对方打包票说“李家沟一带地下水没问题,打深井稳赚”,还暗示可以争取到一点“农田水利补助”。虽然补助杯水车薪,但名头好听。
打井队在一个烈日炎炎的上午进村了。两辆拖拉机拉着钻机、钢管和一队穿着褪色工装、肤色黝黑的工人,轰隆隆地开到了张旺才的“示范田”地头。动静很大,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钻机立起来,像个钢铁怪物,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柴油机“突突”地吼叫起来,带着钻头开始向大地深处啃噬。那沉闷有力的轰鸣声,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看,这就是实力,这就是“科学”和“现代化”的力量。
张旺才重新穿上了他那身行头,背着手站在地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对着围观的村民高谈阔论:“……看见没?这才是干实事!靠嘴皮子、靠几棵半死不活的苗,顶什么用?有了井,有了水,啥技术不能发挥?等我这井打成了,示范田丰收了,大家伙儿都能沾光!”
村民们看着那轰鸣的钻机和深不见底的井口,眼神复杂。有羡慕,有畏惧,也有深深的无奈。是啊,水是命根子。张家能打井,那是人家的本事。至于那井是不是真能打出好水,会不会有“盐水层”,此刻在钻机的轰鸣和张旺才的豪言壮语面前,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李远也站在远处的人群边缘,默默看着。钻机每向下深入一寸,他心里的沉重就多一分。他当然知道水的重要性,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渴望水。但他也记得陈老师说的“因地制宜”,记得刘老蔫提过的“苦水井”。看着那汩汩涌出的、带着浑浊泥浆的泥水(钻探过程中的循环液),他下意识地启动了一下【土壤诊断仪】的远距离扫描功能(这是他在省城发现的新用途,范围有限,精度不高)。
【水质快速扫描(远距):水体浑浊,悬浮物含量高。pH值初步估算:>8.0(偏碱性)。钠离子浓度指示:中高。需取水样进一步检测。】
偏碱,钠离子中高……虽然不是直接判定为“苦水”,但绝对算不上好水。如果这真的是地下水的特征,那这口井……李远的心揪紧了。他想起了刘老蔫那块依靠浑浊坑底水救活的玉米,和墙角下挣扎的“小和尚头”。劣质水,短期内或许能缓解干旱,但长期使用,尤其是在本就盐碱化的土地上,会不会是饮鸩止渴?
他挤出人群,快步走向刘老蔫家。刘老蔫正蹲在自家门口,用一把钝刀削着几根树枝,大概是想搭个更结实的玉米防风架。看见李远,他停下动作,混浊的眼睛里透着忧心。
“刘叔,那井……”
“听见了,动静大。”刘老蔫叹口气,“人家有钱有势,咱拦不住。”
“井水……可能不太好。”李远压低声音,把扫描的猜测说了。
刘老蔫的手顿了顿,刀锋在树枝上划出一道深痕。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我早些年,给前村那家打过短工,帮他家浇过那苦水井出来的地。头一年,庄稼看着还行。第二年,地就板了,苗黄根烂。第三年,那地就差不多废了。”他抬起眼,看着李远,“远子,你说,他们这井,会不会也……”
“不知道。但有可能。”李远老实说,“刘叔,你那玉米,还有墙角那几棵苗,千万别用那井水浇。我想法给你弄点渠水,或者……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浅水。”
刘老蔫重重点头,眼里是后怕和感激:“我省得,我省得。那井水,白给咱,咱也不敢要。”
从刘老蔫家出来,李远心情更加沉重。他去了农技站。王技术员正对着电话愁眉苦脸,见他进来,摆摆手示意他等会儿。电话那头似乎是县里的领导,在询问“示范田”打井的进展和“群众反应”。王技术员支支吾吾,只说“进展顺利”,“群众期待”,最后在领导的指示下,承诺“会做好技术支持和宣传报道”。
挂了电话,王技术员瘫坐在椅子上,用力揉了揉脸:“看见没?上边就爱看这个,大动静,大投入,立竿见影。谁在乎底下是甜水还是苦水?谁在乎长久?”他看向李远,苦笑,“你那苗床怎么样?”
“出苗了。就是‘小和尚头’出得慢,苗弱。”李远汇报。
“出苗就好!”王技术员精神振作了一点,“苗弱不怕,精心伺候着。你那苗床的法子,说不定真是个出路。至少,不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张家这井,我总觉得悬。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阻碍科学种田’,‘打击群众积极性’。你……也多留心你那苗床,夜里也去转转。”
这话里的暗示,让李远心头一凛。他听懂了。张旺才父子,恐怕不会容忍他这边“不声不响”地弄出点名堂。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晌午,李远正在苗床边小心翼翼地用自制的、绑在细竹签上的小棉签,给几株过于密集的“老红芒”幼苗“间苗”——这是他从书上看到的,苗太挤会争夺养分,需要去掉弱苗,保留壮苗。他做得极其专注,额头上沁出汗珠。每一株被拔掉的弱苗,都让他心疼,但为了剩下的苗能长得更好,他必须狠下心。这就像土地对他的残酷选择,他现在,是代替土地,进行一场微小而严肃的抉择。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传来。是张旺才,带着两个平时跟他厮混的、游手好闲的年轻后生,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手里提着半瓶白酒,脸上泛着红光,显然刚喝过。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省城专家’李远吗?躲在这荒沟沟里,搞啥秘密实验呢?”张旺才阴阳怪气地开口,走到苗床边,斜着眼打量。
李远没理他,继续低着头,小心地拔除一株瘦弱的幼苗。
“啧啧,这弄的啥玩意儿?一排排的,跟种韭菜似的。麦子有这种的?真是笑掉大牙!”一个跟班嘲笑道。
“你懂个屁!”张旺才踹了那跟班一脚,故意大声说,“人家这是‘科学育苗’!高级着呢!不过嘛……”他蹲下来,伸手就想去拨弄一株刚长出一片真叶的“小和尚头”幼苗,“这苗咋长得跟豆芽菜似的?能活吗?”
“别碰!”李远猛地抬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硬。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直视张旺才。
张旺才的手停在半空,被李远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但随即恼羞成怒:“碰一下咋了?这地是你家的?这荒园子,村里的!我看看不行?”
“地是荒的,苗是我种的。”李远站起身,挡住苗床,“要看,站远点看。”
“嘿!给你脸了是吧?”张旺才也站起来,酒气喷到李远脸上,“李远,别以为跟着省里人混了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我告诉你,你那套鬼画符,没人信!看见我那井没?那才是硬道理!等我的井出水,示范田丰收,你就等着看你这些‘豆芽菜’怎么死吧!”
“井出不出好水,还不一定。”李远平静地说,但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
“放屁!”张旺才像被踩了尾巴,“县里专家都说了没问题!你算老几?哦,我忘了,你还有个‘老专家’刘老蔫是吧?一个快要绝户的老光棍,懂个球!”
提到刘老蔫,李远眼神骤然一冷。刘老蔫的挺身而出,是压在他心里的一份情,也是一根刺。
“旺才哥,跟他说这些干啥?”另一个跟班打着酒嗝,指着苗床嬉笑,“咱把这‘韭菜畦’给他踩了,看他还嘚瑟不?”
说着,竟真的摇摇晃晃,作势要往苗床上踩!
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向头顶。他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苗床前,用力推了那跟班一把。跟班没站稳,踉跄着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敢动手?!”张旺才和另一个跟班顿时红了眼,扑了上来。
李远没打过架,但他常年干农活,力气不小,又抱着拼命的念头。他护着苗床,硬挨了几拳几脚,也胡乱地挥舞着手臂还击。一时间,泥土飞溅,叫骂声,喘息声,混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