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命关天(五合一,1000收藏加更)
来人的声音非常焦急。
沈南星也没耽搁,赶紧从灶房出来,剩下的油饼也赶紧嚼吧嚼吧吞了。
来人已经进了院子,正是谈礼的大堂哥谈家胜。
谈老太赶紧丢下手里的活儿从菜地出来,搓着手上的泥巴焦急地问:“怎么回事大胜。”
谈家胜满头大汗:“奶,我娘刚才一下就厥过去,我本来要去请建国叔,小悦非让我来叫小南,说小南肯定能治。”
谈老太脸色变了,刚想开口,谈家胜就又赶紧说道:“明子说他骑车去请建国叔,让我来叫小南。”
明子就是老二谈家明。
这样办事才妥当,谈老太明显松了口气,转头就看向沈南星露冲她眨眼,那眼神儿,促狭的!
谈老太瞪她一眼,才说道:“没说你不行,多个人更放心。小南你跟大胜先过去看看,我收拾下灶房的火就也过去。”
灶房里给三礼的粥还熬着,再着急也得把灶台下的火得收拾好才能走人,那粗心大意烧了房子的,可不止一家。
沈南星回屋把针带上,就随谈家胜一起去谈大伯家。
早前分宅基地的时候,谈大伯家儿子多宅基地分的也大,一是怕其他人家眼红不同意,二是村里也确实没别的地方,因此队里分给他们的宅基地就远了些,在靠近村后麦场的地方,再后面就是农田。
这么大的宅基地,谈大伯家不缺钱也不缺人手,土坯不够就先借别家的,以后再还,黄泥加秸秆也不是啥金贵东西,只要暂时用不着的都愿意往出借。
反正谈大伯家是盖了六间正房,以后几个儿子结婚都有着落了。
沈南星跟着谈家胜一路小跑,到谈大伯家院子里时,已经围过来有不少人,大多都是早上经过这边麦场去地里上工的,听到谈大伯家这边哭天喊地的动静,就顺脚过来瞧瞧。
也是谈大伯和他老婆栾红霞在村里能维持住人,跟谁都打得来交道,有事别人就会来看一眼。
“大胜你不是去叫建国了吗,人呢,赶紧的啊,你娘这看着可吓人。”
有人见谈家胜和沈南星一起进来,往后面瞅瞅没别人,就忍不住问道。
还有人说:“小南也来看你大娘啊,有心了。”
这是把沈南星当成来看望大伯娘的了。
“应该叫大全来的,建国那腿脚,从卫生室跑过来都晚了。”
大全说的是宋全,是宋建国的儿子,宋柳的哥哥,卫生室就是宋建国和宋全父子在管,宋全也跟着学了这些年,打针开药都会。
“不行,大全到底不比他爹老道。”
这边方言里老道就是老练有经验的意思。
谈家胜:“明子蹬自行车去叫建国叔了。”
“你这娃这办事真是差半,就该赶紧用架子车把你娘拉去卫生室,不行就直接拉去公社,喊这个喊那个的,不耽误时间?”
谈家胜讷讷道:“架子车轮子撇了,还没修。”
“就说你办事差半,你这娃脑子还真是木的很,不管是你健全叔还是青峰叔谁家都有架子车,你先拉来使不行?”
谈家胜涨红着脸,忙转身:“我这就去拉。”
谈家悦没管那么多,她看见沈南星就哭着大声喊:“小南姐,你快来看看我娘!”
围着的人太多,沈南星都挤不到跟前去。
谈家悦急哭了:“你们让开一点,叫小南姐过来看看,她能救我娘。”
“小悦这是吓坏了,那也不能乱来,你娘这一看就是中风,不是小病,小南啥时候给人看过中风?叫我说啊,架子车拉来,也不用送去卫生室了,直接拉去县医院才好,这中风可不敢耽误。”
没人相信沈南星能治。
不过人们到底是让开了点,让沈南星顺利挤了进去,无他,沈南星是谈大伯谈大娘的侄媳妇,一家人。
躺在地上的大伯娘栾秋霞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颈部僵直、四肢发凉,这会儿也没有没有医用的瞳孔笔灯,沈南星只能大致观察一下,栾秋霞的双侧瞳孔等大,对光的反应迟缓。
旁边地上是她的呕吐物。
谈家悦哭着说:“我娘昨天就说头晕恶心。今儿早上把饭做好,正在铡猪草,娟子娘就来跟我娘说事儿,我正洗脸呢,听见娟子娘大喊,等我出来,就看见我娘吐了一地,整个人僵着厥过去,直挺挺地往下倒。”
娟子娘是村里有名的媒婆,最爱给人牵线说媒,她去哪家,铁定是要给哪家姑娘儿子说亲。
谈家老二谈家明,对外说自己谈的有对象,只等着大哥结婚他就也结婚。
老三是跟着大伯这边堂兄弟一起序齿的谈三礼,结没结婚的他的婚事都轮不到这边插手,何况他和沈南星阴差阳错的结婚,倒成了兄弟中最先结婚的。
老四谈家海在县供销社上班,是办事员,村里的媒人轻易不敢给他说亲,不般配。
老四谈家耀和老五谈家悦是龙凤胎,俩人都才16岁,不到年纪。
显然,娟子娘过来还是因为谈家胜那一波三十折的婚事。
谈家胜跟他爹谈中祥一样,老实木讷,身强体壮一把子力气,干活真是一把好手。
但就是人太木了,又死脑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听他爹娘的话,也听他奶他兄弟的话,孝顺的很,在外头下苦力挣一毛钱回来都得交给他娘。
人再憨厚不过,村上甭管是谁要帮忙,只要他有空就给搭把手,给别人干活也不惜力气,实实在在的好人。
村上谁都说他老实能干,可谁都不愿意把闺女嫁给这样的老实人。
先前娟子娘就给介绍了一个,他娘给他塞了两块钱,让他跟姑娘一起去赶集。
这年代相亲就是这样,没成之前不会去对方家里或者村里,不然成了还好,不成就闹得人尽皆知,名声不好。
一般都是要让男女双方互相认识一下,都会选择让他们一起去赶集,集上人多,人来人往的俩人走近一点说话也不惹眼,俩人可以一起逛逛集市说说话,合得来就可以让女方上门,去男方家里看家。
这个看家,其实就是让女方去看看男方的家庭情况,有没有房子啊,够不够住,家庭条件怎么样等等。
而谈家胜总共相看了3个姑娘,却一个都没进行到看家这一步,往往是一起逛个集,回头女方就跟媒人说不愿意。
真能给栾秋霞急死,就追问儿子谈家胜到底怎么回事。
给他带钱去跟姑娘赶集,就是叫他给姑娘买东西的。
吃的玩的,或者是有县里下来放电影就看场电影,那可是五六年前的两块钱,在农村集市上还是很有购买力的。
第一次,谈家胜带两块钱出去,回来的时候交给他娘的还是两块钱。
一问才知道,他没给人家姑娘花一分,人家姑娘买个糖饼吃,还是自己掏的钱,人姑娘买了俩,要给他一个吃,他也不要。
问他为什么呢?
回答说他不给别人花钱,也不花别人的钱。
媒人娟子娘都急死了,怎么就是给别人花钱呢,那姑娘可是说给他的媳妇,结婚了就是一家人。
谈家胜说:还不是呢,等是了再给她花钱。
娟子娘整个无语,这难道是憨厚到极致的精明?
栾秋霞也是一脸懵,她发誓他真没教儿子这么抠。
第二次的时候,专门跟他说,带了钱过去就是让他给人家姑娘买东西的,人家姑娘要啥,就给人家买,不能小气。
结果呢?
正巧碰上放电影,可难得了,人家姑娘就说要看电影,让谈家胜去买一袋友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影。
姑娘自己买好票等谈家胜,可等来的是谈家胜手里抱着俩葵花盘。
这年代高档的瓜子有供销社里卖的,包装好的外地运进来的友谊瓜子,一斤几毛不等。
但最常见的还是集市上农家自己炒的瓜子,装在蛇皮袋里,就用一个小小的白茶碗舀,前些年是一碗两分钱,小孩子解馋买一碗就够,大人看电影吃的话,买上几碗或者是称一斤,用纸包好也就够了,便宜的很。
这姑娘家条件可以,媒人想来也提过谈家条件不错,所以这姑娘的意思是买供销社的瓜子,干净卫生颗粒饱满,味道也好,不像自家炒的那种有不少干瘪的、虫咬的,还有沙子,有的还混合着蛇皮袋上残留的化肥味,味道也太咸。
可谁能想到谈家胜他连两分钱一碗的炒瓜子也舍不得买,就买了俩葵花盘!
谈家胜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一样是瓜子,姑娘又没给他指定要买供销社的瓜子。
他还怕人家姑娘一个不够吃,给买俩!挑得最大最漂亮的俩葵花盘,两分钱一个呢!真没小气!
人姑娘穿着新衣裳来相看,去看场电影要吃瓜子,还得抱着个大大的葵花盘一个一个抠生瓜子吃?
那这谈家到底是穷呢还是抠呢,又或者是又穷又抠?
反正不管咋地,这人就不能嫁,虽然这人浓眉大眼国字脸,长得跟电影上的人一样,怪好看的,要不然也不会看一眼照片就愿意来相亲。
这就又吹了。
娟子娘给说第三个的时候,各方面条件放得都很低,对女方也没任何要求,就是正常农家姑娘就行,家庭条件差也没关系,人品好勤快能干就行。
栾秋霞也吸取前面两次的教训,给谈家胜好一番交代,甚至给了谈家胜5块钱,让他跟这姑娘逛街时,必须把这5块钱花完。
结果好么,这姑娘得知谈家胜带了5块钱,问姑娘喜欢什么都可以买,只要不超过5块钱,并且他手里也有票就可以的时候,姑娘直接给谈家胜跪下了,说她其实有对象,她不是自愿来相亲的,因为媒人说如果相上了谈家愿意给80块钱彩礼,她家里人就非逼着她来相亲。
姑娘求谈家胜把这5块钱和那十几斤粮票借给她,她以后肯定还。
谈家胜就把这5块钱和粮票都给了那姑娘,那姑娘当即就坐上去县城的拖拉机,之后再没一点儿音讯。
可姑娘家里不干了呀!
你把我家姑娘给弄丢了!谁让你给她钱的?
反正就是闹腾,让谈家赔钱。
栾秋霞对儿子对那姑娘都恼火得不行,可绝对不认是自家儿子弄丢人家姑娘的。
那姑娘二十多了,自己长腿要走,谁管得了?
真要说,还得让那家人赔自家5块钱并十几斤粮票呢!
谈家在栾营村是外来姓,但栾秋霞娘家可是本村人,本地大家族,娘家亲兄弟就6个,这还不算一群叔伯家的兄弟姐妹。
当初谈大伯谈中祥娶栾秋霞,也是看中栾家娘家的强势,能叫谈家这外来户在村里扎上根。
那姑娘家眼看惹不起这家子,又有中人说和,真逼急了告他们卖闺女。那家就也不敢再闹事,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但后果就是,所有人都知道谈家胜是个憨子、木头,办事差半,这亲事就不好说了。
过得去的人家,看不上谈家胜,怕自家姑娘嫁过来受委屈;那磕碜点的人家,栾秋霞又看不上,觉得自家儿子太憨厚,老丈人那边不行的话会拖累儿子一辈子。
那二婚头或者寡妇什么的,栾秋霞更是不愿,不般配!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谈家胜今年都29了,在农村已经算是大龄中的大龄,再不说亲,那以后真是要么娶寡妇,要么打光棍了。
栾秋霞真是着急上火。
娟子娘去年初的时候又给说了现在这个。
姑娘是七八里外方庄的,就是嫁了个大一轮的男人,结婚当天把彩礼全拿走,死活都不回门的春花,嫁的那个村子。
方家姑娘上过初中,看起来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就是有点矮,家里条件中等,父母也都是普通农民。
跟这姑娘,总算是走到了看家的地步。
看过家,姑娘也愿意,但就是流程走得特别慢。
谈家胜年龄大了,栾秋霞当然想赶紧把儿媳妇娶进门,二儿子谈家明那边也等着结婚呢。
但方庄这姑娘就是不紧不慢的,隔几天提个要求。
彩礼100块,成。
结婚要三十六条腿,成。
农忙的时候谈家胜得去姑娘家帮忙,成。
去年夏天收小麦和种秋的时候,谈家胜几乎天天都在方姑娘家,每天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
栾秋霞心疼却也没拦着,姑娘家那边弟弟岁数小,地里活帮不上,愿意把姑娘嫁给大胜,还不就是看大胜能给那边帮一下,这点算计不算什么。
收麦、种秋又收秋,谈家胜累得瘦了十来斤,姑娘那边也终于松口,说等过完年,天不冷了就结婚。
也又提要求说,结婚后要单过。
一般来说父母在不分家,但实际上农村现在过得去的人家,儿子多结了婚的,几乎都分家了,没办法,不分家矛盾多。
栾秋霞想了想,分家就分家,早晚要分的,答应。
姑娘那边总算肯把日子给定下来了。
就定在农历三月初六,阳历是4月12号,也就是十来天后。
栾秋霞总算是放心下来,婚礼要用的东西也都置办得差不多,肉票也攒够,老四在供销社上班,提前已经打好招呼,到时候直接叫人把肉给送来。
其他酒席上要用到的粮食、豆腐、菜、干果,也都给下了定。
婚房布置好,三十六条腿也都准备好,给新媳妇准备的衣裳料子、床单被罩、全新的棉花胎等等都已经提前送去女方家里,等结婚那天会当成嫁妆再抬来男方家。
这边结婚,按理说被子是要女方家里准备的,但女方家里条件差的话,就也由男方准备好,提前送去女方家里,结婚那天“嫁妆”会好看一点。
总之什么都准备好,就只等日子到了办喜事。
昨晚媒人又过来了,谈家胜留在家里作陪,叫老二谈家明去老宅接妹妹谈家悦。
这也是谈家人的谨慎了,哪怕就在一个村里,哪怕谈家悦是个胖得被很多人嫌弃的姑娘,但如果晚上太晚,他们都会来接妹妹回家。
主要是早前有发生过姑娘走夜路,被拉到小树林里的事儿,他们就很谨慎。
大儿子终于快要结婚了,这段时间栾秋霞都是喜气洋洋的。
昨晚媒人来家里,说姑娘想要一个手表,旧的也行。
栾秋霞咬咬牙,点头应了。
不就是一块手表么,这婚事都要临门一脚了,再因为这手表黄了,就太糟心了。
原以为答应一块手表就完事,可没想到今儿一大早的,媒人娟子娘一又来了,她这一来,就出事儿了。
谈家悦在屋里没听见自家娘和娟子娘说什么,就看自家娘这明显是中风的样子,那肯定是气得啊!
不用问,能把栾秋霞给气成这样,必然是谈家胜的婚事又起波折了。
所有人都看向娟子娘。
“娟子娘,到底怎么回事,把嫂子给气成这样?”
娟子娘这会儿也是懊悔得不行。
“还能因为啥,方庄那姑娘又闹夭了。”
“又咋了?她那边要啥就给啥,给100块的彩礼三十六条腿,咱这头一点儿都没打磕绊,说要分家嫂子也同意,让大胜去给她家干活也去了,昨晚又说要手表,也答应了,还能咋地?”栾家一个本家媳妇说道。
一群人都附和,可不就是么,方家也太过了点,满世界打听打听,就是县城里娶媳妇出手能这么大方体面的也不多。
这样的媳妇,若非大胜岁数大了亲事波折,那是怎么都不该要的。
娟子娘咬牙道:“我也恼火呢,咱这边的诚意谁看不到?就是娶个天仙也不过就这样了!可前几天三礼不是突然结婚了么,那姑娘家不知道怎么地听说了这回事,我今儿一早去给她说手表的事儿,她就又拉着脸,一脸不愿意的样子,说是老大都还没结婚,下面弟媳妇就先进门……”
“三礼那是情况特殊,她挑拣个啥?再说了,大胜和三礼说到底是堂兄弟,没听说过堂哥不结婚,就不叫堂弟结婚的。”
“呵呵,别说三礼跟大胜只是堂兄弟了,就算真是亲兄弟,咋,你老大一直不结婚,还能真叫下面弟弟全都耍光棍?”
娟子娘叹气:“我也是这么说。好说歹说的,那边也点头了。可是又说……又说……”
“又说啥啊,娟子娘你那嘴啥时候变这样拙了,以后还咋给人说媒。”
这是嫌娟子娘吞吞吐吐的。
娟子娘一咬牙,说道:“姑娘家又说,大胜家这边没规矩,长子不离家,长孙不离宅,大胜是长孙,结婚得在祖宅,三礼……三礼结婚了该分出去单过。”
“混账话!”
“大胜奶还健在呢,老宅本就该她这长辈住,大胜爹娘当年结婚的时候也都说好的,给大房单盖出来,老宅就留给二房,三礼他爹不回村来,那大胜他奶百年后这老宅就是三礼的。这事儿秋霞也同意的。”
是啊,老宅归属这事儿是早就说好的,也是经过栾秋霞娘家都同意的。
谈家大伯谈中祥,是谈老爷子跟第一任老婆生的,如今的谈老太太,是谈老爷子在丧妻后又娶的,谈老太抚养谈大伯长大,既是继母,又有养育之恩。
谈老太生的儿子,就是谈礼的父亲谈中山。
之前谈大伯谈中祥娶媳妇栾秋霞的时候,就在栾家娘家人的见证下,把老宅的归属说清楚,免得以后有纠纷。农村在这方面办事上,很有规矩,当时还请了村里的见证人,写了文书签字按手印的。
说好了,老宅归二房,老太太一直住,后面如果老太太的亲生儿子谈中山不回村,那就传给亲孙子谈礼。
大房这边,谈大伯和栾秋霞结婚后也在老宅住,毕竟老宅那么大,谈老太当时就一个小老太太,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浪费,等以后人口多了住不下了,就给大房另外单盖出来。
早些年能住得下,钱财也不宽裕,谈大伯和栾秋霞又刚结婚,也没必要立刻就去盖房子,所以就搁置了下来。
后来孩子们都长大,队上有别人家要分宅基地,谈大伯家就也顺势一起分了宅基地,前几年就已经把房子盖起来了。
只不过盖起来也没过去住,怕谈老太一个人住老宅孤单。
一直到去年谈礼重伤回来,得单独占一间房子,谈大伯家的几个儿子也眼看倒结婚的岁数,挤一起不像话,谈大伯一家才搬过去新宅这边住。
按照早前说好的,大房那边分宅基地要给队上交的钱,和盖房花的的钱,本应该是大房二房各出一半,但实际上全都是谈老太出的,一分都没叫谈大伯花。
可以说,谈老太在对待谈大伯这个继子上,是没有任何一点可以指摘的地方,栾秋霞娘家都没任何话说,只有说这小老太好的。
如果非要挑剔,那就只能说是谈大伯家盖的房子是土坯房,跟老宅的青石砖房没得比。
但这话咋说呢,国家物资非常紧缺,砖瓦等建材普通农民压根儿没渠道买,农村盖房都是盖的土坯房。
而老宅则是解放前,谈家老太爷用15块银元盖起来的青石砖大瓦房,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很气派。
所谓土坯,就是麦秸秆和黄泥混合之后,放进木板订成的四方框模子里,晒干再脱模,就成了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土坯,代替砖石拿来盖房。
这种土坯房好处是冬暖夏凉又省钱,缺点就是下大雨冲刷、泡水,土坯会蚀掉。
谈家大房的土坯房养护得很好,儿子多劳力多,农闲的时候就会和了黄泥秸秆来,给墙壁外面糊上一层,等到夏天雨水多的时候,雨水就不会冲蚀掉内墙壁的土坯。
先前来看家的时候方家姑娘还对这房子很满意,也没提别的事。
那时候他家要是说非得叫大胜在老宅结婚,那这门亲就不用往下谈了。
现在什么都准备好,擎等着结婚的,方家又提这要求。
也难怪会把栾秋霞给气厥过去。
这么些年,说是谈大伯一家住在老宅照顾谈老太,可实际上谈老太身体倍儿棒,人干净又勤快,做饭也好吃,真论起来绝对是谈老太帮着继子一家的时候居多。
带孩子就不说了,孩子吃的用的,看病花钱,都是谈老太掏腰包。
谈大伯家这些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谈老太带大的,当然也带自己的亲孙子谈三礼。
另外大房有事钱不凑手,谈老太也没少补贴。
作为继母,谈老太对大房仁至义尽,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栾秋霞,碰上这样的继婆婆,比亲妈都不差!
这也是为啥栾秋霞那么火爆的性子,在谈老太面前却从来都是好言细语,敬重的很,对待三礼也跟对自己亲儿子一样。
三礼重伤成了植物人回来休养,大房一家都住出去了,不住在一起,可栾秋霞也总跟儿子女儿说,叫他们勤着过去伺候三礼,奶奶年纪大了,给三礼翻身擦身都怕闪着腰。
大房几个孩子,除了整天工作不在家的老四谈家海和在学校读书的谈家耀,剩下几个,谈家胜谈家明和谈家悦,往老宅跑的都特别勤快,帮着做着做那。
这次谈礼和沈南星结婚,栾秋霞也是尽心尽力帮着操持。
甭管谈老太百年之后老宅归谁,大房都绝对不会打老宅的主意。
非要大胜在老宅结婚,打得是什么算盘当谁都是瞎子看不见呢?在老宅结婚,不就顺势赖在老宅了!
这说出去是要让十里八乡都戳她栾秋霞的脊梁骨!
娟子娘这么一说,所有人就都明白了。
栾秋霞本来就是个暴脾气,为了给大胜娶这个媳妇,天天不重样的要求已经让她头昏脑涨,憋了一肚子火。
前两天又因为三礼和小南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这还没歇过来呢,忽然听闻方家又作夭,一下子急怒攻心,可不就厥过去了么。
老二谈家明骑了自行车把卫生室的宋建国拉来时,沈南星已经给针消完毒,正准备开始行针。
大伯娘栾秋霞这情况可耽误不得。
宋建国拦住沈南星:“不敢乱来,我先瞅瞅情况。”
沈南星皱眉,但周围的人也都劝着让她先让开,叫宋建国看看。
谈家悦坚持说:“让小南姐来!小南姐能治。”
“你这娃懂什么?人命关天,不是胡闹的。”
“三礼家的没看过这么严重的病,你别给她揽事,这才是害她。”
沈南星跟谈礼结婚后,在婆家村子这边人的嘴里,她就是三礼家的。
“三礼家的你让让,叫你建国叔赶紧瞅瞅。”
总的来说村里人也都没坏心思,就是不相信沈南星的医术罢了。
宋建国也没耽搁,检查一下就说:“是中风,血管堵了。估计堵的时间还不长,赶紧得去挂水溶栓,拖久人就瘫了。”
边上就有人说:“可不得抓紧么,我丈母娘就是给耽搁了,偏瘫,半拉身子动不了。咱们村上桂枝婶儿,一开始情况比我丈母娘严重得多,但人家没耽搁直接去医院挂了水,现在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
“要不说这西医先进呢,以前咱只知道叫中风,具体咋中风的咱说不出啊,人家西医就知道是血管堵了,尽快把那血栓给融了就好了。中医你就算知道有血栓也没法子啊,怎么融?融不了啊。”
“说的是,以往女人生娃难产就是一尸两命,现在人家医院能做手术,剖腹产,生起来可容易了,就是得花好些钱。”
宋建国道:“西医本来就先进,中医就治点感冒发烧的,人家一颗药片能治好的病,喝多少中药汤子都不管用。还有这两年国家给打的预防针给吃的糖丸,别提多先进了。要是当年我能有这糖丸吃,这腿也不至于是这样。行了甭说闲话了,嫂子这去卫生院挂水也成,去县医院也成,赶紧的吧,别耽搁。”
他的腿,就是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如今国家已经有了脊灰疫苗,这一代的孩子们,几乎已经看不到小儿麻痹症了。
“哎大胜把架子车拉回来了,快,小悦去屋里弄上几床被子给铺上,赶紧把你娘送卫生院去。”
人们热心地帮着谈家胜把架子车稳住,有人拿扫帚帮忙清扫,有人去拽了两筐子秸秆先铺在架子车上,再铺被子更软和。
“小悦你赶紧去收拾被子出来,愣着干啥?”
谈家悦红着眼睛看向沈南星。
沈南星拦住正要搬动栾秋霞的人,说道:“大娘这不是脑梗死,是脑出血。不能溶栓,要止血。”
人们一愣,都被唬了一跳:“脑出血?”
“这么严重?小军他奶就是脑出血走的。”
“真的假的,这看着就像是中风啊,咋就脑出血了?”
沈南星:“脑出血和脑梗死都算是中风,一个是出血性一个是缺血性,通常缺血性的也就是脑梗中风居多。但现在大娘这就是比较少见的出血性中风,得赶紧止血,否则送到医院也来不及抢救。”
“这……”
人们都不敢相信,主要还是对沈南星的医术没信心。
人们看向宋建国。
宋建国说是脑血栓,沈南星说是脑出血。
光听就知道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病症,一个是血管堵了得疏通,一个是血管破了得止血,这要是治错了,那可真要命啊!
到底该听谁的?
宋建国脸色严肃起来:“人命关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南你年轻没经验看错也没什么,别耽搁了,赶紧把你大娘送卫生所去输液。”
这也是给沈南星台阶下。
沈南星却坚持:“得先止血。”
宋建国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你才学过几天医,会摆弄点草药治个头疼脑热没错,可不敢在这大病上乱来。人命关天!”
沈南星没看宋建国,让谈家胜和谈家明过来帮着把栾秋霞放平按住:“我没乱来,真是急性脑出血,不赶紧处理人撑不到去医院。”
救人要紧。
见众人都一脸不信,沈南星看向谈大伯一家说道:“我敢担保。”
人们又看向宋建国。
宋建国气得脸涨红:“她个丫头敢担保什么?她真有那么高明的医术,又怎么会被金家缠上,非说她给金元宝治岔了?”
有人说:“那金元宝明摆着讹人。”
宋建国脸色不好看:“不是她开错药,那她怕什么?金元宝装病的话,去医院一检查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咋不敢?还得叫谈家大婶出面周旋,让她跟三礼结婚,才把金家堵回去。哼,真当学两天草药就能当大夫。”
宋建国对沈南星其实一直不太喜欢,这丫头仗着小时候跟外公学了几年皮毛,就到敢给村里人看病,他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管着村里卫生所*,可是有不少村民都说他看得不好,不如沈南星。
人们听宋建国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当然最主要的是,沈南星除了弄点草药给村民们治头疼脑热,也真没治过别的什么大病。
毕竟头疼脑热感冒啥的,治得好不好一般也不会死人,去找宋建国看一回得给5毛钱呢,沈南星不要钱。
真有啥大病,谁会找沈南星啊,也不会找宋建国,起码得去公社卫生院吧,或者干脆直接去县医院。
所以大家也都真不觉得沈南星能看这么严重的病。
宋建国冷笑:“我当了多少年大夫,要不是早年被人顶了,我现在就是县医院的医生。我见过多少病人,她又见过多少?”
“前两天生子他娘就是随口说三礼当兵前干过的混蛋事儿,她就不愿意了,咒生子他娘,说人家得了舌癌!人家生子他娘就是上火,舌头生疮了,都能叫她说成舌癌。”
“反正话我放这儿,你们信我就赶紧把大嫂送去卫生院挂水溶栓。不信我也没话说,人是你们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撂下这句话,宋建国直接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有人让谈家明赶紧骑车去送,宋建国一把甩开,明显是生气了。
谈大伯和谈家胜都有些迷茫,到底该听谁的。
谈家明皱着眉头看沈南星。
沈南星认真说道:“大爹,大哥二哥,不能耽搁了,大娘必须马上止血。”
谈家悦看看还在迟疑的父亲哥哥,气得跺脚:“我信小南姐,她真能行!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前几天去公社,小南姐还救了个快被噎死的小孩,在公社卫生院又治了个特别难治的病人。对了对了,还有为民叔,为民叔这些天总是一吹风就出一身的汗,这毛病你们知道不?小南姐给开了药,当天就起效了!昨儿我回老宅碰见为民叔还在问他,他说都好了大半了,还说三天的药吃完他又要去抓药了,问小南姐要不要调整一下药方,小南姐她真行,你们就听她的吧……”
然而,没人把谈家悦的话听进去。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大胜他舅来了。”
栾秋霞就是本村人,娘家就在村东头,谈家大房盖到麦场这边是在村最北头,一个村的距离,说近不近,但肯定不远,想必是有人跑去报信了,栾秋霞娘家哥哥这才急匆匆赶过来。
人一进院子,立马就有人把眼下的情况给说了一遍。
“东方啊,你说说咋办,是听建国的,还是听三礼家的,你是娘舅,你给拿个主意。”
在农村这儿,娘舅大过天,出嫁的姑娘有什么情况婆家拿不定主意,娘家爹娘又都不在了的,都是叫娘家兄弟过来拿主意。
栾东方皱着眉头:“甭管是啥,先把人送医院才是正经。”
谈家悦忙说:“大舅,小南姐说我娘脑子出血,得先止血,要不然就是拉去医院也晚了。”
“真要是脑出血的话,那是凶险的很,这路上颠来颠去的,出血怕是更多。”
“那要不是出血,是血栓呢?再一止血,血栓不是更出不来?会不会影响人家医院给溶栓?”
“就算真是出血,咋治,说得好听得止血,那可是在脑子里,又不是手上割个口子捂住就算了,脑子血管崩了,谁能给堵住?”
“就是啊,三礼家的,你给大家伙说说要咋止血……哎哟,这这这这咋就已经动上手了?!”
人们这才发现,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沈南星手里的针已经扎在栾秋霞头上,这都扎完了!
“真是胡闹,都还没说出个三二一,就敢动手!”
“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胆大了,学点半吊子草药就敢上手治这么大的病。忒莽撞了,说不准那金元宝还真不是在讹人。”
栾东方也是脸色大变:“你们爷儿几个就这么看着?今儿秋霞要真出什么事,你们这日子就别过了!”
谈家悦一张脸涨得发紫:“大舅,小南姐能治,真能!”
栾东方瞪着眼:“你懂啥?这可是你娘,真是白疼你了。”
沈南星目光严肃:“行了。出血暂时止住,出血量不算大,人要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但还需要后续治疗。还是赶紧想办法把人送去县医院,路上尽量少颠簸,尤其是头上那几根针到医院之前不能动。”
见所有人都还一脸震惊,沈南星又说道:“三礼从小跟着爹娘长大,跟着兄弟们一起排序,这就是亲爹亲娘。要换了是别人,不叫我动我肯定不动,但这是三礼的娘,你们就算是不信我,为着三礼,我也得治。”
知道自己还留在这儿,大家都会尴尬,她说完之后就也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至于说大伯一家子信不信,等栾秋霞真的醒了,他们自然就信了。
被村里人质疑被冷言冷语,她懒得理会,也不想辩驳什么。
这些都很正常,她完全能够理解众人的心情,即便是名医都不可能取得所有人的信任,更何况她现在医术上完全是无名小卒,甚至还有个“庸医”的称号冠在她头上呢,不信她才是正常的,她也无意打谁的脸,没必要。
一则是人命关天,二则是看在谈礼和上辈子栾秋霞待她也确实不错的面子上,她都会出手。
沈南星出了院子,院内的人才反应过来。
“三礼家的这就走了?真是不像话!胡乱给她大娘扎几针就说止住血了,这止没止住都在脑子里,谁能看见。”
“这会儿知道下不来台赶紧溜,刚才干什么去了,非得把建国给气走。”
“这要出事儿算谁的?人命关天!”
“就是,嫂子这……哎哎,嫂子醒了,醒了!”
栾秋霞的眼睛睁开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说不出。
“哎呦这真是,真醒了!看来三礼家的没乱来。”
“这可是她大娘,一家子亲人,怎么敢乱来。”
人们口风瞬间就变。
“快快,架子车刚才都铺好了,咱们赶紧把人抬上来送医院,小心头上的针。”
“三礼家的也真是,一点儿委屈都受不了,才说她几句就丢下她大娘不管了,这要是路上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大胜啊,你赶紧追出去叫上三礼家的,叫她跟着车一起送你娘去县医院。”
“够了!”
谈家悦忽然吼道,“小南姐刚才都说了,别动我娘头上的针,把人送去医院。”
“嘿你这娃,叫你三嫂跟上不更稳妥么……”
栾东方摆摆手:“大家伙搭把手,先帮着大胜和明子把他们娘抬上车……”
沈南星回去的路上,碰见赶过来的谈老太。
“咋回事?”谈老太问,“你把建国给顶了?”
她刚出门,对门的春花娘就跑来跟她嘚吧嘚吧,倒竹筒一样说沈南星是怎么乱来的,把宋建国都给气跑了,还说沈南星乱来,人命关天,让谈老太赶紧去管管,叫沈南星道个歉,把建国再给请回来。
谈老太跟春花娘说不着,压根儿没理会。
沈南星笑:“奶,我油饼还没吃几口呢,饿了。”
看她这样子,谈老太心里就了然,抬手点了点沈南星:“你回家吃,我过去走一趟。”
知道大儿媳妇没事,谈老太也就放心了,但她不过去走一趟不像话。
千层油饼刚出锅的时候肯定是最好吃的,凉了味道也还不错,尤其是里面加了花椒叶,那味道真是绝了。
不得不说谈老太总是能把任何一种简单的饭菜,做出最好吃的味道。
美食带给人心灵上的满足和幸福,什么都替代不了。
沈南星吃了一块还想吃,忍住了,这种烙饼胃不好不宜吃多,她又象征性地喝了一小碗地瓜粥,地瓜粥这玩意儿不适合养胃,下次让小老太别做了。
吃完饭,她把谈礼的骨头瘦肉粥给盛出来一小碗的量,又洗了点小白菜切碎,拿香油炒了拌在粥里,晾到合适温度,再通过胃管喂给谈礼。
给谈礼喂食完,她一手拿着书看,另一只手给他按摩。
没过多久,谈老太也回来了,说大房一家子按照沈南星交代的,把头上还扎着针的栾秋霞给送往县医院了。
怕耽搁时间,专门跟大队借了拖拉机,二哥谈家明自己就会开,在车斗里铺上厚厚的稻草和棉花被子,这才拉人去县里。
几十里路呢,靠人力拉架子车走过去,太耽误事儿。
沈南星笑了下也没多说什么,跟谈老太交代一声,以后别做红薯稀饭了,吃了容易胃酸。
想了想,她又跟谈老太说:“奶,二哥昨天拿来那草鱼怎么做好吃啊。”
谈老太:“……”
这丫头以前真是亏着了,嫁过来后整天都在想着怎么吃。
想想也替她心酸,若她外公和亲妈都好好的,何至于此。
若是沈南星知道谈老太的想法,会告诉她,嘴馋是天生的。
中午的谈家老宅,弥漫着浓郁的鱼香味,院子门紧闭着。
一般来说有人在家的话,农村大院的门都是敞着的,谁都能进,紧闭着门要么是主人家不在,要么那就是关门谢客的意思。
这年代谁家物资都不丰盛,这两年稍微能吃得起肉,也不过是偶尔吃一顿,要是正吃着有人来串门,不让一下吧,不好看,让吧,又心疼,干脆关着门,别人有急事隔着院墙高喊一声也听得见,不是急事就晚点再过来。
沈南星放下书本,伸个懒腰直奔厨房。
那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被破成两半,一半腌着还放在盆子里,另一半明显是用油煎过放在边上备用。
又炒了大蒜洋葱豆瓣酱,还放的有干的红辣椒,花椒,炒香后加一瓢开水,再把煎好的半边鱼放进去炖。
一股浓郁的麻辣鲜香的味儿直冲鼻子,灶台下面小火还在炖着。
沈南星只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奶,有干豆皮或者干豆腐吗,切点丢进去,吸饱汤汁才好吃。”
沈南星吸着香气说道,“再切点土豆片,我爱吃。”
谈老太无语地瞪她一眼:“就你会吃。”
说着,谈老太就要起身去给弄。
视线好不容易才从锅上挪开,沈南星又问:“奶,有蜂蜜吗?”
“有。”
谈老太啥也没问,从腰里摸出来一把带着绳的小钥匙,打开灶房里木柜最下面抽屉的小锁,从里面拿出来一小罐头瓶颜色透亮的蜂蜜。
沈南星偏头瞧了一眼:“哟,您那里面藏的还有什么好东西啊。”
“什么好东西也不给你。”
谈老太把蜂蜜塞沈南星手里,又把抽屉上锁。
沈南星拧开罐头盖子闻一下,确实是正宗的野蜂蜜,她笑着扭上盖子:“您不问我干什么的,万一我把您这一瓶都给嚯嚯完了呢。”
“要嚯嚯也等下午,现在先吃晌午饭。”
沈南星哈哈大笑。
这小老太可真有意思。
麻辣鲜香的炖鱼,配上一小碗白米饭,老南瓜打的汤,沈南星美美地吃完,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骨头缝里都透着满足。
眯着眼靠了一会儿,等这股子满足劲儿过去,沈南星才起身碾药配药,用蜂蜜和香油调和,激发药性。
这是她第一次给谈礼行针之后,就准备好的药材。
谈礼身上大大小小有不少疤痕,光从这些疤痕上,就看得出来他从军这几年,一定是无数次的出生入死。
她配的药,是祛疤药,但恰好这种药对人体的刺激,适合用来给谈礼促醒,这就一举两得了。
在给谈礼用药之前,知道他意识醒着,沈南星又故意说给他听:“之前说过,你的身体似乎已经好了,但身体外部感知网络和内部意识网络无法通达,导致你无法苏醒,必须让这两个网络联系起来才行。这就需要一些强的刺激。”
“待会儿我会用针刺激你身上的疤痕组织,再用药,去腐生肌……整个过程会非常疼,自然也有助于让你感知通达。”
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让他感知疼痛。
现在的谈礼应该还感受不到疼,但如果告诉他会疼,他的意识就会“觉得”疼,在多次的刺激之下,他的意识或许就会穿透那层包裹的膜,真正地感受到身体。
沈南星道:“你如果能听见的话,就做好准备,好好感知疼痛。”
如果听不到,那就听不到呗。
说完,沈南星就开始针刺谈礼身上的伤疤。
针刺的手段很多样,可以止血也可以止疼,当然,也可以调高人体对疼痛的阈值,叫人变得更敏感,更能感受到疼。
最后再把药膏涂上。
沈南星什么伤疤没见过,谈礼身上这些伤疤,有刀伤有枪伤,还有烫伤和手术缝合等等留下的疤,一个摞一个。
给这些疤痕涂药,用针刺激疤痕。
疼,非常疼。
上辈子给某些贵妇做祛疤的时候,都是要进行针刺麻醉的,要不然这种疼没人受得住。
眼前的谈礼,他疤痕处的组织在颤抖,身体在痉挛,换句话说就是疼得发抖,但这是身体神经的非条件反射,而非他的意识真的感受到这份疼,才疼得发抖。
所有疤痕都给处理了一遍,沈南星累得满头大汗。
她忽然想起来有人说伤疤是男人的功勋章,希望等这位醒来看见自己满身功勋章都没了的时候不会生气。
次日中午。
谈老太包的饺子,两样馅儿,猪肉莲藕的,和槐花鸡蛋馅儿的。
这会儿也到了午饭时间,地里干活的人收工回来,人人手里都抓着一把红薯藤一边摘嫩叶,一边说闲话。
沈南星在屋里看书,都能听见春花娘的大嗓门。
“秋霞送去县城还没回来?这都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咋样了。我早上去建国那拿点头疼粉,建国还气得不行,说三礼家的乱来。要我说三礼家的也真是莽撞,建国看了多少年病,那眼光老辣的很,大胜明子和四海都还没结婚,小耀还在上学,小悦还没说婆家,秋霞要真出点什么事那一家子可咋办哟……”
“放你娘的屁。”
谈老太跨出门槛,一盆洗菜水泼在春花娘门口,“秋霞好的很,再顺嘴浑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谈老太轻易不发火,一发起火来,春花娘也不敢回怼,一脸讪讪:“我也是操心秋霞,三礼家的到底年轻……”
“奶——”
春花娘话还没说完,栾秋霞娘家侄子就骑着自行车跑来,一个急刹车,脚顺势支住地,满头大汗地看向谈老太。
“奶,我刚从城里回来,姑父叫我给你带个信。我姑这会儿好着呢,人家医生给她做了个腰穿,反正我也搞不懂,就是说抽点脑啥液的化验,我姑是脑出血,人家叫啥脑蜘蛛网下面出血,反正就是这意思,我也弄不懂。”
来人是栾东方的儿子栾显辉,栾秋霞娘家侄子,他口中的姑就是栾秋霞,姑父就是谈大伯。
这孩子也挺周全,带着消息回来,专程跟谈老太说一声,不叫操心。
“真是脑出血?”春花娘赶紧问。
周围几户人家也都围上来问东问西。
“嗯,可神了!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要么人救不回来,要么救回来了也不成。”
栾显辉抬起袖子擦脸上的汗,“多亏了小南呢。”
栾显辉比谈礼大,沈南星是三礼媳妇,算是他的表弟妹,农村不兴说叫弟妹,太文雅人家就说是出洋相呢。
本来也该叫三礼家的,但他的知青媳妇说不喜欢别人叫她谁谁家的,她有自己的名字,这话他就给记住了。
这会儿,栾显辉就直接称呼沈南星的名字,都叫她小南么,他就也这么叫。
外面声音这么大,沈南星自然也听到了。
这年代国内似乎还没有CT,或者是只有京市海市这些大城市才刚引进CT,小地方想都不用想。
如今诊断脑出血,应该是通过腰穿取脑脊液,她也不大清楚。
人家医生说的肯定也不是什么蜘蛛网下面出血,而是蛛网膜下腔出血。
“真这么神?小南这丫头真是看不出来啊。”
“不是蒙的吧。”
“蒙个屁,你蒙一个试试,那建国可是老大夫了,咋都能给弄错?要是按他说的去输液溶栓,才真是要人命了。”
“建国本来也就不是啥正经医生,我早说他不行,开春在他那包点感冒药,花了好几块,屁用都没有。”
“就是,建国那手越来越黑了,娃这两天有点咳嗽,前前后后在他那包了一块多的药,还是咳,一点儿用都不管。”
“嗤,一包药就给你治好了,你还咋给他送钱?现在这村卫生室看一回病给一回钱,还不如早两年大家一起交农村合作医疗,一人交两块,看病不要钱。”
“小南看病这么准,那她说生子他妈是舌癌,不会也是真的吧?”
“哎呦还是得跟生子他妈说说,叫她去好好检查一下,早发现早治疗么,那癌症到了晚期可就治不成了。”
一群人说着,又围着栾显辉问来问去的。
谈老太进屋去冲了一碗鸡蛋茶放了白糖,端出来给栾显辉:“一口气骑几十里路,渴了吧,赶紧喝点茶,我包的饺子,等会吃一碗再回家。”
栾显辉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这才又说道:“送我姑去医院的时候,还碰见个人,也是用车拉过去,被人抬进医院的!那个惨哟。”
栾显辉话里话外都透着兴奋,不等众人问,他就说道:“是金元宝!”
这年头没啥娱乐,人们没事就喜欢凑个热闹说个闲话,赶紧就问起来。
“金元宝?他咋地了,跟人打架腿断了?”
“早晚的事,哼,不就仗着他姐嫁给当官的么,整天欺压乡里。我就说他早晚碰上狠岔子,豁出命也要弄他。”
“这要搁在前些年三礼还在的时候,哪有他金元宝耍横的份儿。”
栾显辉摆摆手:“不是打架,我跟人家打听,说是前天晚上放电影结束的时候,金元宝那群流氓拦着张村一个小媳妇不准走,把人拖到录像厅欺负,那小媳妇的男人过去要人,还被他们打一顿。”
“无法无天!”
“该千刀万剐的东西。”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咋不收了这群恶人。”
人们听着都气得不行。
栾显辉声音压低:“老天爷还是开眼的,那金元宝欺负了人家后,也不知道咋回事,那东西一直顶着,趴不下去了!”
村里这群汉子媳妇,说起这方面的事儿来是半点儿不害臊。
对门的春花娘还端了碗饭过来,一边扒饭一边说:“一直顶着不好么,有些人想顶还顶不起来。”
“春花娘,你说谁想顶还顶不起来呀?”
“来来来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谁顶不起来。”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又催道:“都少放屁,小辉你快说,后来呢,金元宝就是因为这丢人病进的医院?那咋治呢?”
栾显辉嘿嘿一笑:“可不是进医院了么,他不光是顶,他还疼,都疼晕过去好几回呢!医生说,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