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公安局里。 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
公安局里。
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
里面简直跟菜市场一样,外面还围着一百多自发聚集起来的群众,眼看群众聚集得还越来越多。
最终,公安局的领导只能出来向大家喊话,不要围在这里,影响交通,也影响公安办案。
“我们要为南星同学讨个公道!”
“不许包庇罪犯!”
“必须严惩!”
……
“请大家放心,这起案子领导们非常重视,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围观的人还是不肯走。
那金元宝可是叫嚣着他姐夫是孙县长,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威胁让赶紧放了他。
这些话跟来的群众们都听到了。
一个人或许会害怕,但是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就是要为南星同学讨公道,那也就不怕了。
这会儿公安的领导来劝阻,大家压根儿不信。
最后梁满山知道了,他亲自站出来,表明身份,给大家喊话,这才叫围上来的群众们都暂时先散开离去。
梁书记么,那肯定比副县长大,他的话大家还是相信的。
梁满山也是一头的汗,这么多人,真要出个什么事,问题就大了!
他回去之后就给上级领导打了个电话。
“既然要把脓疮割开彻底清理,那就不要遮遮掩掩,摊开来,叫老百姓们都看清楚嘛。”
“这个案子省里也在关注着,肯定会立为典型,省厅不是安排同志过去指导办案了么,既然办就办成铁案,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江罗春还没走,省厅又下来了两位同志跟他一起互相监督,指导南明县办案。
还另外派了一个调查组,不过这个调查组是调查什么的,就没人知道了。
县委大院,副县长孙庆江家里。
金丽荣正在发脾气:“老孙,你打电话问问呀,怎么把我爹妈和元宝都抓起来了?这是在干什么!一点都没把你这个副县长放在眼里!”
孙庆江脸色同样难看。
“你快打电话呀,我爹妈岁数大了哪里能经得起折腾,还有元宝身体也不好,叫他们赶紧放人。”
金丽荣又抱怨道:“多大点事儿,姓梁的非要往省里捅,我看他这是不是借机想要整你呀。毕竟都知道现在这南明县是姓你孙庆江的孙,而不是梁满山的梁。”
“够了!”
孙庆江呵斥一声,“少说这种话,老子真要坏事,都坏在你们头上。”
金丽荣撇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抓我爹妈不就是在打你的脸?哦,你孙副县长的岳父岳母小舅子都被抓了,你还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大家可不就看清楚这南明县到底是谁说了算了。”
孙庆江脸色阴沉得可怕:“本来不想把事情做那么绝,这是姓梁的逼我的。”
金丽荣立马攀住孙庆江的脖子:“老孙,打算动手了?”
孙庆江把她胳膊拽下来,脸色沉郁:“你消停点,你爹妈他们什么都没干,最多问话就放出来了。别坏我的大事。”
金丽荣兴奋地点头:“行。那我可等着当书记夫人了。”
孙庆江又问:“文兵呢?”
金丽荣撇嘴:“我哪知道啊,他不待见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孙庆江:“他回来你告诉他,这几天给我老实点,省里派了一个秘密调查组下来,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万一撞枪口上,再坏了老子的大事。”
金丽荣:“知道了。”
话她会传到,但孙文兵那个挨千刀的玩意儿听不听,她就管不着了。
孙庆江交代完人就走了。
金丽荣正坐在梳妆台前翻检自己的首饰,想着等当上书记夫人了,肯定得再添几样海市最时兴的首饰,买块外国表,那才有面子。
正高兴呢,就有公安上门,要找她问话。
金丽荣顿时不高兴了。
她现在还是副县长夫人呢,随便俩小公安就想找她问话?
但对方把工作证亮出来,是省里的,说金丽荣如何不配合,就要带她去公安局里问话,金丽荣这才不情愿地接受了问话。
“结婚这事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家里长辈都同意了,那我们自然就去接亲了。”
“讹诈她?没有*的事,元宝不舒服让她开药,吃了药确实头疼啊,肯定是她开错药了。哪里讹诈她了?”
“让她要么嫁人要么坐牢?这话谁说的我可不知道……”
金丽荣否认三连,反正结亲这事儿是沈家人自己促成的,跟他们金家无关。
“我爹妈什么时候放出来?他们年纪大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我看谁能担待得起!”
……
趁着大学尚未开学,成勉和祝震川想带沈南星去一趟京市,见见师父他老人家。
老人家天天都在念叨着。
但南明县这边的案子,沈南星是当事人,虽然她已经录过口供,但省里督导办案,肯定还要再核对一遍,她暂时还不能离开。
成勉作为京市中医院的院长,可不能耽误那么长时间,就先回去了,留祝震川在这里,过几天案子结了之后,带沈南星上京。
案情并不复杂,所有证据确凿,省里来的专家也就是帮着重新梳理一遍案情,固定所有关键证据、证人证词等。
沈桂英林克保还有韩金花,根本无从抵赖。
不过么,最终把林克保定为主谋。
利用亲戚关系串通教育局副局长刘永健,截留沈南星的录取通知书,替换伪造户籍档案、准考证,让林秀秀顶替沈南星入学。
制造飙车党事故,导致沈南星重伤,孕妇重伤,多个路人严重受伤。
指使沈青山篡改沈南星的报考志愿。
还查出林克保利用职务之便,给地下赌场提供抓赌消息,互相配合,抓人放人,全都由他说了算,借此收受贿赂高达2万元!
不仅如此,林克保过往经手的案子也都被一一调查。
在这种司法系统职权还不够清晰明确,一个口头编造出来的罪名都可能要人命的年代,林克保作为城关派出所的所长,权利不大,危害却不小!
不说百分之百了,林克保经手的案子十之八九都是看关系看人情看钱,而不是看真相。
当然了,他只是个派出所长,由所里处理的一般都是治安案件,刑事案件不归他管。
但鸡毛蒜皮也能杀人。
比如有个案子,是一个姑娘告男的耍流氓,结果男的家里有关系,找到林克保这里,男的又反告姑娘耍流氓,说这姑娘有好几个男朋友。
也不管事实如何,林克保倒也没有非给那姑娘定流氓罪,而是以双方矛盾调解最后结案。
可那位姑娘在村里名声坏了,走点儿都被指指点点,最后投井自尽了。
类似的案子还不止一个。
林克保看似也没有制造冤假错案,但因他家破人亡的,却不在少数。
林克保的死刑肯定是没跑了。
但在审讯中,林克保把所有一切都揽在他自己身上。
他说针对沈南星的一切行为,都是他做的,做完了才告诉沈桂英。
沈桂英知晓,但她没有能力参与。还有岳母韩金花也是,仅仅只是知情。
至于女儿林秀秀,那就更是身不由己了。
林克保告诉公安人员,林秀秀当初在跟谈家明暗中处对象,他和沈桂英不愿意,但又不好挑破,只想着把林秀秀送走。
所以在看到沈南星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才会心生歹意。
林秀秀什么都不知道,被父母带上去京市的火车之后,带她去京市医学院办理入学之后,才告诉林秀秀真相。
林克保试图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给沈桂英韩金花和林秀秀脱罪。
在调查中,林秀秀情绪激动思维混乱,精神上确实有问题,口供也乱七八糟的,但确实能跟林克保说的对上。
但想给沈桂英和韩金花脱罪,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犯罪不是只有亲自动手去做了才叫犯罪,跟林克保一起密谋协商,也是犯罪,只不过林克保是主犯,她们是从犯。
而算计逼迫沈南星嫁给金元宝这件事,就是沈桂英一手操办的。
让金元宝讹诈沈南星,说被沈南星治坏了的这个主意,也是沈桂英出的。
而韩金花则是帮忙把沈南星锁在家里,只等金家上门把人带走!
当然了,这件事在犯罪情节中并没有那么严重,充其量也就是封建包办婚姻。
沈桂英的罪行中比较严重的,还是跟林克保一起出谋划策,让闺女林秀秀顶替了沈南星去上大学。
而韩金花呢,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她把大儿子寄回来的钱票私藏起来,放贷给其他人,关系近的借八还十,关系远的借八还十二或者十五,这种行为被定性为高利贷!
在这个年代,高利贷的性质可比封建包办婚姻的性质严重多了!早两年的话直接被枪毙都有可能!
最终调查,韩金花这些年通过高利贷获利超过万元!
钱呢?
一部分给她娘家哥嫂侄子们了,一部分被她存到信用社,全家谁也不知道!
田彩云也是难以置信。
她以为利用婆婆和小姑子的秘密,威胁婆婆给显宗还赌债,已经从婆婆手里弄出来了几千块,把婆婆给榨干了,万万没想到,婆婆竟然还私藏了那么多钱!这个老不死的!
有钱不拿出来给他们花,给显宗花,上万块啊,现在好了,都被公安收缴了!
田彩云想想就心疼到窒息,还在公安局里呢,就开始哭嚎着大骂韩金花。
还说自己之所以从前对南星不好,也都是韩金花挑唆的。
说韩金花就是看不惯小南她妈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而韩金花曾经是丫鬟出身,才嫉妒,故意使坏。
公安局里被闹腾得鸡飞狗跳的。
金家父母很快就被放出去了,问到金元宝,公安就说讹诈逼婚的事还没查清楚,还要再继续调查。
金家父母闹腾一番无果,只能先行离开,再去找闺女金丽荣想办法。
而沈群山和田彩云他们,关了两天调查清楚就也给放回去了。
沈南星的事情上,这俩确实没参与,充其量就是俩搅屎棍。再就是利用听到的一点似是而非的秘密,威胁叫韩金花和沈桂英给钱,给显宗还赌债。这属于家庭内部矛盾,人家不管。
然而这两人被公安放出来后,医院那边通知让他们去把沈有粮拉回去。
沈有粮挨了韩金花那一下,大脑受伤,人没死,但也醒不过来,他们愿意去哪儿治就去哪儿治吧,反正县医院是无能为力。
这是在城里,也没有手推车,咋办呢。
沈群山只能背着沈有粮走,还问田彩云:“医生说爹这是要成植物人了?跟三礼从前一样的那种植物人?那是不是去找找小南,叫小南给瞧瞧?不管咋说,也是小南亲爷爷。”
田彩云:“你去,我反正不去。”
沈群山:“……那这咋办?”
田彩云:“老不死的,拉回去等死。我可没钱给他花。上万块啊,你娘就是个黑心烂肝的玩意儿,手里捏着上万块啊,一点儿都不漏出来,眼睁睁看着咱们日子过得那么苦,这下好了,都被公安收缴了,这死老太婆咋不去死啊,我咋就嫁到你们这家来了啊……”
这俩人一路上唱念做打的,到了路口去拦拖拉机回公社时,人家一问他们这是啥情况,田彩云就开始苦诉。
结果可好,说了几句人家就问:“你们就是南星的二叔二婶?”
田彩云连忙点头:“是呢是呢,俺们家小南可有本事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人家就直接呸了一口:“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自己亲侄女都祸害,拉你们我还怕脏了俺们公社的拖拉机!”
一个不拉,另一个也不拉。
甚至这个路口的人都认识他们了,再有拖拉机过来,都不用他们开口,其他人就跟那些拖拉机手说他俩说谁,人家竟然真是没一个肯拉他们的!
这咋整。
俩人身上还背着个活死人呢。
那能咋办,背着回去吧,几十里路,也不是不能走。
这天也不下雨不下雪的,当年15岁的谈礼冒着大雪,都能用自行车把沈南星推来县里医院看病,现在他俩成年人,还能背不动一个爹回家?
那自然是能背动的,可沈有粮个子比沈群山还高,也不轻,沈群山背着他走几里路出县城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了,前面还有几十里路呢。
俩人从艳阳高照,走到月上中天,累得要死要活总算是回到村里了。
已经是后半夜,村民都睡了,只有村里的狗冲他们汪汪几声。
俩人终于把沈有粮背回家,可到了家里,沈有粮的身体都硬了。
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
田彩云不肯背,是沈群山背的,太累了,沈群山自己浑身都是僵硬的,哪里还有功夫顾得上身上背的人,他心里都不知道起多少次把人扔掉的念头了。
如今,这是背了亲爹的尸体回来。
再看到自家这乱七八糟的院子,屋里也没人,沈群山和田彩云夫妻俩悲从中来。
好好的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啊!
两人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哭声把四邻惊醒了,很快就有人打着手电筒过来。
“是群山和彩云回来了。”
“咋就你们俩?”
“韩金花那老婆子肯定要被判刑,活该!”
“你问显宗啊?前天公安来调查韩金花放高利贷的事,公安走了之后,显宗就带着显祖出去了,问他去干啥,他说带显祖到城里找你们,没找到?你们没一起回来?”
听到这话,田彩云和沈群山都傻眼了。
显宗断了右手,一直不肯出门,整天都赖在床上折腾他爹妈。
这咋忽然起来了,还带他弟弟到城里找爹娘?
可是,没见到人啊!
城里不管是医院还是公安局,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地方的,显宗又在医院上班那么长时间,不可能找不到的。
那人去哪儿了?
田彩云都顾不上地上公公的尸体,直接跑到屋里去,翻箱倒柜,找钱。
而院子里头,沈群山面对着村民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别提多凄惨了。
沈群山平日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在沈南星的事情上,人们都只会说是她奶和她婶子苛待她,却不会说是她爷和二叔苛待她,似乎男人就不会苛待人,只有女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韩金花被骂得狗血淋头名声尽毁,却还有人同情沈有粮,说他娶了韩金花,才落得个这么下场。
反正这会儿看沈群山一个汉子哭得这么惨,大家也都不像之前那样,情绪特别激动喊打喊杀的。
“群山啊,你们早做打算吧,咱们大队召开村民大会,所有社员都签字同意,把你们沈家,驱逐出咱们大队。”
沈群山的哭声戛然而止,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公安来抓走他们的那天,虽然村民们确实群情激奋,嚷嚷着把他们赶出村,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来真的。
“不行啊!把我们赶出去叫我们去哪儿?”沈群山情绪激动不已。
“爱上哪上哪,有你们这一家子在,咱们一个大队出门都抬不起头。”
“你们在外头也不打听打听,外头都是咋说你们的,一窝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反正你们得搬走,现在赶紧搬走,今年的工分还能给你们算成粮食,非赖着不搬的话,以后村里啥都没你们的。”
沈群山大哭不止:“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
而此时,屋内也响起田彩云的嚎哭之声。
“天杀的,谁把我钱偷跑了啊……”
之前显宗欠下那么多赌债,从韩金花哪里榨出来的钱都还了赌债,田彩云手里也是一毛钱都没有。
后来显宗断手之后,她又去敲诈小姑子和林克保,最终弄来了不到两千块钱。
这是她的全部家底了啊,谁都没告诉,就藏在家里的墙缝里。
可是这会儿,全都没了,没了啊!
田彩云从屋里跑出来,指着院子里的村民哭喊:“你们谁进俺们院子了,钱是不是你们偷的!我要报公安,我的两千块钱啊!你们赔我钱!”
丢了两千块?
众人也是唬了一跳。
但立马就有人说:“你们不在家这两天可没人进你们院子,你家就显宗显祖两兄弟在,旁人也不知道你家里还有钱,更不知道你家把钱放哪儿去了,要偷也是你家显宗显祖自己偷的!”
“显宗不是带着显祖到城里找你们去了,人呢?没见着人?那是不是带着钱跑哪儿花去了。少把屎盆子往咱们乡亲头上扣。”
“没介绍信能去哪。”
“去他外家没有?你没回娘家看看?”
田彩云顾不得那么多,闷头冲出去,完全不管家里这一摊子。
沈群山瘫坐在地,看着地上老爹的尸体,再看看一院子要逼他搬走的村民,心里一片悲凉,这日子还咋过啊!
村干部也觉得有些棘手。
大家已经开会讨论过了,这一家子是必然要把他们逐出栾宋大队的。
可现在咋办呢?
院子里还有个死人沈有粮呢。
就算要赶沈家人走,也得把这死人先给处理了,逼着沈群山和田彩云背着死人走,那等于是逼死沈群山。
旁边的邻居二爷,就站出来说话了。
他们也是姓沈,跟沈有粮家没出五服,这都算关系很近的一家子了。
村里要把沈有粮一家赶走,二爷本来还想说情,被他老婆给劝住了,怕被村里一块儿赶走。
再说了,沈有粮一家子那样的做派,叫他们这些同是姓沈的也都抬不起头来,他们也不敢犯众怒。
可大家没想到,要把他们赶出去的时候,沈有粮竟然死了。
尸体直挺挺在院子里,这咋弄?
旁人都不好说话,二爷就站出来了:“群山啊,给你大哥打个电话吧。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大哥作为家里长子,一句话都没有,也不像话。”
二爷道:“叫你大哥回来一趟,给你爹烧了带走,你们一家也去投奔你大哥,找条出路吧。”
沈群山连哭都忘了。
*
省城。
沈成山才刚回国,就接到二弟沈群山打来的电话,人都傻了。
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爹死了,被娘打死的。
娘要坐牢,小妹要坐牢,三弟恐怕也要坐牢,还离婚了。
小妹夫很可能要挨枪子儿……
侄子显宗断臂,又带着弟弟不知道跑哪去了,秀秀嫁给金元宝,疯了。
大队干部们,还要把他们一家逐出村子……
这是在说什么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