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退化
“你,你醒了?”沈南星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细微颤动。
“是不是眼皮很重,睁不开?不要紧,慢慢来,现在天黑了,光线并不强烈,我把电灯关了,不刺眼的……”
沈南星抬手拉了一下开关,这种老实灯泡的开关下面垂着一条长长的绳子,以拽就可以开关。
昏黄的灯光熄灭,沈南星赶忙去点了一根蜡烛,蜡烛光线微弱,不会伤到眼睛。
不过对于谈礼来说,光线应该不是大问题,因为家里经常带他出去晒太阳,即便是闭着眼睛,阳光也会刺激眼球,让他的眼睛能更适应光线。
蜡烛点亮,沈南星又走到床边,就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嗯,所谓的漆黑如墨,应该是因为天黑,四周只有蜡烛光线的缘故。
“你醒了。”
她声音有些干。
预料过很多次,他会醒来,但真的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突然,有些……
她脑子里能想起来的,都是上辈子在港岛跟他之间的一些相处。
更久远的,像是她被迫嫁给他这个植物人之前,青少年时期的接触,她也能想得起来,但太久远,太模糊,画面也太少,总有种失真的感觉。
沈南星抿了抿唇,当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个年纪的他相处。
“你……嗯,别急,刚苏醒过来,你身体得慢慢适应,这需要一段时间,还需要复健……”
沈南星在慢慢地解释。
她知道他现在虽然醒了,但因为躺太久的缘故,他并不能立刻指挥自己的身体,他得复健。
对于普通人来说,复健的过程可能要一年多甚至更久也有可能。
他意志力强,复健可能三五个月就能恢复得很不错,主要是看他肌肉的恢复程度。
他这会儿的脑子反应肯定也慢,无法正常思考,这些都很正常,不能着急,这些沈南星有经验。
她温声安抚着,让他不要着急,慢慢来,如果想不起来什么,也不用着急……
可是,让沈南星万万想不到的是,她正安抚着呢,床上的人,却是忽然哭了。
那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如泉水一样往外涌,嘴角向下,嘴巴扁扁,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沈南星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
这!
刚醒过来,恢复意识的人,可能会哭,很正常,情绪上需要发泄嘛,这无关男女。
但他哭的方式很不正常!
他这哭的,完全就是小孩子式的哭法。
沈南星头都大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一只手放在他头上来回摩挲,安抚着,另一只手去给他擦眼泪。
“好了好了,哭一下就好了……”
可这人却哭个不停,虽然没有嚎啕大哭,但真是一直都在呜呜哭,特别委屈的样子。
沈南星人都麻了。
脑海里自动浮现的是,上辈子港岛的新贵豪门继承人龙三少,正扑在她怀里嗷嗷哭。
沈南星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嗯,你没事,你醒过来了,以后就好了,我保证。你肯定不会再有事。”她轻声安抚。
“你现在乖乖睡一觉,睡醒就好了,明天一早就能看见奶奶。”
“或者,或者我现在去把奶叫醒。”
“哎你到底怎么样才能不哭啊……”
沈南星都被他给哭累了。
就没见过人这个哭法的,怎么哄都哄不住,她要走,他就哭得更厉害。
最后沈南星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的意识一下子回笼,整个人完全清醒起来。
昨晚他一直哭一直哭,但身体又不能动,就只能瞪大眼睛哭,也不说话,当然,他刚苏醒过来也不可能说话。
反正就是,她被他给弄得没脾气了,最后就只能像是哄小孩子一样,一只手抱着他的头,一只手在他胸口慢慢地捋……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不哭了,她也睡着了。
这会儿醒来,这脑袋还在她怀里呢。
她看向他,登时就对上了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他也在盯着她看,或者说他一直在盯着她看。
“你醒了。”
沈南星连忙坐起身来,顺手把他那被她抱得呛毛的头发给捋一捋,但显然捋不过来。
看着他的眼睛,她还是没法把龙三爷的影子从脑海中给挥开。总觉得这样抱着他,很是尴尬。
“你现在才刚醒,大脑意识可能还有些混沌,指挥不了身体,没事的啊,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我给你扎几针,有助于刺激你的神经,让你能快一些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沈南星说着就起身去拿针,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好像生怕她会跑不见一般。
她把针消好毒,就开始给他扎针。
针灸对于肌肉神经的恢复也是非常有帮助的,针灸按摩,再加上科学的复健,会让他恢复得更快。
沈南星很专注地给他扎针,扎完提捻,问他疼不疼。
可没想到的是,她几针下去,他眼泪就又出来了,又开始小声呜咽。
“哎不是吧,怎么又哭了?”
“疼?不应该啊……”
“痒?”
沈南星忽然想起来了,“是不是痒,身上难受?之前为了唤醒你,我给你疤痕上了药,想着能通过疼痛和痒的感官刺激,尽快叫你苏醒,现在看来还是挺有用的,不过你伤口现在正在快速生长,的确是会觉得痒。”
“主要是你身体自愈能力太强了,你伤口生长速度是别人的很多倍,所以在神经生长的时候,那种痒的感觉也会非常强烈。”
沈南星想了想:“这样,我等下就再给你做点药膏,涂上去会凉凉的,能减轻一些痒的感觉。但是也没那么快哦,你还得忍忍,我等会儿就做。”
她不自觉地就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
然而,床上的人却好像是完全听不懂她说话一样,还在哭。
沈南星被他给哭得,心脏都开始难受了。
以前只觉得小孩子哭闹不止,嚎啕大哭,会比较烦人。
现在他这么小声啜泣,眼泪滚个不停,并不烦人的。她只要一扭头就可以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可,可就是让人难受。
想象一下,手腕狠辣无所不能的豪门大少,委委屈屈地啜泣着……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无奈之下,她只能又抱住他的头,轻轻拍着安抚,果然,他的哭泣声小了,渐渐止住。
沈南星望天。
以往在医院,照顾被促醒的植物人病人,都是其他医护人员的事,医院里也会有专门负责陪伴病人安抚病人的护工,她真没亲自上手过,如今,也不得不亲自来了。
这会儿已经六点钟了,谈礼苏醒,她今天是不能如约去学校上学。
晚会儿叫人给城里捎个信,要不然学校老师,还有刘兰香和其他知道她周一要去的同学,见她没去,说不定又要担心呢。
还有就是谈礼,他已经苏醒,那就应该尽快送去医院,接受更全面的护理,虽然说现在医院在治疗上肯定不如她,但能24小时护理,能帮助他尽快开始复健。
她也不可能像护工一样,24小时都待在他身边,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只管他一个人。
“小南?”
谈老太起来了,在外面喊,“我昨晚睡过头了,这都六点了,你咋还没走?”
也就是在谈家,除了手表还有座钟,能知道准确时间,换做其他人家,都只能模糊判断时间,如果要赶最早的拖拉机去城里,好些都是半夜就起床,生怕错过了时间。
沈南星:“奶,你进来一下。”
谈老太就撩开门帘进来了。
一进来,谈老太就愣住了。
沈南星坐在床头,抱着自家孙子的脑袋,而自家孙子,瞪大眼睛,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正朝她看过来。
谈老太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哎呦”一声扑了过来……
一个早上,兵荒马乱的。
哄了小的又哄老的。
好容易都给哄好,谈老太抹一把眼泪走出去,喊隔壁家的栓柱,叫去给谈大伯家报信,说三礼醒了!
谈老太嗓门就不小,隔壁家的栓柱更是年轻小伙子,惊讶之下喊的声音更大,于是四邻全都知道了,一窝蜂地人都涌进谈家院子。
“婶儿,三礼真的醒了?”
“三礼现在咋样啊,能起来了不?”
“能说话吗?”
“不管咋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婶儿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三礼醒了,身体恢复起来就快,说不定明年,婶儿你就能抱上大胖孙子了。”
“昨天那方庄姑娘还说啥妨后的话,全都是胡扯!”
“三礼醒了,以后还去部队吗?不是说三礼军籍还保留着,我看还是转业回来安稳些……”
院子里热闹极了,甭管关系近不近的,这会儿都不可能说不好听的话。
谈大伯和谈家胜也匆忙赶来,谈大伯跑得鞋都掉了,生怕是骗人的。
过来看到一院子的人,才敢有点相信。
等真的进屋,看到瞪大眼睛看过来的谈礼,那眼睛会随着人转来转去,目光追着人走,这跟先前偶然之间睁眼的情况不一样,显而易见的,这是真的醒了!
谈大伯几十岁的人了,立刻就抱着谈老太哭:“娘啊,娘啊,三礼总算是醒了!”
谈家胜也是喜气洋洋的,笑呵呵地跟谈礼说了几句话,虽然没得到任何回应,但只看着谈礼那双眼睛,他就高兴的很。
知道大家都还没吃饭,谈家胜就赶紧去灶房烧火做饭……
院子里太闹腾也不行,影响病人休息。
尤其是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大队的干部们也都惊动,都跑过来,这院子差点儿就站不下。
大家也都看过了,确认谈礼是真的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也站不起来,沈南星说这都是正常的,肌肉萎缩退化,需要锻炼。
都见过了,也都心里有数就差不多了,村干部就帮着赶人,叫大家都回去,别都挤在院子里。
谈老太和谈大伯出去谢过大家关心,就叫谈家胜送大家出门去,这么多人挤在院子里也不是事儿。
老支书和大队长,还有妇女主任和住在隔壁的会计栾为民,多留了一会儿问问情况,才一起离开。
等送走众人,谈家胜也把简单的早饭给做好了,烧一锅玉米糊,把馒头给馏上,饭煮好馒头也馏透了。
谈老太弄的酱菜不少,夹几筷子出来就是一道菜。
一家人要吃饭,但谈礼不让沈南星走,她一走,他就哭。
无奈之下,只好把饭菜端进屋子里来,沈南星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吃饭。
谈老太又心酸又好笑,但一家子挤在屋里吃饭,也别提有多开心。
沈南星让谈老太放心,谈礼恢复速度非常快,刚开始脑子可能还有些糊涂,但很快就能恢复的。
她暂时也不去学校了,等谈礼脑子恢复得更好一点,能正常说话,身体也稍微能动了,她再去学校。
还有要给谈礼安排医院去复健的事,沈南星暂时没说出口。
因为她想看一下谈礼醒来之后的恢复情况,看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如果要送医院也不能送县医院,得送省里的医院,或者是部队医院更好。
暂时不着急,她就没说,免得谈老太担心。
谈大伯也说,叫谈家胜过来帮忙,谈礼醒了,侍弄起来其实更麻烦一些,怕谈老太和沈南星俩人弄不了。
还说昨天老二谈家明打了个电话到公社,叫人捎信回来,说是后天就能给栾秋霞办出院,估计后天下午就能回来了。
到时候叫谈家悦住过来帮忙,谈家胜和谈家明也都多往这边跑几趟,肯定没问题的。
谈老太连连点头,吃过饭,就叫谈大伯和谈家胜先回去了,今年大队要种棉花,这个时候正育苗呢,地里活忙,原则上都不准请假,都得去上工。
沈南星也又出去叫了栓锁,让帮着去问问谁去公社,到公社了给县医院那边打个电话,通知大伯母他们,就说三礼醒了,让他们不用着急,医生叫出院再出院,也让二哥谈家明帮忙去学校给老师带句话,说她暂时没法去学校了,晚一两周再去。
安排好这些,沈南星就对又高兴又焦虑的谈老太,分析谈礼的病情,说他没事,肯定能恢复得很好。
可是,让沈南星也很是无语的事发生了。
谈礼的恢复速度,确实很快,非常快。
第二天早晨,他的大脑意识就比较清楚了,胳膊腿虽然不能动,但他手指已经可以做出不少的动作,头也能左右摇动,嘴唇舌头,声带……
按理说,他就算不能说完整的话,应该也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可他却就是瞪大眼睛,目光追随着她活着是进来的谈老太,就是不说话。
好像是哪里不对。
到了第三天,沈南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醒了。
但他的智力,退化了!
他现在,可能只有1岁左右的智力!
所以他可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不舒服。
对于小孩子来说,身体不舒服了他就哭,有父母在身边安抚,他能安静一点,可不舒服还是存在的,他情绪到了就哭。
沈南星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会这样?
不不不,她是专业的,不应该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当然可能会出现这种情,上辈子医院的病例中就有类似的智商退化的病例。
她只是,很难把智力退化这件事放在谈礼的身上。
原先预料的不过是,他醒来可能会丢失一部分或者是全部的记忆。
着实没想到,他连智商都退化到婴孩了!
当她把这事儿说给谈老太的时候,谈老太也愣住了,随即脸色就变了又变,好悬没当场哭出来,咋就这么难呢!
后来,谈老太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跟沈南星说:“小南,那这可咋办?”
几乎是一瞬间,就能明白谈老太的担忧。
一个智力低下的成年男人,可比一个植物人要麻烦得多。
就比如说植物人可不会哭,不会像现在的谈礼一样,情绪多变,要时刻安抚。
沈南星立刻就说:“奶,你别担心,他现在的情况只是因为大脑还没完全恢复,人已经醒来,接下来随着大脑恢复,他的智力也会不断恢复,这个时间有长有短,但肯定能恢复到正常水平的。”
这个其实并非是基于她在医学上的判断,而是基于上辈子她已经见到的结果。
上辈子,港岛横空出世的豪门龙三少,之所以能在全港出名,可不仅仅是因为他心狠手辣,他的商业手腕,果断狠辣,让港岛老牌豪门都不得低头。
谈老太却不敢那么乐观:“小南你不是哄我的吧?”
沈南星笑:“当然不是,他一定会好的。”
智力退化的病例,有些能基本恢复,也有些恢复不了的,或者说,绝大多数,其实都是恢复不了,能恢复到六七岁的智商,已经很不容易了。
大脑实在是很神秘,即便水平如她,也无法完全参透大脑的秘密,只能说,她觉得怎么做或许会有帮助,却无法完全给出肯定的答复。
不过么,上辈子到了后来,谈礼的情况摆在那呢,她才能斩钉截铁给出谈老太回答。
只是,她也有些发愁,他现在的智力水平大概就是一两岁的宝宝,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恢复正常?
她对带娃没有一点兴趣!
尤其是这种高需求的黏人超大号宝宝。
吃过早饭,谈家胜过来帮忙,一起把谈礼挪到轮椅上,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谈家胜继续去上工了,说下午大概他妈和弟弟妹妹们就从县医院回来了。
沈南星拉了椅子坐在谈礼身边,一只手还被他给攥着,别看他胳膊还抬不起来,但手指已经勾住她的手指了,力道还挺大。
一边晒着太阳,沈南星一边教他说话,说话、认识事物,记住一些东西,等等的,这些都有助于他智力恢复。
等谈家悦回来,这种繁琐的活得交给她。
正想着呢,院子外面响起了引擎声,不是拖拉机的那种突突声,这可有些稀奇了,毕竟在这个年代的到农村,汽车那可是相当少见的。
沈南星的手被谈礼勾着,不准她走。
她只好喊谈老太:“奶,你出去看看。”
这会儿村里该上工的都去上工了,就连对门的春花娘也去上工了。
没办法,谁叫她养出个白眼狼闺女,彩礼一毛都没留给她,这结了婚之后,更像是没这闺女一样,彻底不认她这个妈,更别说时不时地给她点孝敬了。
男人废物,她还有儿子要养活,不去下地挣工分,她和儿子咋生活呢。
隔壁大队会计栾为民一家,包括栾为民的老婆也都去上工了,家里只有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太,耳朵聋,跟她说话得靠喊,这老太太平日就在院子里纳鞋底糊鞋面,也不出去凑热闹。
要不然啊,村子里来了一辆小汽车,那不得被多少人围观。
谈老太过去开门,那辆车就停在自家门口,后面有一群小孩子,显然是跟着车子一路跑过来的,看稀奇呢。
谈老太一眼就看到了开车的人,立马笑道:“虎子?”
秦虎熄火下车,喊了一声奶,就赶紧绕向车子另一边,不过也没等他过去,副驾驶上的人,就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了。
那人穿着干部装,谈老太没了眯眼睛,很快就认出来:“你是,梁书记吧?”
没错,谈老太这个农村小老太,人家认识的人可不少,虽然或许没什么交集,但能认出来,就已经很相当不一般了。
梁书记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谈老太的手:“婶子你好啊,身体都好着?我听说谈礼同志醒了,过来看看。”
秦虎这也不用介绍了,笑着说:“奶,梁书记今天下来办公,正好大伯娘也出院,就顺便捎他们回来,路上听他们说三礼醒了,那是一定要来看看。”
谈老太连忙笑着点头,两人寒暄了几句。
吉普车后排坐着的栾秋霞、谈家明和谈家悦,也已经开门下车了。
秦虎又去开了后备箱,里面放着栾秋霞他们的行李,谈家明也赶紧过去,把行李什么的都给提下来,提进院子里。
秦虎就说:“等下直接给你们送到家里去。”
谈家明也不傻,如果梁书记不在就罢了,梁书记还在呢,叫人家把他们送到家,那也太缺心眼了。
他就笑道:“一样的,我妈也要进去看看三礼呢,晚一点我们再回去,就几步路。”
秦虎也不勉强,帮着谈家明把行李拿下来之后,又从后备箱里取了一些礼品。
这些礼品是领导车上常备着的,为的就是不时之需,刚才领导已经示意他来去拿出来。
秦虎作为领导的秘书,对领导的事情也比较清楚,要知道领导虽然车子里备着礼品,但却是一年都不一定会送出去一次。
这次为什么要送,其实也很简单。
这是来求医呢,若是给钱人家肯定不会要,推来推去的也不好看,就送点东西,还能拉近关系,双方心里上都舒服。
老太太的头疼,又犯了。
自从上次去县医院的路上,被沈南星给扎了两针,送到医院老太太就不疼了。
后来又让祝震川看过,还开了方子,后面几天老太太确实不疼了,也已经出院,但昨天半夜,老太太又开始疼了。
虽然不像先前那样,疼得想撞墙,但也很疼,疼得老太太后半夜根本无法入睡,呻吟声不断。
老太太这次出院,没跟大儿子回乡下住,而是跟着领导住在县里机关大院,领导夫人最近去京市看儿子,不在家,不过家里有保姆。
老太太主要是不想半夜叫醒儿子,儿子作为一县父母官,一大堆的事情要忙,给他折腾起来的话,那儿子也休息不好。
于是到了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领导才知道老太太昨晚疼了半夜,一直到现在还疼。
这早饭怎么吃得下。
秦虎过来接领导,立刻就说把老太太送医院,领导却忽然提起了沈南星。
秦虎立刻就明白了领导的意思。
他一个电话打到医院,就知道栾秋霞正好也是今天出院,正常情况下出院手续要到中午才能办完。
不过秦虎一句话的事,等他开车到医院,出院手续就给办完了。同时,他也听谈家悦说,谈礼醒了!
在把情况跟领导说了之后,领导还是决定亲自过来一趟,算是送栾秋霞他们回来,也是来看望谈礼。
当然,最重要的目的是,请沈南星去给老太太医治。
这边栾秋霞谈家悦母女俩,已经先一步走进院子,看到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谈礼,谈礼听到声音,也朝两人看过来。
他眼睛瞪的很大,很好奇的样子。
对于小孩来说,总是会贪图各种新鲜,也会暂时忘记身上的不舒服。
栾秋霞和谈家悦,那眼泪也是立刻就涌出来,栾秋霞大哭一声:“真是老天保佑啊!三礼醒了,太好了!”
谈老太的眼泪又被她给招出来了:“不是老天保佑,是小南保佑!”
栾秋霞连连点头:“对对对,我这条命也多亏了小南,还有悦悦,娘你瞅瞅,悦悦是不是瘦了好些!”
谈老太早就看见了,只是还没顾得上提。
谈家悦又哭又笑,上去拉着谈礼的手:“三哥你可算醒了,你瞅瞅我瘦多少了!要是再晚一点醒过来的话,你恐怕都认不出我了。”
梁满山也过来看了谈礼,知道他还需要恢复,就也没有说太多。
谈礼这会儿的眼神非常澄澈,对一切都很好奇,好奇又陌生。
这样的眼神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当然会有些奇怪,但也没人会细问,只当是他才刚醒,还需要好好恢复。
秦虎也来见过谈礼之后,就低声跟沈南星,把梁家老太太的情况给说了一遍。
意思是,想请沈南星去城里一趟,给老太太诊治完,再给她送回来。
沈南星心道,终于还是给这位等来了,不然她还得再想办法。
不过她现在却没法送医上门。
沈南星一脸无奈地说:“他现在刚苏醒,心智上还没恢复,大概是因为一直听到我的声音,醒来又第一个看到我,所以对我比较依赖,我一走,他就……闹。”
秦虎:“……”
沈南星就说:“这样,你们把梁老太太送过来,我给她扎完针,开了药,你们再带她回家。”
秦虎有点儿迟疑。
梁满山却已经点头了:“秦虎,你先送我去公社开会,然后就去县里接老娘过来,在这儿等着,回头我那边忙完就来一趟,咱们再一起回去。”
秦虎点头。
梁满山想了想又说道:“谈礼同志在部队的工作特殊,他现在的档案还在部队,如今他苏醒过来,应该通知部队那边一声。”
谈老太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沈南星道:“这是应该的。但谈礼现在的情况……他的智力水平退化到了婴幼儿时期,目前还不清楚能否恢复,以及什么时候能恢复。”
梁满山有些讶异,好半天才说道:“部队那边也有专业的医院。”
沈南星却摇头:“不合适,他现在对我特别依赖,一旦强硬让他脱离现在的环境,会对他的大脑恢复造成更加不利的影响。”
梁满山沉吟起来。
谈老太看向沈南星,沈南星冲着她微微摇头,目光很坚决。
谈老太就直接说道:“部队那边我亲自打电话,给我孙子办转业也好,或者是别的什么也罢,反正我孙子没有恢复之前,我坚决不允许任何人带走他!除非我老婆子死了!”
当初谈礼在任务中受伤昏迷,被送去京市那边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先进的治疗,也都没让他醒来,反而让他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
当时医院都考虑说叫家属放弃,也打电话通知了谈礼父亲谈中山。
谈中山都同意了,授权医院,撤掉仪器,与其当个活死人,还不如死了。
在通知谈老太的时候,谈老太直接就给气疯了,一个电话打过去,要是敢放弃孙子,那就先杀了她!
而后谈老太就亲自赶去京市,把已经成了植物人的孙子给接回来,在家里休养。
所以在谈礼的事情上,谈老太有着绝对的发言权。
如今谈礼苏醒,沈南星说不适合让他去部队或者是其他医院,谈老太自然把她的话奉为圣旨。
尤其是谈礼醒来之后,智力退化那么明显,谈老太怎么敢让部队把孙子带走。
谁要带走孙子,都得先过她这一关!
梁满山无奈:“婶子您不必这么着急,谈礼同志的情况我也是亲眼看到的,部队那边会考量。”
沈南星就说:“这样吧梁书记,让部队那边安排医生过来给谈礼做检查,他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不适合出远门。否则,万一哪里不对,他再陷入昏迷,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梁满山:“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回头叫秦虎跟武装部那边说一声,往部队打个报告,让他们安排医生过来做检查。一切都以谈礼同志的健康为重。”
沈南星笑着表达感谢。
梁满山摇头:“要谢也应该是我谢谢你!谈礼同志能够醒过来,你小沈大夫,一定是功不可没。”
说着,梁满山又郑重地对沈南星表示感谢,就跟秦虎一起出门。
两人正要上车呢,村干部就来了。
之前他们过来的时候,村里就有那机灵的孩子,遇见大人就说有吉普车过来,开车的司机有点儿坡脚。
村干部立刻就知道那是梁书记身边的司机秦虎,跟谈家很有些渊源的。
孩子们还说也来了一个穿干部装的人,四十多岁的样子,那还有啥说的,村干部都赶紧跑过来。
虽然他们平时基本上没机会面见这位梁书记,如今见到了,怎么也要汇报两句的。
“这样,回头我有时间再听大家汇报,现在还要去公社开会。咱们栾宋大队的整体面貌,非常不错。”
梁满山鼓励了大家几句,就上车离开。
大队干部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等梁书记离开,大队干部这才又赶紧进谈家院子问问,是啥情况,知道是来请沈南星给梁书记的母亲看病的,大家都是相当惊讶,却又有些莫名的自豪。
在得知沈南星不愿意去,而是让梁书记把母亲送过来给她诊治,大队干部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这闺女可真是!
若换做是其他人,哪里还用书记直说,表达个意思,就肯定主动跑去给人家老娘看病了。
众人心里也不由得再多想一点,这三礼媳妇的医术,真有那么好?
以前咋就没露出来呢。
有人疑惑,就有人嗤笑。
“以前咱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找小南给开过药啊,不记得了?无非是想着那些都是小病,显不出能耐。真有大病,也没人找她看啊,哪里知道她有多大能耐。”
“嗐,还不是因为她那二婶,整天指派她干着干那的,一刻都不得闲。谁找小南看个病,她二婶就在那阴阳怪气,时间长了也都宁愿多花五分钱去大队卫生室了。”
“所以说,小南这真是被耽搁了?”
“这就叫草窝里趴状元——埋没人。瞅瞅秋霞,要不是小南,秋霞这条命,可往哪儿去捡哦!”
还真是。
也有人忍不住就笑起来:“那韩婆子还在卫生院住着呢,不肯回家?”
说的是几天前公社召开集体的治安大会,因为沈有粮和韩金花虚构案情,影响很坏,就把他俩叫上台去当众批评,还叫他们读悔过书,沈有粮又把责任都给推到韩金花头上,一下台,韩金花就晕过去了。
二婶田彩云不肯负责,叫送去城里找老三家,大队干部没有办法,只能先把人给送去公社卫生院。
谁知道二叔二婶俩人直接回村里了,该上工上工,该吃饭睡觉也不耽误,反正就是不管。
电话打到城里,老三倒是回来看了,但也表示不知道咋办。
城里住房紧张,他和老婆带一双儿女,也就只有一间不到50平米的住房,接老两口上去,实在是没地方住啊。
老三就说,要不就叫先住卫生院,这边有医生护士,人家给护理得也好,他给出钱。
他倒是给拿了10块钱出来,叫先用着。
小闺女沈桂英那边,接到消息却说工作忙,正在出差,暂时回不来,缺钱的话她给拿。
都知道韩金花手里攥着那么多钱呢,她好意思张口说缺钱吗?
反正就是,韩金花还住在公社卫生院呢,沈有粮在那儿陪了一天就回来了,这两天,韩金花就自己在公社卫生院,没一个儿子媳妇闺女到场,俨然已经成了更大的笑话。
为了叫面子上好看一点,能过得去,韩婆子就对外宣称说是心口疼,浑身没劲儿,吃药打针也不管用,医生说是操劳过度,得多休养一段时间,住在卫生院这边,如果有啥不对,也能及时抢救。
这会儿,人们可不就拿来取笑了么。
“放着家里水平这么高的*亲孙女不用,去住卫生院。钱多烧的慌。”
“那可不钱多么,村里谁家有人家钱多。”
“这韩婆子就是丧了良心,如今可不就遭报应么。”
“这要是以前他们能好好对待小南的话,哪里来这么多事。”
“可不是么,人家爸给了那么多的生活费,他们都能给全部克扣,叫人家闺女当牛做马,可真是良心都叫狗吃了。”
“但凡以前能对小南好一点,就冲小南这本事,还怕帮扶不了家里?”
“就连县里一把手都来找小南给家里人看病,我的个老天爷啊,你们说,这是多大的关系?那可是县太爷,小南给人家妈治好病,别说是一个临时工了,就是正式工,那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嘿,我就说谈家这老婆子贼的很吧,给她那孙子讹了这么好一媳妇。先前只为照顾她那植物人孙子,那也算计得够了,如今小南这么有本事,那还能不拉拔家里人?”
人们越说越羡慕。
对于多少农村人来说,光村支书大队长,就已经是他们接触领导干部的极限。
公社领导,那更是一辈子都搭不上话的大领导。更别说是县里的干部,还是县一把手!一辈子能说上一句话,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县太爷也是人,谁没有个生老病死,其中唯一能够人为干涉的,就是病。
县太爷也得求到大夫头上。
这多大的人情啊!
而且还不是一锤子买卖,是县太爷也要长长久久维持的人情。
之前都知道谈礼他爹,在部队上当大官,但离得远,又这么多年没回来,看着好像也没安排家里人。
但其实如果真没一点儿影响,谈大伯家的老四谈家海,一个初中学历的农民,咋进供销社的?
无非是谈礼他爹离得远,可能不想过多消耗人情,也可能是不想被大家议论说鸡犬升天,就没做更多安排,反正家里出一个干工的,那就能拉拔一家子了。
现在,都不用谈礼他爹的人情了,就谈礼他媳妇在县太爷跟前的人情,随便要俩工作,那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人们已经能够预见,本就过得好的谈家,只怕是要过得更好。
“啥好事都叫谈家那老婆子给赶上了。早知道给我家卓娃聘下小南了。”
“嘿可真是命!俺家远志早前就跟我说喜欢小南,叫我找人去说说,我想着一个村的,娘家婆家这么近的……就是犹豫了一下,就出了金元宝那档子事儿,又被谈家老婶子给抢了先。”
“你们眼红个啥,啥叫俺家抢先,小南和三礼本来私下里就在处对象,说好岁数一到就结婚的。你们就算先去说,小南也不会愿意。”
才刚出院回来的栾秋霞,听着街坊四邻这些酸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谈家悦也跟着抿嘴笑。
“秋霞你可真是有福气啊。”
“啥好婆婆好媳妇都叫你给碰上了……”
一院子人都在说笑。
最不是滋味的,还是对门刚下工回来,累得浑身疼的春花娘。
春花娘他儿子栾丰收,也喜欢沈南星,催过春花娘好多次,叫她找人去说和,是春花娘看不上沈南星,觉得沈南星一心扑在上学上,还非要考大学,太不安分了,不是好媳妇人选,就一直推脱着。
沈南星嫁给谈礼的时候,她心下还松了口气,这样儿子总不会再惦记了。
事实上她儿子栾丰收也的确不再惦记沈南星,主要是他不敢,要是被谈家几兄弟知道他的心思,那不得打折他的腿。
这人本来就是个不着四六的,既然他妈不给他找他喜欢的媳妇,他就更不着家了。
春花娘这会儿后悔得跟什么似的,这要是她听儿子的,早点去说和,把沈南星给娶回家,儿子是不是就能听话踏实一点,不整天往外跑?
再者沈南星这么有本事,那跟县太爷说一声,儿子的工作不就解决了?
春花娘嫉妒得跺脚,真是这会儿再后悔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