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沈家·认罚 [V]
三月末,大地回春,临近正午外面阳光渐暖。
他们来的算晚,然而没有人慢待,沈霁和沈夫人亲自出门迎接。
对着这两位曾经的长辈,姜棠无甚好感。
她虽钝些,但知道好坏。
有段时间沈夫人对她态度骤变,其间定然知道沈贵妃对她的算计。
她背着自己的小包,上头绣着白白的兔子。
里面装着的都是自己的零碎,手牵着陈宴清,瞧着稚气未脱,但因为颜色出众非常有气质,沈夫人多次搭话,姜棠都敷衍过去。
这种宴席都是男女分开的,最终她还要跟沈夫人走。
好烦好烦呐!
沈夫人对她也极其复杂。
私心里她是看中姜棠作为儿妇的,家事好,性格软,脑子不聪明,进门好拿捏,关键是儿子喜欢,她想为孩子保留人性的一点美好。
然而多年算计,终逃不过一个色。
贵妃娘娘说:“这都是命。”
姜棠太美太欲了,在这座利欲熏心的皇城,对上九成的人姜家权势都护得,偏生她被那位看上。
沈夫人装着一张笑脸,慈善一如往昔,“糖糖来。”
“舅母带去进去和阿媛玩儿。”
“不要牵。”姜棠避开她的手,“我自己走。”
因为姜棠一贯不与人亲近,沈夫人也没觉得异样,“那行。”
姜棠左右看了看,走之前忍不住拽陈宴清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陈宴清本是和沈霁说话,闻言便收口看着小娇妻,因为不愿意所以来了不高兴,从刚刚到现在脸都是绷着的。
他神色缓和了些,“怎么才来就想着走呢!”
虽是稍带埋怨的话,说出来却宠溺更多,另一手给她扶扶发间的璎珞,自入王府他不曾亏待她,衣裳首饰应季的都有,姜棠却独爱一些带着流苏的这类。
挂在头上摇摇晃晃,偶尔叮铃铃响着,和她人一样可爱。
因为这个他生出过许多心思……
比如挂项圈和带脚链,她性软天真开始拒绝,后来总会被他磨的晕晕乎乎答应,好骗的不行,但这些想远了。
姜棠说完也觉着不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裙角,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陈宴清被她给带乐了,难道换一种说法别人就不知道她意思了?然而他的夫人,哪怕言语无状让主家不舒服,那也得受着,他本来就不是真来吃席的。
陈宴清捏捏她指尖,“等你吃完今日的两颗糖,就差不多了。”
姜棠这才一笑,“知道了。”
“去吧。”他拍拍妻子的肩膀。
这次姜棠心里有了着落,跟着沈夫人走了,没几步赶忙从小包包里掏了糖化着。
姜棠不知道,她的吃食都是陈宴清找人特制的,瞧着个头大起身糖没多少,平时她一颗一颗珍惜的不行,这次为了早回家,竟贪心的含了两个。
可能心虚吧,悄悄转过头看他。
和陈宴清目光对上的那一瞬,腮帮子鼓的跟松鼠似的,眨了眨眼脸颊红透。
但又装作若无其事和他摆手,眉眼精致又乖巧可爱,若无旁人怕是一声陈宴清就要喊出来。
陈宴清心软成一片。
待人不见了,陈宴清也不耽误,在沈霁的陪伴下去了另一边。
他们谁也没瞧见,不远处的拐角站着一憔悴女子,看着陈宴清的背影心情复杂。
她没看错吧?
曾经调查到寡淡无情的陈宴清,方才是对着妻子笑了?若当初她同意了父亲所说,主动应下陈宴清的话,那么今日的荣耀和温情,便都是她的了。
可是现在能怎么样呢?
姜棠知道了她的心意,再行事的话……
“沈姑娘,有心事啊!”
沈媛正想的出神,抬眸却见一男子站在眼前,且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沈媛脸色一变行礼欲走,来人也没阻止。
只说了句——
“你的心事我可帮你。”
沈媛脚步一顿,再没迈开脚。
她知道父亲近来正在为她想看夫家,对方是权势颇大的一方氏族,虽是家主却年过四十,底下儿女年纪与她相仿,且妻妾成群,但许给沈家的利益非常可观。
这些天沈夫人一直在规劝她。
想想当初沈安被父亲拍晕的场景,沈媛毫不怀疑若最后她不愿,父亲会捆了她上花轿。
所以方才听说陈宴清来了,她忍不住出来……
陈宴清越好,她就越反抗。
对于眼前这个男子,沈媛其实猜出了他的身份,能腰佩皇室的雕龙玉佩,单眼带有眼罩的,不正是安王世子李坤嘛!
*
姜棠来时没想到李蓉嫣也在,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蓉嫣姐姐!”
众人便瞧见,方才一脸无法忍受的长乐公主,听见这一声就走过去,毫不顾忌的捏捏姜棠的脸,里面裹着的两颗糖差点没滑出来,惊的她赶忙伸手捂住,可怜兮兮的。
李蓉嫣赶忙收了手,“我等你老半天,怎么才来啊!”
姜棠被她牵着走在后头,没敢说方才和陈宴清耽搁了会儿时间,否则蓉嫣姐姐又要笑话她。
“外头人多。”
姜棠人乖,谁又会怀疑她说谎呢!
边上一群夫人小姐看过来,但李蓉嫣和姜棠都不是在意别人眼光的人,只找了角落说悄悄话。
李蓉嫣心直口快,忍不住抱怨,“这什么宴会,无聊死了。”
“那蓉嫣姐姐怎么来了?”
据姜棠所知,李蓉嫣少无人教,独自生长,哪怕回宫也是野性难驯,好几次她瞧见李陌追着李蓉嫣骂。来沈家,姜棠可能被陈宴清逼两下就妥协了,李蓉嫣却不会轻易妥协。
所以她很好奇,李蓉嫣为什么来。
“呵!”李蓉嫣道:“还不是因为有人娶了媳妇忘了妹妹。”
姜棠:“……”
“父皇口谕要皇兄来,他舍不得皇嫂被人恶心,硬是拖着我来凑数。”
那还怪可怜的。
姜棠想了想,摸出两颗糖推给李蓉嫣。
——喏,给你糖,别伤心哦!
姜棠小手白皙,袖口带着花边,哪怕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眼睛都是又乖又温柔的样子。
李蓉嫣一下就不气了,甚至勉勉强强原谅了李陌。
两人又说起了别的,李蓉嫣总有很多新鲜事,只是说多了口燥喝了不少水,半道李蓉嫣去了茅房。
剩下姜棠一个人也有些渴,想要倒杯茶却发现壶空了,这时候有丫鬟跑过来说:“我给夫人添茶吧。”
姜棠开始没察觉什么,应了。
新茶很快被递过来,清香冽鼻,带着缕缕白烟,那丫鬟放的时候手却不大自在。
姜棠怕她烫到帮忙接了一下,谁知那丫鬟却似被吓到,水差点没倾了。
两人默了片刻,姜棠扭头看她。
那丫鬟面露尬色,“怎牢夫人动手,被府上知晓怕是要呵斥奴婢了。”
姜棠没再说话,等茶倒出来她也没动。
那丫鬟反而催促道:“夫人不喝了吗?”
之前姜棠喝错了东西,毁了前世一生,所以对于这类手段从骨子里带着戒备,现在看着这杯茶,恨不得泼到人脸上,但是她忍住了。
因为陈宴清教她,‘无论何时都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你委屈你难过,回来我都能给你讨回来,但命要是没了,你如何还我一个夫人?’
姜棠便忍着,“太烫。”
丫鬟也就暂时没催,姜棠等着李蓉嫣回来。
然而过了许久李蓉嫣都没回来,那丫鬟对她看了又看,眼瞅着四周人越来越少,好几个丫鬟都围过来。
姜棠没办法,端了茶一口饮尽,便站起来朝外走。
丫鬟追过来问:“夫人去哪里?”
姜棠推开她,转眼一根金簪抵上她的腹部。
“滚开。”
这里毕竟还有旁人,几位夫人看过来。
丫鬟怕死也怕败露,不敢强硬拦她,见茶都喝了便没再拦她。
姜棠来过沈家,所以认得路,绷脸走了没一会儿谁知就碰到陈宴清,他是匆匆赶来的,身后有人拦着他,“陈大人,这边是内院,您过来着实不合规矩。”
陈宴清没说话,往里面走。
“陈大人!!”小厮挡在前面。
“呵。”陈宴清笑了。
当时姜棠站在树后,正巧陈宴清那边看不见,听见这声笑便觉不好。
这一年陈宴清看着面相温和,对谁都和善而语,其实他脾气并不好,否则当初刺杀也不会一人单挑几十个,最后染的鲜血满身。
那小厮还不知死活的守着门,甚至招呼更多人来,也不知他哪来的胆子。
眼瞅着陈宴清挽了袖子,姜棠心惊肉跳,拎着裙子过去。
然而她能有什么速度,着急的时候甚至连开口叫都望了。
等到跟前的时候就瞧见陈宴清拎着别人襟口,把人按在地上打,一拳一拳的,“敢挡我的路,你有几条命。”
那小厮被打的毫无反手之力,边上几个人在拉,鲜血顺着陈宴清的手流,他的眼中一片森然冷漠,俨然是要下死手的准备。
姜棠赶忙跑过去,从后抓住他的袖。
“陈宴清!”
分明她拉的也不重,然而却比别人的都有效。
尤其是这带着恐慌和切切的一声唤之后,陈宴清一下就停了。
姜棠眼尾泛红。
然后陈宴清丢了那人,转过身,一下把姜棠抱入怀中。
头一回他觉得,自己自负。
从小一身反骨,对谁都野性难驯,面对算计以牙还牙,不留情也不失手。
唯独方才听见李蓉嫣昏倒的消息,才觉对她担忧克制不住。
他予姜棠的所有保护,原来在危险降临的那一刻,并不能万无一失。
陈宴清一言不发,把姜棠的脑袋按在怀里。
“别怕别怕。”她轻轻拍着他。
甚至能感觉到陈宴清紧绷的双臂,勒着她腰比亲近时更紧。
她是怕疼的姑娘,然而这个时候却温柔的像一团水,细细包容着这个为她担忧和害怕的男人,那声本该陈宴清告诉她的“别怕”,被姜棠软软的说出来。
懂事又乖巧的让人心疼。
她说:“没事的,我没事的。”
知道我是你的软肋呀!
所以我没事,你别怕。
陈宴清慢慢的也回神,毕竟是被丢到乱葬岗都能睡一夜的男人,哪怕脆弱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再抬头,他又是那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夫君。
“那茶你喝了没?”陈宴清扶着她的肩膀问。
原来他真知道啦。
“我喝了的。”姜棠小心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瞧见他眼神倏的变黑,就像上辈子入了也的藏雪阁,伸手不见五指,但和单纯的黑暗不同,是陈宴清眼中藏着深沉而压抑的愠恼。
他攥着她很用力,声音低哑道:“我们看大夫……”
姜棠闻言眼睛弯了弯,“但我假喝哦!”
她抬着手,把袖子的水渍给他看,嗓音甜甜的仰着小脸。
“我看出她们要害我,但是我没有说,骗了她们出来找你了,不用看大夫。”沈家的地盘,谁知道又隐藏了多少人,她怕那些人对她下死手。
若是以前姜棠定然不会这么淡定。
她思想简单,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欺负了她就要反手打回去。
然而嫁给陈宴清,他教会她很多,其中一条就是不把自己置身险境,她学会了的。
姜棠小手握着他,浑身带着几分自信的光芒,“我出来吹了骨哨的,我让保护我的人把那几个丫鬟抓起来了,她们要害我,你不要放过她们呀!”
我超记仇的。
“好。”
不放过。
陈宴清盯着她衣裳那些水渍,始终没有笑容。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他由衷感谢过往教她时那些心狠,姜棠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了,自己是优秀的学生。
“我很厉害吧!”
“嗯。”
陈宴清摸摸她的头发,“恩糖糖真厉害。”
姜棠听了有些脸烫,但是真的好高兴。
她发觉他脸色慢慢变好,才敢问:“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陈宴清说:“因为长乐公主晕了。”
姜棠皱眉很是担心,“那蓉嫣姐姐没事吧。”她说怎么半天不见回来。
“没事。”
李陌看着风流带笑,实则和他一样护短。
亲妹子跟他出了意外,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他出来的时候那边人跪了一地,李陌的扇骨藏刀,正抵在沈霁的脖子上,非要一个公道。
姜棠这才放心了不少,被陈宴清牵着往前走。
这样走了没一会儿,姜棠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呀!”
“为什么蓉嫣姐姐出事,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有事啊!”
姜棠拽住他严肃问:“你是不是一早知道,今日来赴宴会有事?”
陈宴清开口,“知道。”
若非有事,他不会来。
姜棠乌溜溜的眼睛盯紧他,“那你还让我来?”
陈宴清叹息,“是我自负了。”
“我以为的有事是别人有事,没曾想最终……”
虽然这种事情的确难料,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大舒服,“明明是你告诉我,不要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最后你却这样。”
陈宴清把人带过去,“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的确不会了,一次就心快的都不行了,再来他真不保证出些什么事儿。
姜棠看着他额际未消的汗珠,听着他至今不稳的呼吸,已经感受着他牵她手的紧绷,陈宴清是真怕了,即便再掩饰,浑身暴戾的情绪也遮挡不住。
他明显有点失控的预兆。
姜棠只能捶他两下,气就给顺毛了。
陈宴清搂着她腰说:“消气了?”
姜棠摇头,“没呢!”哪儿那么快。
“明知危险却以身犯险,你这样是不对的。”她知晓陈宴清不会拿她当诱饵什么的,一定想好了保护她的方法,只是他有目的而来,应该会以自身为饵。
想想他把好都给了她,却从来没在乎过自己。
姜棠抬眸瞪他,真是要给气死了。
然而真的骂他,这人手上现在还是血,她又舍不得。
最终只能拧他一把,凶巴巴道:“我还要罚你!”
本来惩罚是很有压迫感的词,然而被自己夫人娇滴滴的说出来,就带了几分轻轻的旖旎感。
陈宴清露出淡淡的笑,“好。”
“罚吧!我不介意狠一点。”
这人真是的,就不能给她面子表现的害怕一点嘛!姜棠撅嘴。
但是害怕了,他就不是陈宴清了。
姜棠背着手,站在他面前,果真仰头细思片刻,然后盯着他的手好认真的说:“罚你保护我一辈子,然后——不要受伤了呀陈宴清。”你也会疼的。
“这哪里是罚。”他本该就是保护她的。
后面那句才是真的吧!
小娇妻趁机命令他不许受伤,懂事的过分可爱。
姜棠才不管呢!
“这就是,你要认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