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教妻·认错 [V]
男人一袭黑衣,带风而来,寒眸如刀扫过陈玉珠母女,似乎两人只是茅坑里腌臜的烂泥。
昨日大婚红姨娘没资格去,私心以为陈宴清这样的人,无情狠辣不会把妻子放在眼里,方才也是仗着陈宴清不在,出言有些偏激。
瞧见陈宴清那刻气焰便熄了下去。
“三爷怎么来了?”
陈宴清上头有个夭折的姐姐和早亡的兄长,府里他排老三。
陈宴清目不斜视的错过她,撩袍靠在椅子上,“我不来,是等你掌掴我夫人,还是等你打杀我夫人?”
红姨娘登时头皮一麻,被陈宴清此话吓的失语。
张口那瞬瞧见柳氏嘴角的嘲讽,如何不知自己落入了圈套。
但此时陈玉珠在怀里瑟瑟发抖,可能是为母则刚吧,红姨娘好歹能保持理智。
“那……不过是我爱女心切一时失言,三爷大人大量……”
“我可不大度!”陈宴清勾唇。
相反他最是护短,睚眦必报。
红姨娘面色发白,“那三爷意欲何为?这事是姜棠动手在先,我珠儿受她这么多掌,难道不该讨回公道吗?”
“公道?”
陈宴清顿了声。
“红姨娘所说极是,的确需要一个公道!”
男人说着周身戾气肆意而散,声音虽还平淡,寒意却蔓延至每个人心里。
红姨娘抬头,瞧见陈宴清面上意味深长的笑意,便知此事不能善了,心里一凉的同时,又暗道姑嫂争斗自来先动手者贱。
陈玉珠才是挨打的那个,怎么算她们也站着理……
示弱无用,那便一争。
她的女儿也是王府骨血不是!
想于此红姨娘反而淡定了,“三爷位主大理寺卿,自来审案公正,她们一个是您妹妹一个是您妻子,想来三爷也不会因为身份有失偏颇。”
趁着开始前,红姨娘先打了一波感情牌。
陈宴清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陈玉珠,狼狈的陈玉珠便埋的更深。
红姨娘瞧着有戏,便把陈玉珠拉出来。
“可怜我家珠儿自来乖巧,我与世子连个手指头都没舍得动,出来这么半天便被人巴掌相向,不仅脸上红肿有印,还大冬天的落到水里……”
说着便抱着陈玉珠假哭两声,奈何无一人理她。
陈宴清瞧着她停了,这才抬眸。
问别人道:“怎么回事?”语调中带着几分问责。
柳氏本不愿和陈宴清说话,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闻言便抬手道:“这事你们谁说都有失公正,还是让第三人来吧!柳嬷嬷。”
柳嬷嬷赶忙放了披风,走上前,“世子夫人,何时吩咐?”
“去厢房把坐客的姑娘们请来,她们当时都在场,怎么回事自然也清楚。”
陈宴清闻言眸色微抬,看着柳氏的目光掠过几分深思,不过始终没有说话,气势愈发骇然。
陈玉珠没曾想那些人没走,淡定便有些撑不住,想让人阻止,终究没这个勇气张口,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红姨娘以为女儿是害怕了,拍拍陈玉珠的背到:“珠儿不怕,姨娘定不让你吃了亏去。”
陈玉珠对此欲哭无泪。
厅里安静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柳嬷嬷带着三个姑娘进来,其中有盛宁侯府两个姑娘,和沈安的庶妹沈媛。
几个人知道陈宴清在,都有些战战兢兢。
唯独沈媛大着胆子看了眼。
只见陈宴清面容隽气,气质偏冷,不言不语带着疏离,随意坐着便是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沈媛不禁愣在当场,原来这便是姜棠的丈夫?
柳氏先开的口,“久留几位小姐是王府失礼,稍后会护送你们回去,只是这边有几个疑问,望小姐们给与解答。”
几位姑娘都很知礼,忙道:“世子夫人言重了。”
柳氏一笑,“不知午后温泉池边,姜棠为何对陈玉珠出手相向?”
盛宁侯府大姑娘道:“因四小姐想带我们泛舟,唯一的小舟被老王妃和姜棠划走,丫鬟劝阻之中四小姐说了些话。”
“说了何话?”
陈玉珠预感不好,眼神示意她们别说。
奈何盛宁侯府的姑娘,自来不受陈玉珠威胁,“四小姐说她们一个呆一个傻,叫上来不就行了。”
陈玉珠面如死灰,察觉到陈宴清看来的目光,为自己辩驳道:“我一时失言,知道错了。”
“你可不是失言,”沈媛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中也包括陈宴清。
沈媛刻意挺直腰背道:“当时丫鬟再三阻止,甚至搬出是陈大人,可你也没听啊!甚至对陈大人口出秽语。”
沈媛悄悄瞟了陈宴清一眼,正巧陈宴清也在看她,甚至目光有些耐人寻味。
沈媛脸上一红。
陈玉珠恼羞成怒,“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一问便知,当时又不是你一个人在池边,我表妹气急了才打了两下,但你也不该发狠要拉她入水啊!表妹她自小体弱,在家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说着沈媛便红了眼眶,好似气坏了又强忍着,作出一副坚韧不屈的样子看陈宴清。
“望大人为我表妹做主!”
陈玉珠愠恼的站起来,指着沈媛道:“我那是脚滑。”
柳氏看了眼红姨娘吃惊的脸色,火上浇油问:“她当时可是脚滑?”
这个问题沈媛需避嫌。
盛宁侯府姑娘道:“当时确有积水,四姑娘是脚滑,但她滑倒后不抓栏杆反朝陈夫人伸了手。”
别说姜棠跟她有摩擦,便是两人情同姐妹,生死攸关的时候抓一个姑娘也非明智之举。
红姨娘看着跳起来的女儿,哪里能不知道她们已经一败涂地,刚想替女儿辩驳两句,便见陈宴清站起来,朝着这边迈步而来。
陈玉珠心里有鬼,被陈宴清修长的身影罩着步步后退。
“脚滑?”
“三、三哥!”陈玉珠吓的哆嗦,却咬牙道:“我的确脚滑。”
“所以,你朝她伸手没?”
“我、我当时太害怕……”
“我问你伸手没?”
陈玉珠怕极了,被风吹着冷汗涔涔。
“伸、伸了。”
“珠儿当时太害怕了,且也被打了两巴掌,要不这事就过去吧!”红姨娘有些紧张。
陈宴清没理她,平静的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陈玉珠,你很好。”
连他都要哄着供着的人,陈玉珠竟敢动了杀害的心思。
陈宴清伸手,陈风察觉到他的心思立即跑过来。
陈宴清指着陈玉珠,“丢进去。”
陈风一听便知是什么意思,也不犹豫,上去抓了陈玉珠就往外走。
把手伸到他们夫人的头上,就要做好承受大人怒火的准备。
陈风动作之快,红姨娘都没反应。
待听到陈玉珠惊天地的呼救,这才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三爷饶命,纵使珠儿千般不是,她也是你同父的妹妹啊!如今年纪尚幼,不过都是些姑娘家的玩闹!”
“玩闹?”
陈宴清冷看着她,“她谋害兄嫂,其心可诛,你说玩闹,那我如今所做不过陈玉珠的三分之一。”
“我的夫人,你们想要她死,只要我活着想都不要想。”
陈宴清说完,便听院外“噗通”一声,却是陈玉珠被陈风拎着丢进水里。
红姨娘闻声瞳孔一缩,刚想先出去看看情况,便被陈宴清一句话阻止。
“另外,陈玉珠不敬祖母,诅咒兄长,红姨娘记得——给我一个交代。”
红姨娘足下一顿,身形瞬间摇摇欲坠。
众人这才知原来落水只是开始,真正的惩罚是要红姨娘一个交代。
于母女而言,这招反杀可谓诛心。
“我会带珠儿认错,还望三爷高抬贵手,放珠儿一条生路。”
红姨娘撑不住,整个人瘫跪下去。
陈宴清扬眉,依旧淡漠,“我说过,我不大度。”
“你既有胆子说出打杀我夫人的话,又凭什么脸要我给陈玉珠生路。而且风水轮流转嘛,既然此事非我夫人之错,那就往死里转。”
红姨娘气的尖道:“可姜棠也打人了不是吗?”
陈宴清抻着衣裳,“红姨娘不是说了吗?这是我同父的妹妹。”
“嫂教姑之过,有问题吗?”陈宴清意味深长道。
红姨娘怔神片刻,惊愕的看着不要脸的陈宴清,“你有失偏颇——”
“红姨娘护女可心切,怎的我护妻,你有意见?”陈宴清压低声音,带着浅笑,分明是威胁。
红姨娘:“……”
她想辱骂两声,好在理智尚存,不禁暗恨片刻转身跑去了外面看女儿。
待人走后柳嬷嬷送姑娘们出去,盛宁侯府的姑娘恨不得一步当两步逃离。
沈媛倒是面露难色,几番往身后偷看,里面却没人理她。
陈宴清则环顾一周,目光落在跪着的紫苏身上。
“夫人呢?”
以前紫苏很怕他,但这次出事不知怎的,看见陈宴清来心反而定了。
“夫人在小佛堂。”
本是很寻常的一句话,陈宴清听到神色却有些不对。
不过他这人一贯清冷,就算皱一皱眉也不觉突兀,没人把这点小变化看在眼里。
——除了柳氏。
柳氏一如成亲那日,坐在主座一言不发。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听到小佛堂三字,她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看好戏的凝着陈宴清。
她以为陈宴清不会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陈宴清转了身,从头到尾余光都不曾看柳氏一下。
就柳氏这熟悉的手段,陈宴清不用看都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他焉能让她得意。
只是再大的火气都先等一下,他得先看看家里的小姑娘怎么样。
不过走了两步,陈宴清又停下。
看着柳氏眼神颇冷,“世子夫人好手段,能留的各府小姐直到我来才现身,不过这等算计若有下次,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柳氏温淡道:“怎么,你还敢杀我不成?”
“你大可试试!”
“陈宴清你凭什么,凭什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幸福一生。”这绝无可能。
柳氏发狠了嘲讽他,“就你也配,这是你欠我的。”
比起柳氏的情绪多变,陈宴清反而低淡的过分,“你说的对,我不配,但我夫人得配。哪怕我欠你,但我夫人不欠你,所以——”
陈宴清冷笑了声。
“你算计我,我受着。”
“你算计她,你试试。”
*
待厅里没人时,柳嬷嬷才跑进来。
见状抱住呆愣的柳氏,“世子夫人?”
“他说他要杀了我!”
“夫人,您魔怔了。”
“是啊!我魔怔了!”柳氏站在哪里,浑身抖的不像话。
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眼里藏满了恨意,“他怎么能杀我呢?这是他欠我的!他欠我的!”
可是夫人,人再多的亏欠也有尽头啊。
柳氏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对,柳嬷嬷戚戚然的拍着柳氏,这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说。
她犹记得柳氏最初也是个明媚爱笑,善良温婉的女子,只恨这个烂透的王府,糟践了太多的人。
死去的阴魂不散,活着痴傻疯癫……
造孽啊!
另一边陈宴清轻车熟路的摸到了小佛堂,彼时里面正映照着昏昏烛光。
姜棠背对门口懒洋洋坐着,她前面摆着铺纸的小案,小姑娘正撑着双臂昏昏欲睡,在她周围七零八落散满了纸团。
听到“吱呀”的一声开门声。
姜棠脑袋一点,险些栽扑出去。
好在她又及时稳住了,寂静的佛堂里,只听得她头上璎珞跳脱腰坠,清脆的声音灵动悦耳。
等她回过神来头都没转,只捏了个纸团朝后砸去,声音厌烦又软凶道——
“都说了不道歉,催我也不道歉。”
要不是陈宴清手快,就差点被她砸了脸。
怪不得他进来时外面的人神色复杂,显然地上那些都是她用来砸人的。
陈宴清暗笑一声,也不生气。
过来荟萃轩这么久总算真心笑了一次。
男人饶有兴趣的打开纸团一看,却见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姜棠那个气呼呼的脑袋,他眼里方才的寒意总算暖了几分。
甚至调侃道:“你倒还挺有骨气!”
姜棠脾性有多娇,陈宴清也不是没见过。
他以为她被欺负关了小佛堂,不是怕的缩成一团,就是委屈的抹眼泪。
没想到他这夫人在宝相庄严的观世音面前,不仅坐姿叛逆,不道歉也不抄经,而且还砸人表示自己不屈的立场。
原来对着别人,她也能这么有脾气嘛!
姜棠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愣,足在脑子里反应了半天,这才犹疑着,不可思议的转过身。
眼睛诧异圆睁,红唇惊讶未合。
待瞧清是陈宴清站在身后,刚才还能愤愤丢纸团凶人的硬气姑娘,整个人松懈下来不说,甚至鼻子一酸便有了要哭的征兆。
姜棠眼眶一红,水珠雾霭。
神色变化之快就跟变戏法似的。
明明可怜的不行,陈宴清瞧着却有些不道义的想笑。
但为了自己的脖子找想,陈大人忍住了。
陈宴清走过去,人刚站定坐着的小姑娘便扑抱过来,脸颊贴着他的膝盖,仰头便是一个瘪嘴。
对他更是直呼大名。
“陈宴清,你怎么才来啊!”
这声音软糯带怨,一听陈宴清便知道,哦这是委屈了。
姜棠说话其实很有规律,心情好了能贴着他叫声夫君,心情不好就是“你”“喂”或者“陈宴清”。
普天之下刚这么放肆的姑娘,也就这么一个她。
“不是你要在外面玩吗?我这不是让你玩个够吗?”
陈宴清幽幽的看着她,可没忘了她跟老王妃欢声笑语那幕。
陈宴清对自己的认知很到位,他的确睚眦必报。
姜棠清透的眼睛盯了他会,被他噎的找不到话。
许久才道:“可我都快被欺负死了啊。”
这耍赖的动作和语气,哪有半分之前打人砸人的凶狠模样。
简直从内而外散发着娇气。
陈宴清却不为所动,拎着她后颈把人扒拉下来,“先别撒娇,出来脸我看看。”
怎么瞧见红了一块?
陈宴清嘴里虽是这样说着,手却已经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又不足以让人逃脱。
他总能用看似温柔的动作达到他想要的目的,对私有的人和物都控制欲十足。
这样的男人你爱他会觉得幸福,不爱那便是窒息。
好在那年,姜棠爱他。
虽不够深,却足够真。
陈宴清审视的目光扫过她每一寸肌肤,之前瞧陈玉珠和紫苏那么狼狈便以为她也差不多,如今一看发现除了头发衣裳乱些,其它倒都还好。
看来最后是紫苏护住了她,替她和陈玉珠落进了水里。
陈宴清看的细,刚开始还好,久了姜棠也有点羞,想躲开自然是躲不掉的。
直到最后男人撩过她一撮细发,手落在细小的伤口上,姜棠才龇牙吸了口气。
那是指甲划痕,细长不深,但因为溅了水现在有些发红,之前被头发挡着不好看,如今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姜棠便能感受到他眼里迸发出的愠怒。
虽然被人极力压制,却仍旧呼吸沉重。
“陈玉珠划的?”
也只能是陈玉珠,其它人不敢,看来惩罚还是轻了。
他指腹在那游离,粗粝的指腹按在娇嫩的肌肤,没有触碰的旖·旎,反增几分阴翳。
伤口被来来回回碰自然是有些痛的,姜棠又怕疼的很,但想叫的时候对上陈宴清深意的凝视,安安静静犹如无星的黑幕,她不敢叫了。
她对他生气的情绪格外敏感,前后稍微反应一下,便试着说:“我不疼的,这是不小心划到的,陈玉珠被我打的更惨,脸都肿了。”
所以我没吃亏哦!
陈宴清沉垂着眉眼,并未挪开视线。
“你还挺骄傲?”
“啊!”
姜棠捏着手,她原来确实有些骄傲的,毕竟算起来她打赢了!
但陈宴清不苟言笑的,姜棠还是怂乖怂乖道:“没有骄傲啊,打架不好,扇人好疼的。”
但有下次,她还是会扇。
陈宴清偏眸,眼光落在她的小手。
姜棠乖顺的把手递给他,陈宴清果真执起来瞧了瞧。
她皮肤娇嫩,稍微掐一下就能留痕,掌心至今颜色发红,足见当时是使了狠力。
陈宴清语气低淡,“真疼?”
其实都是下午的事,再疼也过去了,但她怕挨骂故意娇气了些。
“嗯!疼疼超疼!”
她那些小心思都摆在脸上,陈宴清焉能不知。
但还是给她稍微揉了揉,陈宴清被骂惯了没感觉,没想到陈玉珠几句话姜棠竟然打人。
陈宴清轻睨着她的眉眼,“姜棠,没想到你还挺泼!”
姜棠红着脸,片刻才懦声道:“我平时还是挺、挺温柔的。”
这话陈宴清也没反驳,只高深莫测的看着她,显然没一会儿姜棠又想起自己咬他的几回,不好意思的偏过去不看他。
关于这次的事陈宴清有许多话要说。
‘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他决定顾及一下小夫人的颜面,直接把人抱起来。
姜棠本来就不耐烦呆在这,如今巴不得和陈宴清离开。
但她又知道自己犯了事,有些顾及的问:“我们是回家吗?”
“回家?”
陈宴清低看了她一眼。
姜棠歪了歪头。
不回家吗……
原来她已把北院当成家,这个认知让陈宴清愉悦了些,把人往上颠了颠。
“对,回家。”
奈何你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天不遂人愿。
他们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被刚打捞上来的陈玉珠。
她太狼狈了,被红姨娘裹着浑身都湿透。
因为扑腾的太久头发散乱,沾着水草,本来细心描摹的妆容花了一脸,被灯笼照着有些吓人,姜棠一眼差点没认出她。
后来实在是陈玉珠看她的眼睛太亮,忽视不得,丫鬟的一声“四小姐”让她大悟。
陈玉珠坐在地上不说话,可能因为太惨了,胆子反而大起来,死死的盯着姜棠。
倒是红姨娘先调整好情绪,一边捂着陈玉珠的眼,一边掐着她的手臂劝,“珠儿,陈宴清也在,你若想好好的,便不要再瞪。”
听了这话,陈玉珠神思回笼,牙关一紧泪便忍不住流出来。
红姨娘也心疼,但她当母亲的,为了女儿脸面自然看的轻些。
等陈玉珠平复了,这才拽着她追上陈宴清,北院的人拦住母女两个,但红姨娘一直叫。
陈风只能来回禀道:“大人,红姨娘想见您。”
这个时候见陈宴清,目的无非一个,道歉求他手下留情。
陈宴清脚步未停,直接甩下一句。
“不见。”
她们这种人,暂时的臣服是为了宽恕,但长久的蛰伏是为了反击。
既然如此,他凭什么要一开始宽恕?
听两人的对话,姜棠大概也能明白,陈宴清要为她报仇,她有些好奇,拽了拽陈宴清,“那陈玉珠最后会怎样?”
陈宴清低眸看她,眼睛掠过她一侧伤口,间隔了片刻才张口。
“让她滚。”
其实他更想让她死,但老王爷不会同意,既然明的不行,到时候暗中让人打一顿再说。
“滚?”姜棠仰头。
看见夜色下陈宴清五官蒙上一层暗色。
因为不用上朝头上并未戴帽,满头墨发用簪固之,衣裳也是简单,几乎没什么花色,但就是这样看似干净的男人,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此时他说的这三个字,姜棠能反应过来,就是字面滚的意思。
如无意外,往后晋王府将再无陈玉珠。
“怎么?你有意见?”
声音偏冷,带着几分固执己见的强硬。
姜棠连忙摇头,“没有,那你让她滚吧!”
“好。”
陈宴清拍拍她的胳膊,看起来心情不错。
姜棠也是知恩图报的人,总不能陈宴清为她发火,她却去怪陈宴清心狠吧!
而且她真不觉得陈玉珠可怜,既然口无遮拦,就要承担口无遮拦的后果。
陈宴清把她抱回北院,紫苏今晚过于狼狈,粉竹顶着压力给姜棠洗漱一番。
完了端来汤药,惹事的姜棠没有发言权,这次不用说就乖乖的喝了,脚腕也一并揉搓了一下,等一切收拾好粉竹立即告退,剩下姜棠往桌边的陈宴清看了一眼。
恰逢陈宴清不注意,她悄悄挪着碎步往床上走。
然而就在她走了两步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清脆的一声响,吓的姜棠回身,瞧见他不仅放了案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戒尺。
姜棠眨了眨眼,下意识打了个很假的瞌睡,把手藏到身后。
“好、好困啊!”
陈宴清也无意揭穿她,只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张口便是——
“过来!”
声音低淡,沉如大雨将至。
姜棠听的睫羽微颤,手也跟着一抖。
陈宴清声音也不重,表情一如既往的宁静,可靠着椅子往哪儿一坐,就是给人一种他在生气,而且很不好惹的感觉。
加之夜里人心本就脆弱,姜棠又比不得陈宴清官场浮沉思绪成熟,下意识就挪着碎步走过去,手捏着衣摆站在桌子前面。
如同惹事后被家长抓包的小女孩,可怜又无助。
陈宴清把戒尺放下。
不留神“啪”的一声,吓的姜棠脖缩,低头揣揣不安。
陈宴清问:“知错了吗?”
男人上来就是这么一句,情绪淡的冷人。
姜棠有些委屈。
她并不认为打架有错,但大半夜累他走一场的确不是。
她小声回他道:“我不该害祖母情绪失控。”
“还有呢?”陈宴清追问。
姜棠想了想,乖道:“我不该让你担心。”
“嗯!”
陈宴清认同的一个语气词,有让姜棠继续说的意思。
姜棠瘪了瘪嘴,不情不愿道:“也不该大半夜让这么多人累作一团。”
陈宴清脸色好了些,“然后呢?”
还有吗?
姜棠有些郁闷,但态度良好,“然后我错了,我下次不这样了。”
说完对面没有动静,姜棠小心的抬头,乌溜溜的眼睛想要偷看。
谁知陈宴清也在定定的看着她。
“没了?”
姜棠啊了一声,又仔细想了想。
她试探道:“没了、吧!”
陈宴清闭目,忍着那些少得可怜的后怕道:“姜棠!”
这是陈宴清头一回这么认真的叫她,声音不带一丝玩味。
“你到如今不认为自己在水边、受着伤、孤勇的和人打架是错误吗?”
陈宴清着重强调了她其中的弱势,希望姜棠能够明白这份苦心。
奈何一直被逼问的姜棠本就气不顺,她的反应根本不足以让她这个时候明白陈宴清的深意。
姜棠憋着气,并不认为打架有错。
“把手伸出来!”陈宴清拿了戒尺,惩戒她的情绪有两分,剩下八分是给她认错的余地。
可姜棠脾气也倔。
她不认为有错的事情,哪怕打她也一样没错,她憋着泪把手伸出去,埋头不说话委屈又难过。
陈宴清拽住她的手,知道她反应慢刻意戒尺虚抬一了下睨她,给姜棠反应的时间,心里想着只要姜棠服个软这事儿就算过去。
他无意和一个小姑娘争辩,何况这人还是自己夫人,待她示软他就会和她分析其中利弊。
比起以前的狠辣凶狠,陈宴清觉得自己现在已算温柔。
“我没错。”
姜棠梗着脖子哽咽。
这个寒冷的夜晚,风吹在她无助的身上,姜棠整个心都酸的揪起来。
陈宴清察觉到她不对,拧眉道:“不许哭。”
姜棠本来还能忍着哭腔,被他这么一下戳破,顿时感觉天都塌了,眼里的泪吧嗒一下掉下来。
她用另一只手擦掉,明明不想这么丢人,偏偏自己又不争气,委屈的鼻子都酸了。
她也没大声,就小小的啜泣。
陈宴清一边觉得放过她算了,一边又觉得底线不能退,否则她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虽说他有能力保护她但也不是时时都在姜棠身边。
陈宴清更希望看到的……是姜棠能趋利避害。
这种心理真的很奇怪!
陈宴清自己是不受气的性子,现在却希望姜棠能为自身安全给自己留有余地。
于是他仍旧面无表情,“还哭。”
姜棠低头不说话,自然也不看他。
要是李陌和姜知白在这儿,非得撬开这个弟弟(妹夫)的头看一看,他当大理寺卿的眼力见都哪里去了,这个时候能用这么没感情的语气说话吗?
果然他前二十七年,是凭实力单身的。
姜棠气的发抖,觉得陈宴清简直欺人太甚,她夺了手愤愤的看着他,眼睛雾霭红成一片却毫不示弱。
“陈宴清你混蛋!”
陈宴清懵了一瞬,却是头一回被人这么骂。
“我没错,你再问十遍、一百遍我都没错。陈玉珠骂我可以,骂我夫君就是不行!”
听此陈宴清心里一软,脸上也有些绷不住。
他不知道姜棠是重生的,很相信有鬼魂的存在,陈玉珠诅咒陈宴清什么不好,偏要诅咒他早死,一下就踩了姜棠的底线。
说完那些姜棠停了很久,气的脸都红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还会打,打的更狠,反正我没错,”姜棠说:“我不喜欢你了,我要回家……”
太过分了!
姜棠说完便转身,不顾脚上的伤就往外跑。
她身上穿着睡觉的里衣,面料修身腰窝一把,抹着眼泪跑了两步陈宴清骤然回神,猛地站起来就追过去。
两人一个要阻止,一个要挣脱。
陈宴清顾及着她的情绪和脆弱,姜棠却对对他毫不留情,手上又抓又挠。
最后还是吃了女子体弱的亏,被陈宴清困在怀里哭。
“呜呜呜,我讨厌死你了!”
外面粉竹听见她哭,试探着拍门,“夫人,你怎么了?”
在粉竹的印象中,姜棠是从没有这样大哭过的,唯一五岁那年崩溃,也不过是睡梦中泪止不住,就那样也把老爷少爷吓坏了,醒来恨不得把星星摘给她。
听到熟悉的声音,姜棠终于忍不住崩溃,整个人瘫倒下去捂着脸流泪。
“夫人……”
粉竹急的想推门,里面陈宴清怒吼一声——
“滚!”
粉竹吓的缩了手,却也不敢离开。
入冬的地上很凉,陈宴清一边暗悔自己的急进,一边把姜棠抱进去裹着被子。
姜棠自知跑不了,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本来纤细的一个姑娘,现在蜷缩着就剩小小的一团,她陷入悲伤无法自拔,陈宴清也不知道怎么劝。
在外手段雷厉风行的大理寺卿,现在孤零零的坐在床边,烛光照在男人呆愣的脸上,他甚至又几分无措和讪讪。
两人一个哭,一个看她哭,诡异的维持着某种和谐。
最后还是姜棠苦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几乎是她一轻陈宴清便试探着把被子往下拉。
说实话,他怕她憋气憋死过去。
姜棠一张脸本来白嫩,如今沾满了透明的水色,沐浴后满头青丝披散,更衬的人小巧。
此时也不看他,沾水的睫羽覆盖下来,在烛光映照下留下一片阴影。
如陈宴清所想,小姑娘有些岔气,嘴巴欲张微启,一边哽咽一边吸气,可怜的不行。
陈宴清盯着她看了会儿,没敢在这个时候碰她。
姜棠平复着情绪,不想和这个讨厌的男人说话。
陈宴清看了会儿,叹息着站起来离开。
姜棠是看见他烦,但走了她就更烦……
她憋着泪,顺了一会气就想背过身去,却没想到陈宴清又回来了,又坐在她身边。
“哭够了吗?”
哭够了,他一次性哄。
姜棠又给气噎了,“不够。”
陈宴清也不气,“那补充点水分再哭,省的脱水。”
姜棠:“……”
心理上她很想骨气的让他滚,但身体上却不受控制的咽了咽口水,。
浴之后本就口渴,何况她还大哭过一场,喉咙都有些冒烟,但要她现在顺着陈宴清?
那不能够!
陈宴清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便强制性把人抬起来,“是我逼你喝的。”
说完就真的从容又不容拒绝的,把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甘甜入口姜棠下意识吞咽,喝完才发觉这男人得寸进尺,手轻轻的触上她的眉眼擦了擦。
男人指腹粗粝,按在娇嫩的肌肤拉人,而且她还在生气,拍开他的手小拳头对他一阵乱捶。
“你不好,你对我不好。”
陈宴清不说话,也不动。
直到她打累了打完了,这才瘪嘴,“我都疼死了!”
“那戒尺不是没落吗?”
他也没打算落,怎么会疼?
这话说的姜棠无语,脑子转了才理直气壮道:“我心疼不行吗?”
“我为你抱不平,扇人手疼死了你不心疼,我都落水了你还凶我,我惹事不对都道歉了,你回来就一直逼问我,你还拿戒尺要打我手心,我父亲都没这么打过我!”
陈宴清简直比她爹还爹。
姜棠控诉道:“而且你态度冷冰冰的,可吓人了。”
小姑娘声音软,尤其是哭后有些哽咽,这一连质问更像撒娇。
眼睛一红陈宴清就没辙了,“是我不是。”
“你不是你又不改,每次就会说我。”
陈宴清沉默了。
每个人成长环境不同,经历造就了各异的性格。
有些就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因为没人提醒所以从不觉得有错,加上如今他身居高位,边上都是奉承惧怕的人居多,谁又敢说他不是?
以至于娶了夫人之后,遇上一些原则性问题,他处理方法就有欠妥当。
陈宴清并非有意凶她,但姜棠却是真的伤心。
自然姜棠也是有错的,两个人都有反骨,就容易造成如今的困局。
不过好在陈宴清对她多了几分耐心,姜棠不记仇发泄完了也愿意沟通,否则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陈宴清看着姜棠,眼神却算温和,“我尽力……”
总归是要走一辈子的,她不乐意的尽力改吧!
但他希望姜棠亦如此。
“哦!”姜棠抹了抹眼睛,哼着鼻子再次别头,是在表达对他的不高兴。
陈宴清抚了抚额,仍旧没有放弃教妻的想法,看她不理不睬情绪好了很多,也不想她憋着火过夜。
大夫之前不是说她郁结在心,长久以往毕竟不好。
他便褪了鞋,盘腿坐在床边,手臂探入被中把姜棠裹的严严实实的捞起。
姜棠知道的是陈宴清怕她着凉,但姜棠不知道的是陈宴清怕她着凉另有所图。
就这样,她带着些许感动又心软了点,低垂着小脑袋端坐在他身前。
陈宴清先给她擦了擦眼泪,头发细致的夹在耳后,露出妻子一张闷闷不乐的脸。
“今日之事,你打架,累我跑一圈,惊扰众人这些都没关系。”
“那你为何凶我?”姜棠鼓了鼓脸。
那本不是凶,不过他的态度……算了,不跟她争了。
“是我吓到你了?”
姜棠摇头,“也没有,我就是委屈。”
“我喜欢笑的,没那么爱哭。但你凶我,我就忍不住。”
因为姜延是将军,从小教他们流血不流泪,她在阿兄面前往往一有哭的苗头,姜知白就会给她糖葫芦,真正这样大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陈宴清看她半晌,“这次凶你事出有因,我也非不讲理之人。”
姜棠看了他一眼,此处无声胜有声。
“起码对你,我还算讲理。”
“哦!”这好像是。
陈宴清说:“你想过没有,若今日在场的人与陈玉珠一伙,打人之后你的后果是什么?陈玉珠扑你那下,若后面不是温泉,落水之后你的身子当如何?”
姜棠闻言一愣。
陈宴清继续道:“你是否忘了你发烧未好,足伤在身更寡难敌众!”
这话说的姜棠低头,当时火气上头她的确没想这么多。
姜棠气势一弱,说话不由自主带了恐慌。
“是我错了!”
这时陈宴清没有心软,“你再想想,若最后我没有及时赶到,红姨娘爱女心切,真的给你几巴掌或者把你打杀,你当如何?”
姜棠一阵后怕。
陈宴清打量着她的神色,也无意再吓她,叹了口气。
“姜棠,我不怕你惹事,因为就算你把天捅破,我也能先一步给你兜着,但唯有一点你绝不能再犯!”
陈宴清俯身,抬起她的下巴,语气格外认真。
“那就是无论何时,都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你委屈你难过,回来我都能给你讨回来,但命要是没了,你如何还我一个夫人?”
姜棠睫羽微颤,下意识想要躲闪。
他的眼睛过于正色,平静中藏着一团火焰,明明是让人感动的话,说出来却带着一股肃杀。
他甚至质问她,如何还他一个夫人!
让她甜蜜的同时又压力十足。
再看陈宴清,一旦掌握主动权,他又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
男人留给她反应的时间,瞧着她大概消化了,又道:“而且方才你说的那些话,讨厌也就罢了。”
“但不喜欢我,要回家,以后不许再说了。”
陈宴清看着她,“你是我夫人,只能喜欢我,这里便是你的家。”
姜棠底气不足的推开他的手,被陈宴清这话说的面色发烫,自己沉默了半晌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都是气话!”
她一时气极了才说的。
若不是他……
姜棠本想罗列一下他的错处,但觉得翻旧账不好,犹豫了半晌,没翻,怕伤感情!
即便重生一世,姜棠也斗不过他,吵架到最后反正都是没气,被教的蔫巴。
两人和好后的夜晚风都变的温柔,烛光晃动照在她理亏丧气的脑袋上。
姜棠好几次抬头看他,露出一张嫩生生的脸蛋儿。
“对不起嘛!我以后都不说了。”她说要走,他难过的。
姜棠知道。
陈宴清这才张开手,朝她伸出怀抱。
“嗯!过来,夫君抱抱。”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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