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认识,我丈夫。(三合一,感谢大家支持)
姓谈,认识吗?
那可太认识了。
其实刚才都不用问,沈南星就已经有预感,这位是来看望谈礼的。
毕竟栾宋大队出去当兵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有一个转业回来分配到县里火车站上班,还有两个正在部队服役呢。
再有,就是谈礼了。
果然,就是来找谈礼的。
沈南星冲他点点头:“认识,我……丈夫。”
她选了一个比较正式的称呼。
“噗,咳咳咳……”
边上的小王兽医一口汤给呛住,咳得眼泪都下来了,倒是冲淡了别人的震惊。
冯副局长也是一脸不可思议:“这么巧啊,不对不对,是小沈你,你结婚了?你才几岁?”
“20了。”
“我瞅着你最多十七八岁呢。”冯副局长道,“你不是还要去考大学的吗?”
沈南星点头:“对啊,我结婚了也能考大学啊。”
“……”
行吧。
农村姑娘十七八岁结婚的很普遍,搁在以前就是合法的呢。也就是这几年国家开始提倡晚婚晚育,还要搞计划生育,把法定婚龄给提高到20。
可即便如此,十七八岁结婚的依旧非常多,反正很多人结婚也不领证,想领证还能改年龄呢,也没人管这年龄的事儿。
但这位小沈同志不一样,她一看就是特别有文化的那种,先前聊天也说她是省城下乡来的知青,这手艺就是在省城的时候跟一位兽医学的,她还要考京市医学院,这种种都显示,她不会随便嫁个农村男人。
不过么,那个植物人谈礼,冯副局长也是有所耳闻,之前去秦集公社饲养场指导工作,听说过一嘴。
因公负伤,成了植物人,植物人这病症在乡下还是比较罕见的,很多人都没听说过。
冯副局长诧异沈南星已经结婚了,更诧异她结婚对象居然是这个植物人,嫁给一个曾经有本事的植物人,那还不如嫁给个普通农村男人吧?
都不用问就知道,这其中必有缘由。
饭吃得差不多,粮站的车也到畜牧局门口了,冯副局长带着小王兽医一起,送沈南星和江罗春坐上粮站的车。
等人走了,冯副局长才看向小王:“你说,小沈同志为啥要嫁给那个植物人?那植物人就跟活死人差不多,我听说如果一直不醒,那也活不了几年。”
小王:“冯局你这么好奇,刚才为啥不问?”
这不是不好意思么!
冯局白了小王一眼,又忍不住琢磨:“小王你说,这小沈同志要是有啥难处,咱能给帮帮忙不?你家老爷子……”
小王兽医直接转身:“我家老爷子连我都不管,还管别人呢。”
“哎哎别走,你整天混日子,人家小沈同志跟你可不一样,你家老爷子一向爱惜人才……”
这边的车厢里,搭便车的两个人都相顾沉默。
好一阵子后,江罗春才问:“那个,小沈同志,你什么时候和谈礼结婚的?”
“也没多久,还不到一周。”
江罗春很想问为什么,又或者是有什么隐情。
但是吧,两人才认识,也没有很熟,问这些细节就有些交浅言深了。
他只好拐弯抹角地问:“小沈同志,谈礼是因公负伤,他的组织关系还在部队,他没有转业没有退伍,所以如果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向上级反映求助。”
沈南星想了想,还是摇头:“好像没什么困难。”
江罗春也就不再多问,而是说起他跟谈礼的关系。
“我们是战友,以命相托的战友。”
江罗春说。
“虽然一开始我们关系不太好,主要是我看不惯他,刺头兵,整天质疑这个质疑那个,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太善于思考了,什么都要问个为什么,有时候他的问题,会让我们对自己的行动产生质疑。”
江罗春想起来就觉得头疼:“你不知道,他好像很不理解我们为什么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我们也理解不了他为什么整天那么多问题。”
沈南星挑了挑眉。
其实她很想说,举个例子展开说说。
但是吧,江罗春说话显然很有分寸,好像说了很多,但具体的一丁点儿都没透露,显然是需要保密的,她也就不追问了,听他说便是。
江罗春道:“一开始我会觉得他软弱胆小,才会对任务有各种质疑。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他胆小,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放在兵的位置上,他把自己放在了指挥官的位置上,他当自己是将,即便他只是任务中的一个小环节,但他的思考却是从全局出发的。”
“其实这种兵,并不受欢迎。因为思考得太多,会阻碍行动,一旦你的思考和上级命令有冲突时,你就会犹豫,在行动中一旦犹豫,后果不堪设想。”
“但谈礼又不一样,他爱思考却不拧巴,他会质疑却不自大,他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哪怕心里再有疑惑,他也会优先完成任务。在这种前提下,他的思考,就是对行动全局的补充。”
沈南星不免觉得好笑,说这么多,其实就是在给谈礼说好话,猜测她是有什么缘由才不得不嫁给现在的植物人谈礼,怕她厌恶谈礼,就拐弯抹角说他有多好。
江罗春拳头抵在腰间,让自己靠在粮食袋子上:“他受伤的这次行动就是,他发现了问题,但为了不影响任务,也为了保住我们战友的命,他选择独自去解决。”
“如果不是他,我们这次行动会因为那一点疏漏,彻底失败,全队十几号人,会全军覆没。”
“因为他,我们队友成功完成任务,他自己,身受重伤,差点儿尸骨无存。”
江罗春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南星看着他问:“你的腰,就是这次任务中受的伤?那你现在转业了?”
江罗春瞬间抬头,目光锐利如鹰。
这一刻,他的气质和先前那个随和亲切的军人同志,天差地别。
沈南星冲他扬了扬下巴:“腰很疼吧,站着的时候还好一点,越坐越难受。”
江罗春盯着她,不发一语。
沈南星道:“你的情况,做手术风险太高,不划算。目前大概也没有医生敢给你做手术,真想做的话,就等我大学毕业吧,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做手术。”
江罗春:“……”
沈南星又说:“现在你的问题就是疼,如果天气不好会更疼,天冷了也疼,下雨天也疼,春天也疼,累到了也会疼,站久了坐久了都会疼,除了疼,还有就是麻,无知觉。”
江罗春的表情很精彩。
“我给你开个方子,夏秋季节每月吃一回,每次吃三天,应该能让你跟正常人差不多,不至于疼的时候下不来床。冬春季节,到时候再另外给你开方子。”
沈南星又说道,“我再给你写个针灸的方子,隔三差五抽空叫人给你扎扎针,也会缓解很多。”
她指了指江罗春胸前口袋里的钢笔。
江罗春把笔递给她,连带着一个小小的工作笔记本。
沈南星接过本子,就在上面刷刷刷地写起来。
江罗春的脸色几度变换。
他腰部残留有弹片,位置十分危险,手术风险很高,正如她说的那样,没有医生敢给他动手术,也都建议不要动。
不动它,他日常能正常活动,但每年都会疼很多很多次,但凡能忍他都会忍着疼,可还有很多时候疼起来他都下不了床,吃什么药都没用,也不敢随便针灸、按摩。
军医说过,他体内的弹片就是个定时炸弹,但是吧,人体非常奇妙,有些炸弹可能忽然就爆了,而有的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爆。
可若是动它,目前还没人敢说能给他安全排爆。
江罗春盯着沈南星:“你怎么知道?”
没错,他就是在那次行动中受的伤,和谈礼的伤比起来,他的伤不值一提,甚至一开始他都只觉得是小伤,后来疼得受不了去做详细检查才知道,身体里面有弹片。
他这伤,也就队里的领导和几个队友知道,连他家里人都不知道。
眼前的这姑娘,不应该有任何知道他伤情消息的途径。
“面诊。”
沈南星把写好的笔记本和钢笔一起递过去。
“面诊?”
什么是面诊?就看?可这未免太匪夷所思,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有不敢做手术的旧伤?
还给他开方子。
江罗春接过钢笔和本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的的确是药方,还有用法,另外则是写的几个穴位,行针顺序等等,应该就是她说的针灸之法。
可是,真的有用吗?
这所谓的面诊,听起来当真是半点儿都不靠谱。
沈南星也不愿意说太多,解释起来太麻烦,也不是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关键是就算她解释了,别人大概率也不会相信。
“用不用在你。”沈南星笑了一下,“看在谈礼的面子上,我这也算是破规矩了。”
解放前,祖外公在临终之时定下规矩:倭寇不医、奸恶不医、不尊不信不求者不医。
医不叩门,送上门的大夫,病人不会珍惜。
江罗春郑重收起笔记本:“多谢,我会好好考虑。”
沈南星也没再多说什么,车子颠簸晃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秦集公社。
人家开车师傅说要不要把他们送去栾宋大队?也就是绕个弯子的事,冯副局长的面子还是很好用的。
正说着呢,秦集公社北街口,往常大家等拖拉机进城的这个位置,有人骑着自行车,手电筒的光晃过来。
“是小南回来了不?”有人喊道。
沈南星听出来是谈大伯的声音,她立马高声回答:“大爹,是我,回来了。”
对面的人显然是松了口气,赶紧推着自行车过来。
沈南星也跟司机师傅说:“辛苦您了,我们就在这儿下吧,有人来接。”
江罗春也跟着沈南星一起下车,只是下车的时候,他明显踉跄了一下,扶着腰站了好一会儿。
沈南星也不指望他,自己把背篓给背上,里面东西看着多,但那都是药材之类的,不重。
“你奶着急得不行,还当是有啥事情给耽误了,咋弄到这么晚呢?”谈大伯问。
沈南星:“遇上点事,大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江罗春同志,三礼的战友,过来看他。”
谈大伯早就看见人了,只是没好问出口,这会儿一听介绍,立马笑着打招呼。
江罗春也连忙给谈大伯问好。
三人,只有一辆自行车,只能往回走。
“大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南星问。
她上午从医院离开的时候,谈大伯应该还在老四单位宿舍那边,还没过去医院。
谈大伯说:“中午吃过饭,我跟大胜就先回来了,医院有悦悦照顾你大娘,你二哥也留在城里,有啥事他去跑腿方便。家里还有牲口要喂,地里还有活,你大娘情况也稳定,总不能一家子都不上工。”
确实是这样,不能一家子都耗在医院,再者栾秋霞病情也稳定下来了。
谈大伯就又说:“医院把你大娘给转到单人病房了,上午你刚走,虎子就来了一趟,说梁书记谢谢你给他娘扎针……”
只是说谢谢,没说来找她继续治病?
沈南星微微皱眉,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也没多说什么。或许就是因为梁老太太这会儿头不疼,暂时不着急来找她。
从公社走回去还要几里路呢,得不少时间,那就闲聊嘛,江罗春就问起了大伯母的病情。
他们战友之间都是过命的交情,虽说谈礼不怎么爱讲家里的事,但平时给家里写信,偶尔提到什么,谈礼也说过他从小跟着奶奶和大伯一家生活,大伯一家对他来说就跟亲爹娘一样。
谈大伯心情显然很好,就把自家老婆怎么被气晕,又是怎么被村医诊断为脑梗死,却被沈南星说是脑出血,还给扎了几针,送到医院真是脑出血等等这一系列的事情都给说了一遍。
“真是多亏了小南,要不是她,真按照村里赤脚大夫说的去治,那才是没活路了。”
谈大伯笑道,“小南这本事啊,我看比多少医院大夫都强。刚才我说她大娘被换去单人病房了么,就是我们县委书记梁书记的面子,就是因为小南早上去县城的时候,路上碰见梁书记他娘犯头疼病,是小南给扎了几针扎好的!”
江罗春又想起下午沈南星给牛做手术。
并不像医院给人做手术那样,要在无菌手术室里,就在一间相对来说比较干净的房间。
也没说不叫人看,有那胆大的,比如他,就在门外远远地看,他的视力,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动作,下刀流畅坚决,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仿佛胸中自有丘壑,都不需要思考。
当然,最让江罗春惊愕的,还是她给牛扎了几针,就让牛感觉不到疼,连麻药都不必上。
即便那只是在医牛。
江罗春对沈南星的医术,已经有自己的判断,可再怎么样,他也是理解不了沈南星所谓的“面诊”。
看一眼就能治病?太玄乎了。不该信,可又忍不住去信。
一行人到村口的时候,又碰上了老大谈家胜。
“回来了?奶急得让我叫锁子栓子一起出来找人。”谈家胜说,“回来了就行,赶紧回家吧。”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不光是惊动了隔壁的锁子栓子,还有村里不少年轻人。
见沈南星安全回来,大家就都松了口气。
谢过大家,说在城里碰见谈礼的战友来看望他,顺便办了点事就给耽误了,坐了粮站的车回来,大家这才纷纷点头,不是出事就好。
再看那江罗春,过去这一年来看望谈礼的市里领导县里领导不少,倒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战友。
有那好奇的都忍不住打听,谈礼到底是干啥受的伤?
这几年也没打仗啊,他是干啥去了?是不是啥秘密任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
江罗春面不改色地说:“保密。”
人们一起“哦”了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又互相交头接耳地去讨论了。
这头谈老太叫两人赶紧进屋,外头冷,尤其是拉着沈南星的手,都冻成冰块了。
“出门的时候也不知道穿件大衣裳。”谈老太瞪她一眼,叫她去坐煤炉边上烤火。
这才又热情地迎江罗春进屋。
“吃饭没有,给你们下点面条?”谈老太问。
“奶你别忙了,我们在县里吃过饭了,我去泡杯茶喝喝,暖暖手。”
留谈老太跟江罗春聊天,沈南星去找了两个搪瓷缸子,洗一下,从自己今天买的药材里拣了两样,也洗了一下丢进缸子里,拿去堂屋,煤炉的火被稍稍捅开,炉子上铝壶里的水很快就滚了。
沈南星冲了两缸子水,给江罗春一缸子,也不耽误江罗春和谈老太说话,她自己抱着另一个缸子进屋去了。
屋内温度高,又抱着开水缸子,慢慢地喝上几口茶,就全身都暖和起来。
手不那么冰的时候,她才又过去给谈礼摸了下脉,顺便告诉他,他的战友来看他了,叫江罗春。
外面堂屋里,江罗春正和谈老太说话。
谈老太问了江罗春是哪里人,家里还有几口人,都咋样,跟三礼是啥时候的战友,现在哪工作等等问题。
“奶,我想看看三礼。”江罗春也跟着谈老太一起称呼。
谈老太:“行,小南,小南?出来一下,小江想去看看三礼……”
沈南星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撩开门帘,把门帘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这样屋内的情况在外面就能看清楚,这是有外人进内屋的做法,避嫌。
谈老太示意江罗春进去。
见到床上的谈礼时,江罗春眼圈迅速红了。
他比谈礼年纪大,也比谈礼先进的特殊部队,但谈礼却比他先升上副队长。
他没有不服气。
正如他所说,一开始他真的很烦谈礼,问题那么多,什么都要刨根究底。
每天那么繁重辛苦要把人给榨干的训练,都不能叫他的脑子停止思考,还特别会给他们出难题,搞得好像就他有脑子,他们这些队友都是一把只会指哪打哪的兵器。
但后来,一次次的行动任务,谈礼的成长速度非常快,正如中队长说的,他的思考方式是将,他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兵。
谈礼不光脑子好,身体素质也很好,足够刻苦足够有毅力,他的军事技能很快就赶上他们这些老兵,经验也在一次次任务中不断积累。
谈礼是全队年级最小的,但他却最先被提拔为他们行动小队的副队长,这一点没人不服,他也服。
就在他当上副队第二年,队长在行动中受伤,残疾,不得不退伍,谈礼就当上了队长。
所有人都认为,换了新队长的第一小队,无论是配合度还是心理状态上,都肯定比不得从前,整体实力必然下降。
但事实上,在谈礼的带领下,他们第一小队,依旧是那个不可撼动的第一小队,甚至更加出色。
可曾经那个英姿勃发智勇双全的队长,如今躺在床上羸弱不堪,人事不知。
千言万语,真正见到了,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时谈礼是被直接送到军区医院,后又转去京城,他们部队很特殊,保密程度很高,就算想去看也看不成,再后来就听说队长被安排回老家休养了。
江罗春的伤,无法支撑他再继续进行高强度训练,要么转文职,要么就转业。
他选择转业,安排好工作之后,能腾开手,第一时间就来看谈礼,以往他帮着出任务的谈礼按时给谈奶奶寄工资回来,他知道地址,就找来了。
许久之后,江罗春才哽咽道:“辛苦你们了。”
沈南星可不领功:“主要是奶奶辛苦。”
她又说道:“他或许有可能听到你讲话,你有什么话可以跟他说,对唤醒他有帮助。”
说完之后,沈南星就留江罗春在屋内,自己先出去了。
江罗春却对沈南星说的话有些惊疑不定,她说,队长有可能听见?这……
从屋里出来,坐在煤炉子前面,沈南星才跟谈老太讲今天在县城的事。
“大娘没什么大问题,住几*天院正好休息休息。”
“我去学校一趟,跟老师说好了,下周一回去正式上课。”
“今天回来晚,耽误了,主要是在畜牧局门口等车,正巧碰见兰香她爹,就是昨天来家里找我那姑娘她爹,正带着村里的牛去看病,那牛骨折了需要动手术,偏巧畜牧局兽医科能给牛动手术的那位杨兽医不在,我就去帮了忙。”
谈老太很是惊讶:“你还会兽医?”
沈南星笑起来:“其实牲口跟人也差不多,只是结构上有些不同,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猪,是病人非要送给外公的,说做烤猪,我那时候岁数小,不知道烤乳猪好吃,只看小猪看着粉粉嫩嫩特别可爱,就给养着了。但这小猪其实有先天性心脏病,后来为了给猪治病,我在大学图书馆看过不少兽医相关书籍,还去我妈大学同事,一个兽医学的教授阿姨那边听过课。”
谈老太:“哎呦,那时候你才几岁呀,真是能耐。”
“反正知识是学进脑子里了,也上手实践过。这牛的手术其实也不难,就是开口接骨,胆子大就够了。其实那位铁拐李兽医也能做,但他不敢。”
“哼,他不是不敢,他是怕弄坏了没法跟老乡交代,一头牛呢,比人都金贵。”
确实也有这个因素在。
哪怕给牛已经宣判死刑,但李兽医他是兽医,他如果动手,牛死了,别人就会说李兽医技术不行,甚至可能会闹事,叫他赔。医好是你应该的,医不好就是你的错。
但如果是沈南星动手,一则她根本不是兽医,二则她以刘兰香同学为切入口,打人情牌,还主动要给钱赔偿,只说是让她练手,那刘老汉还有他们大队的人,都没话可说,真把牛治死了,那也是他们预料之中的结局,谁也怪不到。
所以也不能怪铁拐李兽医怕事不肯出头,这年头谁不怕事呢。
沈南星喝完缸子里的茶水,身上已经全然暖和起来,就去把背篓里的药材给分拣出来。
“这些我分出来,每天晚上煮来给三哥泡脚。这些是给他喝的药,早晚一次,喝完我再拣。”
沈南星换了铝锅来,把要泡脚的药丢进去熬煮,再去分拣其他药材,一份一份地给分好,方便早上谈老太做饭的时候顺便煎药。
弄完这些,江罗春也走出来了。
沈南星道:“江同志,你顺便帮个忙,我给三礼扎针,你帮我给他翻个身。”
江罗春立马点头答应。
看到脱去衣服的谈礼,江罗春眼眶更红,瘦得只剩一张皮的身体上,一道道的伤疤。
那些伤疤他以前见过,但好像没现在这么多,难道这些就是他最后一次重伤,身上留下来的疤痕吗?
算算时间,这些疤痕最少也有一年多了,应该早就长好了才对吧,可现在看来,这些疤痕却很红,很红,像是要溃烂一般。
这正常吗?
会不会是因为长期卧床,导致血液不流通,产生的褥疮?但似乎也不太像褥疮。
还没等江罗春问,沈南星已经开始给谈礼扎针了。
她的动作依旧飞快,快得把江罗春各种思绪都给打断了,很想问问她,扎这么快,是胡乱瞎扎的吗?
就那么随便嗖嗖嗖地扎几下,看起来非常轻松,可扎完之后,沈南星却是微微喘气,额头冒汗,好像很累的样子。
江罗春真是不解,这姑娘看着体力也不像是那么差的啊。
见江罗春看过来,沈南星就道:“针还有呢,给你也扎几下?这会儿腰疼得厉害吧。”
江罗春:“……”
沈南星就喊谈老太:“奶,今晚咋睡呀。”
谈老太:“把你床上铺盖收起来,我另外给铺,你跟我睡,叫小江睡这边?”
谈礼这个房间,除了谈礼的床,就只有沈南星睡的那张床,谈老太一个人睡另外一间屋子。
江罗春连忙道:“我在外面打地铺就行,奶,不用麻烦,我不挑地方的。”
有个屋子睡条件已经好得不得了,在野外的时候,啥环境没睡过。
沈南星却道:“就按奶说的办。”
把她的铺盖卷走,另外给铺上一床被褥给江罗春睡,没条件就这样了,也没啥好在意的。
以如今这年代的条件,有些城里一家子人挤在20平米的小房子里,就放一张大通铺的床,一家老小都睡一张铺子上,中间用个帘子隔开,一边是公婆,一边是儿子媳妇,咋说呢,为了叫夫妻俩能办事儿,公婆早早吃过饭就出去遛弯,到睡觉的时候才回来呢。
也就是日后,生活条件好了,才能有条件介意别人睡自己的床之类的,那有条件的话,谁也不想跟别人共用床这种私密的东西。
现在,只要被褥不共用,已经好过九成九的人家了,多少人家被褥都压根不够用,全家挤一个被窝的都有,还敢说啥共用不共用的。
江罗春就也没再拒绝。
谈老太行动非常利索,也完全不觉得被孙媳妇指派干活有啥不好的,她还没老得不能动呢,能干她高兴。
把沈南星的被褥卷起来抱去谈老太睡的那间偏房,又翻箱倒柜找了另外一套被褥来,铺好。
沈南星就跟江罗春说:“你上去趴好,上衣脱了,裤子往下挎一点,露出尾椎。”
露出尾椎,那不就连屁股蛋都露出来了么。
江罗春一张脸爆红,也就是他人黑,又在晚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看不清楚。
谈老太问:“小江也要扎针?”
沈南星就把他的情况说了一下:“跟三哥一起受伤的,腰里卡了弹片,不敢取出来,取出来恐怕就瘫了。留在里面,就是长期腰疼,四肢麻木。”
谈老太给唬了一跳:“你这小江,咋这么严重呢,快快,快趴下,害羞啥呢,都是自己人。”
沈南星也说:“你赶紧的,给你扎完针,还指望你帮我把三哥弄起来,让他坐着泡脚呢。”
江罗春只好照做,头都埋到枕头里了。
也幸好是谈奶奶也在,不然他绝对不会答应。
谈老太给沈南星当副手,拉着江罗春的衣服,方便沈南星扎针。
第一针扎上去的时候,江罗春只觉得天灵盖都要飞出去了,疼得他浑身绷直,若非是咬住自己拳头,他恐怕都要痛呼出声。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针也已经紧随而至。
如果说第一针让他疼上天,那第二针下去,他整个人好像是充满气的皮球,直接被飞快泄气。
江罗春第一次体会到,剧烈的疼痛一点点消散的那种感觉,在极致的疼痛之后,整个身体变得轻盈……
然后很快,腰椎深处,就好像是神经被挑动一样,有种麻痒的感觉,痒得他老想动弹。
“别动。”
沈南星道,“扎着针呢,你一动针的位置就变了。奶,你看着他一会儿,我去给三哥再上点药。”
上的还是她自制的,祛疤的药。
那些疤痕已经增生,这个时候任何祛疤的药都没用,不可能让增生的组织再消失,让疤痕处的皮肤恢复原状。
她的这种药,针对的就是增生的疤痕,会先让增生组织溃烂,激活增生之下的皮肤细胞。
今天是第二次上药,等明天第三次上药之后,第四天,就可以把外面溃烂的增生组织给刮掉,到时候再涂另外的药膏,促进皮肤愈合。
最多只要一周,就能长出新的皮肤。
当然了,新长出的皮肤会比较娇嫩,颜色也会跟周围的老皮不同,但过几个月,皮肤颜色就能一致了,时间越久越看不出来,后面就像完全没有过疤痕一样。
上辈子她的医院有专门的疤痕修复科室,在对病人的疤痕进行评估之后,如果适用,才会给用这种药物。
针对不同类型的疤痕,有大概十几种不同配方的药物,甚至可以说,没有修复不了的疤痕。
在她那么多保密配方里,国外资本最想要的就是这个,这个一旦量产,那利润简直不敢想象。
但确实,无法量产,跟原材料有关,也跟制药方法有关。
沈南星把配方和制药方法,都跟国家合作,但批量制作出来的药物,效果大概只有十分之一,再怎么改进工序都不行,甚至是她亲自去跟流程,改工艺,也做不到。
不过即便只是这十分之一的效果,对普通疤痕的淡化来说也足够用了。
现在沈南星给谈礼用的,是效果最好的,同时,也是最痛的。
以前给病人用,都得给病人止疼,否则病人根本忍受不了那种剧痛,除了痛,还有痒,痒得人心慌的那种痒。
很多人以为只有疼痛难以忍受,但如果疼和痒能够量化的话,同样等级的疼和痒,绝对是痒更难忍受。
今天才第二次涂药,谈礼感受到的还只会是疼,等明天第三次涂药结束,就会开始痒了。
涂完药,沈南星就给谈礼拔针了。
又用纱布给他那些疤痕包扎一下,主要是疤痕已经开始溃烂,不弄一下,会跟衣服粘连。
现在没有防止伤口粘连的敷料,只能用纱布,那肯定会粘连,不过么,粘连是疼,等之后刮掉这些溃烂组织的时候更疼,还不能给他止疼。
想一想,沈南星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心狠啊。
给谈礼穿好衣服,就去给江罗春拔针。
谈老太努努嘴,示意江罗春睡着了,沈南星点头,也不用叫醒他。
她把针拔下来,谈老太把他衣服拉好,被子给他盖上,就叫睡吧,看着娃的样子,也是多久都没睡好了,眼底黑青黑青的。
次日一早,沈南星还在睡,她昨天太累了,早上实在是起不来。
谈老太一大早就起来,也不吵她,自己轻手轻脚去了院子里,到灶房去做饭。
在谈老太起身开门时,江罗春就也睁开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江罗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长久以来的训练,让他立刻恢复警惕,观察四周,也确定了自己在哪儿。
他不由得坐起身来,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要知道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他连起床都特别困难,白天站久了坐久了,腰疼得直不起来,但是晚上睡久了,他整个背部,四肢,全都是麻木的,他得拼了命地活动,才能让自己四肢慢慢恢复知觉。
可以说,他光是起床,就得花半小时以上。
但现在,他只是想要起床,就真的坐起来了!
江罗春立刻下床,活动四肢,还顺便打了一套拳……
四肢、关节,身体的每一寸,都好像恢复到了他受伤之前,完全受他大脑支配。
简直太不可思议。
而这,就是因为昨晚,小沈同志给他扎了几针吗?
江罗春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天知道对于他这样兵种的人来说,有一天,自己的身体无法控制得疼痛僵化,那有多痛苦,简直要命,比死了都难受。
所有医生都对他摇头,说他已经够幸运的,那弹片要是再进几毫米,他就直接瘫痪了。
现在弹片就卡在这个位置,虽说对他也有各种影响,但至少他还站着,还能走动,总比瘫痪强。
是啊,总比瘫痪强。
可天知道,头上悬着一把似乎随时都会落下的剑,那种感觉有多难受。
有时候他甚至会盼着那把剑直接落下算了。
真瘫了,反而是踏实了,也不用再有妄想。
至于说能恢复正常,他已经连想都不敢去想了。
可此刻,他想也不敢想的事,好像就这么发生了……
江罗春只觉得自己眼睛发酸,那眼泪竟然是怎么都控制不住地往外滚。
他狠狠擦了一把,走到谈礼窗前,拉过椅子坐下来,跟他小声闲聊。
“有时候我都在想,还不如我替你躺这儿呢。”
“你受伤离队,我也离队,浩波心理出问题,也离队了,二民转去二队,老严调回南海那边,老苏也调回空军部队,老郑去上军校了……”
江罗春苦笑:“咱们一队,分崩离析,只有名头还保留着。这还是政委强烈要求,才保下的。名存实亡的一队。”
“算了不提这些,都过去了,我现在就想啊,大家都好好的。”
江罗春顿了顿,又道:“小沈同志的医术,实在是太厉害了,我这伤我自己最清楚,多少医生都说没有办法,我也去针灸过,但没多大用处,因为神经被压迫到了,针灸也起不到作用。还不敢按摩,怕把弹片的位置给移动了,万一切断神经就麻烦大了。可我真是万万想不到,小沈同志就给我扎了几针,我现在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江罗春说:“小沈同志医术这么厉害,那她给你治疗,是不是……也能给你治好?”
“她昨晚跟我说,叫我可以跟你多聊聊从前的事,说有助于唤醒你。她说你有可能听见我说话?真的假的?”
“队长?三礼?小三儿?真能听见你就应一声,就是睁不开眼,你好歹手指头动一下,叫我知道。”
“这也不在部队,我也不叫你队长了,小三儿啊,你好歹给哥应一声,你说你跟小沈同志咋结婚的?”
“你这不声不响结婚了,也不跟部队里说一声。今年春节我去政委家,姚菲还跟她爹妈吵架,说想让她结婚,除非再找个跟你这样的。听政委说,介绍了十七八个优秀小伙,姚菲都看不上。”
江罗春忽然轻笑一声:“哎,你说叫姚菲过来一趟,看你现在这样,她是不是就死心了?”
“也不太行吧,万一叫小沈同志误会就不好了。毕竟人家小沈同志都没嫌弃你,跟你结婚,这要是让人知道,你以前喜欢别的女人,那多伤人家小沈同志的心啊……”
在江罗春没看到的地方,床内侧,谈礼右手的手指,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