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公开丢人
就着沈家的闹剧下饭,沈南星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春花娘来跟沈南星说完沈家的闲话,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沈南星洗洗手,把需要用到的东西准备好,让江罗春过去给她帮忙。
她只说是给谈礼换药,有江罗春帮忙,谈老太就也没跟着进去。
这正好,不然接下来的场面叫谈老太看到,只怕这小老太受不了。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大,温度也比较高。
沈南星的手已经洗*干净消毒,她让江罗春帮着给谈礼脱掉衣服,拿掉他身上覆盖在疤痕处的纱布。
因为疤痕的增生组织已经溃烂,纱布早就粘在上面,即便沈南星已经涂了药做了处理,但还是无法完全避免纱布粘连,组织液带着纱布干在上面,扯都扯不下来,沈南星也没让江罗春硬扯,她开始接手。
一点一点去除掉所有溃烂的组织,露出里面更加鲜红的血肉。
江罗春什么伤没见过,但自己受伤,或者是看到战友的伤口,视觉冲击力都没这么大。
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下手咋就那么狠呢。
那刀子仿佛刮在他身上一样。
她下手极其果断,没有一点儿犹豫迟疑。
等所有伤口都处理完,重新换上另一种药,包扎好,江罗春给谈礼身上盖被子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明明他就只是站在旁边看而已。
现在谈礼没办法穿衣服,就只能盖上被子,也幸好不算太冷。
“接下来怎么办?”
江罗春问。
沈南星:“接下来,大概到晚上,他就会开始痒,很痒很痒很痒。”
从疼,到痒,都是为了刺激他的神经,唤醒他的意识,让他的意识突破屏障,掌控身体。
第一阶段的疼痛,特别疼,但没有奏效,江罗春知道原因,不光是谈礼很能忍疼,他也是,他们都受过训练。
但是痒的话,他也不太清楚。
给谈礼收拾好,江罗春就也跟着沈南星走了出去,在堂屋里坐着喝茶说话。
“我听说你打算考京市医学院?”江罗春道。
沈南星点头。
“你家在省城什么情况?”江罗春问。
沈南星也没隐瞒,把自己外公是秦安平的事情给说了。
江罗春愣了一下:“你外公是秦先生!”
“你知道?”
“省城不知道秦先生大名的,怕是少之又少。现如今全国到处都在平反,我从别人口中听说一些秦先生当年的事,多少人都为秦先生惋惜,你家里人没……”
江罗春没说完,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沈南星也不避讳,笑了笑:“外公只有我妈妈一个亲生女儿,我妈妈还在劳改农场,这么多年我都没联系到妈妈。春节前我本打算高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去省城看看能不能托关系,找找我妈妈,以及处理我外公家的事。但谁料我竟然没考上,而后又出了一连串的事,我分身乏术。”
实际上因为上辈子的经历,她已经知道,妈妈早在去农场的第一年就落水失踪,生死不知,但她不会放弃,会一直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是她现在需要借助外力去调查。
那个外力就是梁书记。
沈南星微微抿唇,如果只是上次她扎那两针之后,梁老太太没再做其他措施,那她的头疼也差不多又要到发作的时候了。
江罗春想了想说:“等我回去,仔细打听一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再跟你联系。”
沈南星点点头:“那就谢谢了。”
江罗春又看了一眼屋内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他迟疑片刻,说道:“我明天一早就得走,省里工作上不能离开太久。不过以后就在省里工作,也近便不少,我给你留个电话,有什么问题直接打电话找我。”
“行。”
两人说着话,谁都没注意到身后屋子里,床上的某位植物人,手指又动了。
但也就是短短一瞬,好像那一下,就要了他全部力气。
入夜。
沈南星早早就睡了,她现在是典型的早睡晚起,脑子里什么多余的事都不想,一点儿心都不操,只专心养自己的身体。
而另一边屋子里,江罗春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跟谈礼说着从前在部队里的事,说任务的事,说他受伤离队之后,大家也都四散分开,原本最强的行动小队,直接分崩离析。
他还说西南边境一直不安稳,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摩擦。
说可能还是要打仗。
说他们这些离开的队友像逃兵。
絮絮叨叨的,江罗春说了很多很多,也仿佛是在发泄情绪一般。
“我跟人说,我转业到丰州市,是想来丰省,想近距离看着你。”
江罗春说,“其实,是因为我不敢回去,我不敢面对。”
“你嫂子她,不是,已经不是了,是秋菊。去年我受伤休养,没告诉家里,自己回去了一趟。”
江罗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道,“秋菊她跟我哥睡一个被窝,我回去的时候,按住他们了。秋菊指责我好几年不回家,家里地里孩子啥活我都帮不上,老娘也说我哥可怜,瞎了一只眼,一直没结婚没女人也没孩子……叫我成全他们,还说秋菊肚子里有了,不能叫我哥没后。”
“我能咋办。”
“我能咋办?”
江罗春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一个是我亲哥,一个是我喜欢的女人,一个是我亲娘。就连我儿子,都不要我。”
江罗春:“我知道你小子肯定骂我不像个男人,可我能咋办?我想揍我哥一顿,但他吃不住我一拳。老娘和秋菊给我下跪,我儿子打我叫我滚出他们家……”
“我每月津贴全都寄回家,有空就给家里写信,出任务的时候,最难坚持的时候,我就想着家里有媳妇孩子有老娘哥哥,我得活着……可,全没了,全都没了。”
“或许就连儿子也不是我的。秋菊她说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哈哈哈。”
江罗春抬手遮住眼睛。
“兄弟,以后我就没家了。”
“你看,我还不如你,虽然躺在这儿不能动,但你有奶奶,有媳妇,有你大伯一家。”
“我可真想跟你换换,叫我躺这儿算了,我是一点儿都不想起来……”
“腰上那个弹片,医生说指不定哪天忽然就移位,割断神经,那我就真跟你一样要永远躺着了。”
“活一天算一天,每天躺下,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快醒过来吧,那么多人盼着你念着你……别辜负他们。”
*
次日,江罗春吃过早饭,就准备离开了。
谈老太收拾了不少东西叫他带上。
江罗春笑着说:“奶,我去上班也是吃食堂,自己没空做饭,这些东西带去省城就是搁家里,放坏了多可惜。这样,您做的这西瓜酱和辣椒酱,特别对我的胃口,这个给我带两瓶,我拿去办公室蘸馒头吃。”
谈老太索性给他多带几瓶。
沈南星又交代江罗春了几句:“你的腰伤,自己心里要有数,自己也多注意些。给你开的方子一定要记得吃,如果实在是疼,就趁着周末或者是请假,抽空过来一两天,我再给你扎针。千万不要随便去按摩,一定要避免腰部受到大力撞击,避免叫里面的异物移位。”
江罗春连连点头:“知道了,多谢你了小南,我会注意的。”
沈南星和谈老太一起送江罗春出门,搭队里的拖拉机去公社,再搭公社的拖拉机去县城,到县城他可以坐火车去省城丰州市。
不过,江罗春到县城没着急走,又去了一趟武装部,说明身份,再拜访一下,问候一下。
谈礼是从保密单位出来的,本来就是县武装部的重点关注对象,江罗春也是同一个单位的,那自然也不会受到冷脸,更何况现在江罗春转业可是分配到了省城的公安系统,这代表着江罗春背后有人,那就更不会平白无故得罪他。
江罗春表面上就是过来拜访一下,再顺便问问是否能搭个便车回省城。
地方武装部这边的事务并没有很多,因此不常有公务车去省城,之前送祝老,那是接到省里命令,特派的车。
不过,给江罗春特派一辆车也可以,但江罗春不要,他只是回来看望战友,没有执行公务,不能浪费国家资源。
所以,他就说问问兄弟单位,看那边有没有车辆,甭管是啥车,他搭个便车就行。
这兄弟单位说的就是公安局了。
如今这个时间节点,地方各个职能部门还没有完全理清楚,虽然公安一直都有,但自从运动开始,其实某委会抢占了很多公安的工作。
现在拨乱反正,一切都开始重新走上轨道,地方和省会之间的联系也更加密切。
本地的公安系统,还真是隔三差五就有去省城的公务车,送检本地处理不了的证据样本、去参加各种学习培训,还有系统内的技能大比武,还有协助参与一些案件交流侦破等等。
“这个简单,我们今天下午就有车去省里,送点材料。正好咱们中午一起吃个饭,下午让江同志坐我们车走。”
武装部这边的领导一个电话打过去,问题就解决了。
毕竟比起武装部这边,江罗春这个省城公安系统的人,对他们县公安局来说,那更是值得好好招待的人脉。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罗春说了自己看望战友谈礼的事情,然后又不经意地提到了栾宋大队沈家,发生的谎报案情的事。
“群众因为家庭矛盾,想要寻求一个合适的解决方式,这没错,但他们虚构案情,还是入室盗窃这种案情,就有些不合适了。”
江罗春说道。
“现在拨乱反正百废待兴,人心本就比从前更加浮动,我从省里了解到,各地治安案件频发,入室盗窃、拦路抢劫甚至是杀人灭口等等的恶性治安案件都呈上升态势。”
江罗春看着一脸严肃的县局领导,又说道:“我们公安力量在应对这些真实案件上已经有些不足,若再要应付这些虚构的案情,那可真是无端增加工作量。当然,这也还罢了,最重要的还是会让不知情的其他群众,觉得我们这里治安混乱,觉得我们公安系统不作为,真真假假的案子掺杂在一起,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县局的这位领导,不断点头:“这个问题确实很严肃,得立个典型。要不然人人都这么胡乱造谣,咱们南明县势必会背上治安混乱的帽子,这名声一旦坏了,想修补起来可不容易。”
“陈局长高见。”
“哪里哪里,也是江同志给我们提了个醒啊,我们基层的同志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危害……”
就在江罗春离开的第二天,公社大喇叭通知到各生产大队,要在公社召开治安大会,让各生产大队的领导,公社各单位的职工,以及各大队的群众代表,都去公社大院,参加这个治安大会。
其中,栾宋大队全体社员,停工一天,全都去公社参加这个大会。
在大会上,公社领导和公安的人一起,通报批评了多起治安案件。
比如方庄大队上个月,两户村民为抢一坨牛粪,从斗嘴上升到互殴,再后来升级到两家二十多个人群殴,造成一人重伤多人轻伤的重大治安案件。
再比如小王营大队,几个混子小伙喝酒上头,合伙偷盗生产队的牛,并且把牛给杀了。那可是队里正值壮年,今年春上还揣了崽的母牛!
还有一些蹲在公厕偷看女人上厕所耍流氓的,投机倒把的等等诸多或大或小或是鸡毛蒜皮的治安案件。
最后,这次大会被立为典型的就是栾宋大队沈家,因为家庭矛盾,虚构案情,谎称自家被入室盗窃,两千块巨款的存折丢了。
这起案件导致整个大队都人心惶惶,生怕那入室盗窃的歹徒,会半夜翻进自己家门。
同时,因为明显知道是熟人作案,村民之间难免互相猜疑,指责对方可能就是那个入室盗窃的歹徒,由此也引发了不少口角、矛盾。
这件事虽然暂时还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这在舆论上,影响极坏,也开了个特别坏的头。
这跟那些形成实质的治安案件不同,打架斗殴偷东西大家都知道不对。
这种虚构案情的,就是随口扯了个谎,很多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隐形危害和长远的影响,是其他普通类治安案件所不能比的。
“领导人要求我们,一定要实事求是。虚构谎报案件,这可不是你跟街坊邻居随口扯个谎的事,这是扰乱治安,扰乱社会秩序,是造谣生事!我们一定要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现在,特此对栾宋大队沈有粮韩金花,提出公开批评!通报全公社、全县!所有人都引以为戒。”
现在不兴批斗人了,但所有被公开通报批评的治安案件当事人,除了打架斗殴受伤在医院起不来床的,其他全都被带到台上,进行公开批评和自我批评,读悔过书。
这已经是比较轻的惩罚了。
搁在前几年,那是要直接弄去劳改农场进行劳动改造的。
沈有粮和韩金花,也被带上台,读悔过书,向全体社员道歉,悔过。
丢人。
一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沈有粮一直都很要面子,因为儿子有出息,闺女也嫁给当干部的,那些老伙计们就都捧着他。
韩金花呢,解放前是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的,认识字会算账,也自认为很有见识,有成算,不是农村那些无知老妪泼辣村妇能比的,她在村里那些女人们跟前,都比较有优越感。
她会认字懂规矩,有见识,说话办事都有些拿腔拿调,在村里人跟前是很有一些面子的。
谁家有红白事,或者是有重要亲戚上门,需要陪客,男的都会叫上沈有粮,女的都会叫上韩金花,也叫人家知道,咱这边是有不一般的人的。
就是这在村里倍有面子的老两口,如今却被拉到那大戏台子上,被公开批评!
这大戏台子,就是过去批斗人的台子,虽说现在不是批斗,只是叫他们读悔过书,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也是脸皮都给揭下来放地上叫人踩的份儿。
沈有粮到底是男人,脸皮厚,再加上他把责任都给推倒韩金花的身上,说老娘们不懂事,出了什么馊主意,以后一定看好自家婆娘,绝对不再给社会添麻烦。
平日里看着和气、沉稳、端庄的韩金花,骨子里其实比沈有粮更加要脸。
沈有粮就是大老粗一个,韩金花那是真的比大多数农村人都有见识。
所以这会儿,最难熬的也是韩金花。
勉强读完悔过书,韩金花一下台就直接晕过去了。
自导自演“存折被偷”的事,被沈南星带江罗春给拆穿之后,闹得沸反盈天。
村里那些平日对韩金花特别客气尊崇的人,都在背后说她偏心、处事不公、苛待孙女、装模作样、虚情假意,说她平时都是装出来的和善人,实则心思毒的很,不然手里也窝不下那么些钱。
其实根本原因是村里人都知道她手里攥着那么多钱,嫉妒。
从前没觉得她不好,也只是因为从前她表现得是跟大家过得差不多的日子。
娘家那边,爹妈过世,哥嫂生病等,还有几个侄子侄女们结婚,她哪回没给钱。
这些年陆陆续续的,少说给贴进去一千多块。
这个年代的一千多块啊,那可是巨款!
但她也不可能做到娘家回回开口,回回给钱,那别说一千多块了,三五千的都打不住。
可就是因为她少数几次拒绝不合理的借钱,那她那么多次补贴娘家的功劳就都给作废了。
知道她手里还有这么多钱,却不给娘家使,哥嫂侄子全都有意见。
前天过来帮着给她家分家的时候,哥哥还阴阳怪气。
自己家呢,老大那边不说,反正沈南星这个孙女算是白养了,还给养成仇人了,给家里搅得天翻地覆,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老二一家,哪怕是把房子田地粮食全都分给他们,就因为钱没给,他们也还是觉得爹娘偏心。
老三家那边,三儿媳妇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老三调动工作说好给人家两千块的好处费,前头她娘家已经垫了一千,还差一千。
现在人家事儿都给办好,老三都已经去教育局上班了,剩下那一千块得赶紧给人家,不然老三怎么进去的,就得怎么滚出来,以后也别想再进任何公家单位。
老三媳妇说了,她娘家垫那一千块,是把老三当半个儿子,这钱不用还。另外还差那一千块,沈家要不愿意出,他们娘家出,但以后,沈青山就算是入赘了,跟沈家断绝关系。
大闺女那边,因为没给钱,大女婿自己自杀了,可大闺女却彻底恨上他们老两口,老死不相往来。
小闺女呢,昨天下午接到公社通知,村干部就过来找他们老两口,说今天公社治安大会上公开批评和读悔过书的事。
韩金花第一时间就亲自去公社打电话给小闺女,女婿也是公安的,还是干部呢,好歹叫说说,把这事儿给按下去,她和老伴被拉去公开批评,在城里当派出所长的女婿,又有什么脸面呢。
可女婿电话都没接,疼的不行的小闺女却对着她一通埋怨,说女婿在单位都成笑话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人家上头领导却说事情性质恶劣,非要立典型,还说女婿没有政治觉悟。
本来女婿这派出所长都干那么长时间,已经有眉目调到县局工作,现在,别想了!
甚至女婿还被领导叫过去批评,说自己就是公安,家里人却是没半点觉悟,弄出来影响这么恶劣的事,丢人都丢到省里了。
晕倒的韩金花,最后一个念头是,她这一辈子经营的好名声,好德行,这一下子全都毁了!
她韩金花要强了一辈子,到如今,这都混成了个啥。
沈南星和谈老太都没去公社,去参加治安大会也不是强制性的,再说了家里还有个植物人呢,谁敢非叫她们出门。
谈老太洗洗涮涮收拾菜地闲不下来,沈南星在复习高中知识。
数理化捡起来不难,政治是真难。
沈南星就在着重学政治,手头放着托人买回来的一大堆旧报纸,也不要年代久远的,就要去年今年的即可。
看着看着,沈南星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些想法。
她到处跟人宣扬,自己今年还要考京市医学院,目的就是为了刺激小姑和姑父一家,叫他们再次对她下手。
但她就一普通学生,现在又不是后世网络自媒体发达的年代,一个手机在手就能知天下大事。在这个年代,即便日后事情败露,小姑和姑父一家的身败名裂,也只会在小范围内。
可若她不仅仅是个普通高中生,还是个名人,那就不一样了。
出名要趁早啊。
中午,沈南星想吃卤面。
前天谈老太买了个肘子,还有两个猪蹄,从中午一直卤到晚上。
毕竟江罗春来者是客,怎么都要好好招待的。
谈老太卤肉的手艺很绝,能把人舌头都给香掉,谈礼应该也是受了他奶奶的熏陶,随便做一碗葱油拌面,都能那么好吃。
卤了肉的汤自然不会倒掉,谈老太还顺手又卤了二三十个鸡蛋,江罗春走的时候,给他带了十几个路上吃。
剩下的卤汤,在煤炉子上一直煨着,里面下点豆干、藕片、海带,捞出来就是一道菜。
如今这卤汤就剩下一碗,再煨就干了,正好拿来做卤面。
卤面没有五花肉不好吃,今儿不是都去公社开治安大会么,正好,叫人给捎带一块五花肉回来。
隔壁家的会计栾为民,迎风大汗的毛病已经好了,今儿也去公社了。谈老太托他家儿子栓锁帮忙给带回来一块五花肉。
栓锁他要去给牛拌饲料,回来得比别人早,也顺带把肉给捎回来。
这块五花肉一斤多,谈老太给去皮切片,在锅里煸出油,下葱姜蒜干辣椒炒香,再放上一勺她自己晒的豆酱,炒香后再倒入泡好的干豆角,倒入那一碗卤汤再加开水,炖上十来分钟。
擀得薄薄切得细细的面条,直接铺在菜上面,盖上锅盖再蒸个十来分钟,关火,撒上一点蒜叶和芹菜碎,再把锅里的面条和菜用筷子挑起来拌匀,家常卤面就算做好了。
香得不得了。
沈南星美美吃了一大碗,抱着谈老太胳膊撒娇:“奶,我可太爱您了,以后咱们永远住一起不分开好不好?”
哪怕谈礼醒来后,她跟他这凑合的婚姻破裂,她也不要和谈老太分开!
谈老太戳了她一指头:“你是爱我给你做的饭吧。行,只要你不嫌弃我这老不死的,我就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谈老太饭做得多,知道谈大伯和谈家胜开完大会回来肯定也没时间做饭,就连带他们的也给做了。
外头陆续有人回来,谈大伯和谈家胜也回来了,早上走的时候跟他们说过中午来吃饭,两人回来就直接过来老宅这边了。
“你们爷儿俩快吃,我们已经吃过了,锅里都是你们的。”
谈老太做了一锅,她和沈南星都只吃了一碗,这卤面太顶饱,吃多了下午胀肚子。
但对于干体力活的谈大伯和谈家胜来说,不存在啥胀肚子,这么好吃的卤面,不把肚子撑破不算数。
锅里那半锅的卤面,愣是叫这爷儿俩给吃个干干净净。
谈大伯还笑:“秋霞手艺跟您没法比,自从搬出去住,这可有一阵子没吃您做的卤面了。”
谈老太:“这值当个啥,想吃了说一声,我得空就给做了。”
俩人正吃着呢,对门的春花娘也回来了,一回来就喊着谈老太,往这边跑。
“哎呦这可吃上饭了,我们才刚回来呢。”春花娘笑着凑过来。
谈大伯有些尴尬,他一个男的,平日跟村里的妇女碰面也就是随口打声招呼,没事不会攀谈,妇女们到家里来,也都是他老婆陪着说话。
“吃完你们就先回去吧,还有活要忙呢。”谈老太赶两人走。
谈大伯和谈家胜父子俩就赶紧回去了。
这头,春花娘酸溜溜地说:“人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也得分人呢。像您这样的老,搁在谁家都是宝,那有的啊,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谈老太:“你家的老不都死了吗?”
春花娘:“这不是说沈家那老两口么。婶儿你今儿真应该过去看看,哎呦那韩婆子啊,在台上念悔过书的时候,那样子。”
说着,春花娘又喊沈南星:“三礼家的,你爷奶今儿丢人可是丢大了。他俩上去念悔过书的时候,你二婶鼓掌鼓得比谁都响亮,喊也也比谁都大声。我看啊,你二婶这是彻底跟你爷奶干上了。”
“你奶啊,念完悔过书一下台就晕倒了,你二叔二婶压根儿不管,说他们没钱,叫送去城里找老三。支书和大队长都气得不行,只能先把人拉卫生院去了。”
春花娘忍不住叹气:“哎,这想想也是叫人怪不是滋味的,本来就是一家子的事,谁家不吵架,牙齿还跟嘴唇打架呢,这下闹的,老两口里外不是人。瞅你二婶那样子,且消停不了呢。”
沈南星:“我奶手里捏着两千块,是医院住不起,还是饭吃不起?”
春花娘心底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那一点儿泛滥的同情心,立刻就收回去了。
是呀,手里捏着两千块,儿媳妇再不待见还能咋地!
沈有粮韩金花那俩老东西,真是有福气。
春花娘气哼哼地回去了,中午饭也别吃了,跟晚上一起吃算了。
下午,沈南星又重新给谈礼换药,现在是催生皮肤组织生长,又要防止增生。
疤痕增生一直都是个难题,光靠药物是不行的,还需要及时进行处理,不断调整用药。
看着依旧一动不动的人,沈南星也不由得微微叹气。
现在他的患处肯定特别痒,钻心的痒,即便是这样,都还没能唤醒他吗?
沈南星低声跟他说话:“这里痒吗?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挠一下,是胸口这里比较痒,还是腹部这里更痒?或者是大腿这里?”
这是一种引导性的话语,如果对方能听见,不断问他哪里痒,就算是本来不痒都可能会生出痒的错觉,更别提说他现在伤口处是真的非常痒。
但若是对方听不见,就一点用也没有。
这边才给谈礼换完药,就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很快,谈老太就过来叫她:“小南,你忙完没有,出来一下,有人来找你。”
沈南星把换下来的纱布丢在盆子里,先放在一边,自己出来了。
“奶,谁呀?”
“小南。”
迎上来的人是秀英婶子,就是住在沈家对面的那位总爱搅事的秀英婶子。
不过么,在沈家的事上,也多余亏了秀英婶子搅热闹。
要不说这位是聪明人。
哪怕沈南星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这位都知道怎么做。
沈南星笑了笑:“秀英婶,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哎呦我这又不下地,就在家里照看一下你红燕姐,时间多的是。你瞅瞅这是谁?”
秀英婶子让开来,叫她后面的人上前来。
沈南星其实早就看见了,也认出来了。
“小沈大夫,是我们娘俩。”
来人是桂香母女,就是前些天在公社卫生院,去找秦美珍的那对母女。
桂香这姑娘因为小时候摔到脑袋,导致脑络瘀阻致使心肾不交,表现为遗尿,再加上她平时心理压力过大,后来演变为尿失禁。
眼看就要结婚了,桂香的毛病越来越严重,到处的大夫都看遍也没办法。
后来找秦美珍也是没办法,因为沈南星帮着秦美珍给人看病,导致秦美珍在民间小有名气,这对母女就找了过去,秦美珍哪里看得了这病,正巧碰上沈南星过去,就给看了。
“吃药一个多星期了吧,怎么样了?”沈南星笑着问。
其实都不用问,只要看桂香妈那满脸喜气洋洋的样子就知道结果了。
“好的很。头一天小沈大夫你给扎过针,回去一路上都好好的。又按着您说的抓药喝药,后来又去叫美珍给扎了几次针,真是别提多好了。”
桂香妈感激得不行:“反正那毛病这些天,就犯了一两次,真是比以往好太多了。这不,今儿公社开大会,原本想着小沈大夫你可能也会去呢,没想到你没去,美珍也说该叫你再给把把脉,调一下方子,我们这不就来了么,也不知道你家住哪里,在村口碰上秀英妹子,带我们过来。”
大概是看到治愈的希望了,桂香妈也不太避讳说自己女儿的病情。
原本备受疾病困扰,明明应该是最明媚灿烂的年纪,却整天畏畏缩缩满腹心事,整个人像枯草一般的桂香,这才过了一周,整个人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头能抬起来了,脸上也有了笑,原本一脸的黄气也散了不少,原本有些木木呆呆的眼睛,也灵动有神,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本就长得漂亮的桂香,整个人换发光彩之后,显得更加漂亮,笑起来甜死个人。
“来坐。”
沈南星招呼桂香妈和桂香一起坐下。
她给桂香搭了脉,而后就说:“方子得调一下,针还叫美珍继续给你扎着,跟以前一样。”
说着,她就进屋去拿了纸笔出来,很快就写下一个药方递给桂香妈:“吃上半月再调。放心吧,恢复的很好,但因为是很多年的旧伤,恢复起来没有那么快,所以还需要一点时间。”
桂香妈连连点头。
能治成现在这样,她以前想都不敢想。闺女的变化,她最清楚不过,从一个走到哪儿都被人说木的孩子,到现在那眼睛看着都灵光。
以前都是她,给孩子耽误了。
好在碰上了小沈大夫,要不然孩子一辈子都给毁了,想想就怕得慌!
临走的时候,桂香妈说什么都要给钱,沈南星不收。
并非是她视金钱如粪土,愿意做慈善,而是她现在并非是真正的医生,中医西医她都没有任何行医资格。
虽然现在根本就不查行医资格,除了中医,乡下也有特别多的土医、道医,也都是没证没资格的,也没人追究责任,但她不想闹出来什么麻烦。
如今她也并没有正式坐诊行医,随手给几个乡里乡亲们看点小病,只当是帮忙,积攒名声,积攒功德。
桂香妈很是无奈,也不再推拒,想着以后总能报答的,对沈南星也更加感激。
送走桂香母女,秀英婶子才又折转回来跟沈南星说:“小南你不知道的吧,那位陈大姐,是咱们公社饲养场的会计,她男人是县里饲料厂的科长,因着这层关系,就连咱们公社书记都给她面子。”
那可不么,这年头的饲料可紧俏了,也别说是饲料,任何东西都紧俏。
秀英婶子说的陈大姐,就是桂香妈。
沈南星挑眉。
不过也不算意外,如果不是家里条件不错,桂香这姑娘也不能说那么好的对象。
秀英婶子立刻就笑起来:“公社饲养场不是招临时工么,以前人家啥时候招工,啥时候考试,啥时候入职,压根儿就没一个人知道,等咱们知道的时候,人家都去正式上班了。这回好了,大家都知道,都去报名。”
秀英婶子冲沈南星眨眨眼:“那饲养场的牛主任本来还搪塞呢,咱直接就告到公社书记那边。这对外招临时工,到底是不是公开的,招工要求是啥,不说清楚是不是想走后门,把名额都留给关系户?”
“去闹的人多了,那牛主任也没办法,就说是公开招工,条件也列出来了,首先得是咱们公社的人,至少得是小学毕业的,如果以前在大队上有兽医经验或者养殖经验优先!”
秀英婶子高兴的很:“你红伟哥是高中生,文化程度上就比旁人高一大截,他早几年在咱大队,还帮着给牲口打过针,这也算是有经验吧。”
说的是秀英婶子上过高中的儿子宋红伟,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从小被寡母和姐姐护着,地里活不会干,上学成绩一般般,反正一直在上。
沈南星点点头:“那红伟哥应该稳了。”
秀英婶子笑出声来:“人家就招3个人,报名的有三十多个人!要不是好些人条件不符合*,那估计得有一百多人去报名呢。”
“我听说呀,早前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那名额就是内定的,甚至就连他们饲养场里的人也都不知道啥时候招工呢。”
秀英婶子说着,又小声说:“你二婶家你显宗哥这回怕是招不上。他小学都没上完,连人家最低的报名条件都达不到。”
沈南星叹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秀英婶子笑起来。
这位秀英婶子,别看平日里是个搅屎棍,但她心里可是个聪明人。
为啥当搅屎棍呢?
一个寡妇带俩孩子,不泼辣一点过不下去,当个搅屎棍、是非精,虽说不受人待见,被她搅事的人也讨厌她,但得利的一方就会向她说话,甚至巴不得她去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搅事不搅事,怎么搅事,给谁搅事,那都是秀英婶子这么多年的生存智慧。
所以沈南星说,这位是个聪明人,不用说那么清楚,她自己就知道咋办。
临走的时候,秀英婶子还拍了拍沈南星的手:“小南,婶儿打心眼儿里谢你。”
如果没有沈南星说那句话,等她知道饲养场招临时工,那只怕沈显宗手续都已经办完去上班了。
如果不是沈南星的提点,她也想不到要咋办,傻傻的拿钱去走关系,到时候估计就是鸡飞蛋打白花钱。
就因为沈南星说了那么一两句,她就知道该咋办。闹大,越大越好,闹得叫饲养场把招临时工的事公开。
毕竟自家红伟学历够,也有给牲口打针的经验,招工的情况越公开,就对自家红伟越是有利!
秀英婶又跟谈老太打声招呼,说她剜了一筐子的黄花苗,正晾晒呢,晒好了给谈老太送过来,春天这东西煮水喝好。
所谓的黄花苗,就是蒲公英,开黄花,本地土话叫就叫黄花苗。春天容易生病,把黄花苗的根、茅草根、苇子根一起煮水,俗称三根水,可以预防感冒。
“那感情好,我这没空去地里剜,往年都是秋霞和悦悦去剜的。”
谈老太笑着应下,送秀英婶子出门。
上辈子,这招工名额是被沈显宗给拿到了的,这些岗位都是靠人情靠关系。
姑父林克保跟这边打个招呼,韩金花再给送点礼,就一个公社饲养场临时工的名额,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别看这就是一个临时工,城里人可能看不上,但在农村,那也算是吃上公家饭了,能领工资,这就比普通农民要强得多。
上辈子给沈显宗这个长孙把工作敲定,二叔二婶对沈有粮韩金花老两口,就更加孝顺恭敬。
现在么,一切落空,还有那么一大笔钱横在中间,沈家的好戏,大概以后每天都会上演。
小姑沈桂英和姑父林克保,倒是沉得住气,对沈家这一系列麻烦事,不回来,不参与,不表态,这种冷处理的态度,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应对办法。
沈南星笑了笑。
虽然她的真实目标是本省丰州大学医学院,她告诉所有人,她要今年还要报考京市医学院。
这消息,恐怕小姑和姑父那边已经知道了。
这会儿,可能正在想要怎么解决她的吧。
确实,此刻的林家,林克保和沈桂英夫妻俩正坐在沙发上,眉头皱着。
林克保抽了口烟:“秀秀怎么忽然要转专业?”
沈桂英剥了个橘子,正在一点点仔细摘上面的白色脉络,闻言就摇头:“不知道,一直没听秀秀说。她打电话回来就说是压力太大,她害怕解剖尸体,她不想当医生了。”
“去那么好的学校,不当医生多可惜。他们这一批的学生基础应该都不好,秀秀又不笨,别人都能学她为什么不能学?”林克保拧眉。
如今这年代,医患矛盾还不像几十年后那么尖锐,现在的医生,那可是相当受人尊敬。
“吃个橘子,少抽点烟。”
沈桂英把剥好的橘子瓣塞到丈夫嘴里,又叹气道:“那要不怎么办,都已经转了。”
林克保把烟掐了,吃着橘子,好半天才说:“既然转了系,那就就好好学。问她生活费够不够,不用太节省,叫人看不起。多交点朋友没坏处。”
沈桂英睨了丈夫一眼:“是是是,就怕你闺女受委屈,人家都是疼儿子,就你,把闺女都宠得没边儿了。”
林克保又说:“等秀秀毕业出来,以她这个学历,安排到省里卫生系统,不是啥大问题。你也打电话跟大哥说一声,到时候叫他给上上心。”
这个大哥,指的就是沈成山,沈南星的亲爹,林秀秀的大舅。
“这还用你交代,我回头就给大哥打电话。秀秀可是他亲外甥女,又是那么好的大学毕业的,说出去人家都得高看他一眼的,他能眼看着不管?”
沈桂英说着就站起身来:“我去做饭,今晚巧月要来。听巧月说妹夫去省里学习了,对了,妹夫是不是又要高升了?这回他那个教育局的副局长,是不是就能转正了?”
这个巧月,就是林克保的舅家表妹郑巧月,在医院行政办公室上班。
上次在县医院,沈南星碰见的就是她,口口声声要给沈南星一个培训名额,培训出来就能进医院当医生的那位。
郑巧月的丈夫,是教育局的副局长,前些年是冷灶,如今高考恢复,教育局的地位瞬间提升。
三哥沈青山进教育局,其实也是走的这边的关系。
去年恢复后的第一届高考,被运作顶替大学名额的,可不止沈南星一个。
关系网错综复杂,互相之间利益纠缠,因此郑巧月在医院也就是一个小领导,却能随口说出能给沈南星安排培训,并且能进医院正式的工作,就是因为她对整个利益链条非常有把握。
林克保眸色微微一动:“他也到年龄升上去了。”
事实上,这位妹夫年纪相当大,再有三年就要退休,他这次若能升到教育局的正职,再挂个副县长,大概就是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