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省城。 接到二弟电话的沈成山,脑瓜子嗡嗡……
省城。
接到二弟电话的沈成山,脑瓜子嗡嗡的。
厂里要引进新设备,已经研究了一年多,总算是定下来了。
他跟着考察队去了一趟M国,设备的事情不好谈。
想要的设备人家不卖,人家卖的,也只比国内的好一点,而国外最先进的已经领先至少三代以上。
买这个回来,等于还是买了落后国外三代的设备,很快就又会被淘汰,根本就是浪费国家珍贵的外汇,外贸部根本不给批。
因此他们又转去Y国和D国,通过艰难的谈判最终买到一套相对来说性价比高的设备。
他是刚过完年就出国的,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结果厂子里的事都还没安置好,他就接到了家里弟弟的电话。
沈群山在电话里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而听了那些话之后,沈成山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怎么会这样!
他也才刚回国,就被厂里人告诉了好消息,说小南考了丰省的第一名,高考状元。
厂里人都恭喜他呢。
沈成山也是高兴的,毕竟是他亲生的闺女,虽说闹过一些不愉快,但血缘关系割不断。
有个高考状元的闺女,他沈成山也有面子,在省里领导那也能挂上号。
家里媳妇高红霞甩脸子,说这几天走到哪儿都是在说小南考了状元的。
还说家属院的人,平常眼红她,但是碍于沈成山的职位也没人说到她面前,现在可不一样了,一个个的都要为小南打抱不平,说她这个后妈刻薄,不容人。
高红霞很不高兴。
沈成山还说了媳妇两句,叫她把面子功夫得做到,小南考了省状元肯定要去京市上大学,以后也是有大出息的,跟她搞好关系没坏处。
和高红霞生的儿子沈显凯今年也12岁,要上初中了,以后说不定还要这个姐姐帮衬。
沈成山这头才说完媳妇,就接到弟弟沈群山的电话。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这样?
电话里,弟弟催促着叫沈成山赶紧回去,爹尸骨未寒,村里就要把他们赶出去。
这个弟弟一向老实木讷,心里没成算,家里出了这么多的大事,他可不就像没头苍蝇似的。
挂了电话,沈成山也不敢耽搁,就跟厂里请假回村,不仅如此,还要把高红霞和孩子都带上。
他爹沈有粮死了,儿媳妇孙子孙女都不回来过事,到哪儿都说不过去的。
从省城到南明县,距离并没有太远,但等火车,来回转车也要耽搁时间。
要坐火车从省城到庆市,慢车走走停停,还要给快车让路,大概要10个小时,到了庆市再等几个小时,再搭经过南明县的过路车,到南明县火车站下车。
从出发到回家,折腾了一天多的时间。
高红霞抱怨个不停,临时赶车,又是这种过路车,卧铺票都没买到,车厢里还有人带鸡鸭鹅上火车的,大夏天的人身上也都是汗味,脚臭味……
儿子沈显凯正是爱闹爱玩的年级,倒是不觉得火车条件差,只高兴地到处看,缠着爸妈给买东西吃。
沈文慧也嫌弃,但从小被她妈教导着,不会把嫌弃写在脸上,只是明显脸色发白,精神萎靡,却还强撑着的样子,看着着实楚楚可怜,如果搁在以往继父早就要关心两句,可今天继父压根没看她一眼,还有些不耐烦。
说起来,沈成山已经好些年没回过村里了。
在小南外公出事之前,他每年都要回老家一趟,为啥呢,因为他娶了秦菘蓝,秦家大小姐。
带着秦菘蓝回村,这是衣锦还乡,其实是带着某种炫耀的心理。
之后秦家出事,时局不稳,他自己也要蜷着做人,送女儿沈南星回老家之后,他就一直没回去过。
这事儿他跟他妈韩金花商量过,这种时候必须要低调,他妈比他更懂。
他在厂里低调,他妈在村里也低调,不光是低调,还卖惨,借着把沈南星送回老家的机会卖惨。
村里人想着,秦家都出事了,那肯定也要连累到沈成山这个女婿呀,他在省城的日子必然也是不好过的。
反正就这么的,两头瞒,再加上他长时间不回老家,久而久之的,村里人提起他就是在省城机械厂上班,压根没人知道,他的职位已经越来越高。
这些年,厂里其他干部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被老家、岳家等等的亲戚或是乡邻各种纠缠,走后门,人情往来缠着他们,有时候不犯错误都不行,身后一堆人呢,推着叫你犯错误。
你不犯错误,他们怎么沾光?
只有沈成山,身后几乎没有任何拖累。
这也是为何在清算的时候,厂里那么多领导倒台,只有他,依旧稳步上升,还被委以重任。
这次出国,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这个副厂长,距离厂长只差一步。
这最后一步,已经不是他自身的问题了,而是要往上寻求支持,比如,沙领导。
在这个关键时刻,家里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沈成山比谁都清楚,如果弟弟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家庭就会是他最大的污点。
竞争对手只要把他家里这情况给搬出来,那他就会彻底丧失厂长的竞争资格。
家里母亲弟弟妹妹都坐牢,妹夫还挨枪子,这样的一个人,谁敢把他放在重要的工作岗位上?
电话里,弟弟根本说不清楚情况。
沈成山心里非常焦躁,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应对之策。
到了县城,沈成山拿着工作证和介绍信,先到招待所开房间,让高红霞和俩孩子住进去,他得先打听一下情况,不能就这么贸然回村。
沈成山没想到,在招待所竟然碰到了王文昌,京市医学院的校长。
当然了,他认识王文昌,王文昌恐怕不记得他。不是一个圈子里的,更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之所以知道王文昌,还是因为出国之前,带队的是省里沙领导,到京市的时候,专门请了王文昌吃饭,还带了他和几个心腹陪同。
沙领导在丰省是一把手数得着的人物,职级上跟王文昌同级,但沙领导绝对是手握地方实权,王文昌只是个大学校长而已。
可实际情况却是反着来的。
沙领导对王文昌的态度很是亲热熟络,反倒王文昌有些不冷不热,说是应酬,但王文昌滴酒不沾,说随时可能会有保健任务,不方便喝酒,沙领导当然不可能勉强,带着他们一群人,连干三杯。
散场后,沙领导的心腹有些不高兴地为领导打抱不平,说王校长太清高了些。
沙领导却没有不满,只说人家是文化人,在国外留过学,是领导跟前的红人。
更多的也没提,不过能混到这里的都不是傻子,有些东西只可意会。
沈成山对王文昌之所以印象深刻,除了沙领导对他的态度,再就是王文昌的身份。
是京市医学院的校长,但他本身并非只处理行政事务,他自己也是有留学背景,在国内技术顶尖的外科专家,给领导做手术!
这就能猜到,为何沙领导会对王文昌那么热络了,必然是有利害关系的。
沈成山没想到在这儿能看见王文昌。
南明县这种地方,有什么值得王文昌亲自过来一趟?
沈成山脑子转的很快。
他想起自己听说小南是省状元后,有人送过来的《京市教育报》和《丰省日报》,前者是记者对小南的采访,后者是小南自己发表的文章。
他清楚记得,采访上说小南去年报考京市医学院没有被录取,今年她的目标依旧是京市医学院。
而王文昌就是京市医学院的校长。
他会是为了小南来的吗?
沈成山觉得不大可能,即便小南是省状元,的确能让人刮目相看,可对王文昌这种级别的人来说,也就只是多看一眼罢了,不可能为这么个学生亲自跑来一趟。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跟王文昌攀上交情的突破口。
沈成山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立刻就笑着跟王文昌打招呼:“王校长您好,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
沈成山自我介绍一番,说了是跟着沙领导几个月前在京市,跟王校长一起吃过饭。
果然,王文昌早就忘记他是谁了,看过来的眼神很是陌生。
沈成山一点不意外,立刻就又笑着说道:“我女儿今年考上京市医学院,碰巧又在这儿看到王校长,我就冒昧跟您打声招呼。”
王文昌这下倒是来了兴致:“你女儿今年报的我们学校?考了多少分?”
“476。”沈成山很矜持地笑道。
省状元的关注度是空前的,在高考成绩出来的次日,省报上就已经刊登出来了今年丰省高考文理科状元的成绩,但也只是刊登了成绩、姓名、性别和籍贯。
更具体的采访报道要在后续才会发布。
所以沈成山自然也是知道这个成绩的,确实高得离谱。
比文科状元足足高了20分。
听到沈成山这么说,王文昌愣了一下,偏头看向成勉:“我没记错的话,小南考的就是476吧,怎么,丰省有两个状元不成?”
沈成山眼睛一亮:“您认识小南?”
“嗯,你女儿是……”
“我女儿就是沈南星,家里都喜欢叫她小南,丰省只有一个状元,那咱们说的恐怕就是同一个人。”沈成山笑道。
王文昌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从京市过来的路上,成勉跟他大致说了一下小师叔秦安平的事。
秦安平被打倒死亡之后,女儿秦菘蓝就也被打成资产阶级小姐,被下放农场,和丈夫离婚。
沈南星被送回乡下……
对于沈南星的父亲,成勉只字未提。
在那个年代,因为时局不得不离婚的不在少数,很多人离婚其实是为了保全对方,保全家庭孩子。
当然,也有很多纯粹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成勉对沈南星的父亲只字未提,大概就是后一种情况了。
果然,听到沈成山的这番话,成勉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王文昌也懒得搭理这种人,岳父和妻子出事,你离婚能理解,可是离婚后就把孩子送到乡下不闻不问,这种自私自利的聪明人,他见多了。
沈南星的小姑和姑父,以及爷奶为什么可以毫无顾忌直接夺走她的录取通知书,还不就是看她没有靠山,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么。
那个时候,你这当爹的在哪?现在小南考了高考状元,你这当爹的倒是出来了。
王文昌皮笑肉不笑:“那你可真是个好父亲。”
这语气有些不对,但沈成山没弄明白是为什么,还是笑着应下来:“我也没做什么,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这孩子自小就聪明,考这么好也是她自己的功劳。”
王文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人连他讽刺的话都听不出来吗?
王文昌并不知道,此刻的沈成山才刚回来南明县,还没来得及打听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对去年沈南星被顶替一事,还毫不知情呢。
旁边的成勉冷笑:“谁说你没做什么,没你这个好父亲,谁给她那么多苦头吃。”
“你这人谁呀,怎么说话的?”高红霞听不下去了吗忍不住质问。
成勉作为京市中医院的院长,为人一向是比较圆滑的,但值得他圆滑以对的人,绝不是沈成山这种的。
沈成山赶紧喝止,虽然他不认识成勉,但看王文昌和成勉有说有笑的样子就知道两人关系很近,那身份必然也不会低。
沈成山赶紧问:“您也认识小南?”
成勉却是冷笑一声,连话都不回直接往前走,王文昌在后面叫他,他也脚步飞快一刻不停。
两人就这么直接把沈成山给忽略掉了。
沈成山自从当上省机械厂副厂长后,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高红霞更是气得不行:“什么人啊!一点教养都没有!”
说完话,高红霞就催着招待所的服务员给他们办理登记,却发现,前台负责登记的服务员,正用鄙夷的眼神看她。
“没房间了。”
人家直接把沈成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往台子上一丢,继续坐下织毛衣去了。
高红霞真是被震惊到了。
沈成山也是一样。
这年代很多服务员态度就是这样的,但那也是分人的,对待普通出差的职工,那就是不冷不热,动不动甩冷脸。
但对待像是沈成山这样的省里大厂的领导干部,你说京市的服务员这态度也就罢了,可这儿是南明县!省里下面一个小得不起眼的小县城,对待省城大厂干部,敢这样?
信不信沈成山一个电话投诉过去,这个服务员就吃不了兜着走。
可这服务员看过工作证和介绍信,明显已经知道沈成山的身份,还敢这样!
被人不拿正眼看,高红霞气得控制不住脾气就要发火,却被沈成山给拦下了。
沈成山这么多年可不是白过的。
他面上没生气,态度很和气地看向服务员:“同志,我们是有哪里做的不对吗,请你指出,我们接受批评。刚才我爱人确实不应该那样说话,我道歉。”
服务员撇嘴,依旧懒得搭理:“反正没房间了,你们爱去哪儿住去哪儿住。”
“我要找你们领导投诉你!”眼看招待所里人来人往,不少人都看过来,眼中带着审视,高红霞再也忍不住怒斥。
服务员却一脸鄙夷:“你就是南星同学的后妈吧,果然,呵呵,一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去投诉啊,今儿就是领导来把我开除,也还是没房!赶紧走!不然我叫人把你们赶出去!”
沈成山再也想不到,竟然真被赶出来了。
关键是那服务员这么说的时候,周围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呢,没一个人有异议,在听说他就是沈南星的父亲之后,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他们一家子。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沈成山也没有再过多纠缠,更不会像高红霞那样冲动地要去讨说法投诉啥的,那样只会让自己更丢人更被动,得先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家子从招待所出来,没办法了,沈成山就说先回村吧。
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坐拖拉机回村的时候,没说自己跟沈南星的关系,而是以外地人的身份打听沈南星。
这一打听,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他只知道小南考了今年的状元,却不知道,原来小南去年就考上了,却被小妹和妹夫操作,让外甥女林秀秀顶替了小南去上大学。
结果现在,东窗事发。
就连小南今年高考当天手被撞断的飙车党,也是妹夫安排的。
沈成山都不需要问,就知道妹夫为什么会这么做。
从截取小南通知书,到逼迫小南嫁给金元宝,再到后来篡改小南志愿,在高考当天制造事故……
这一系列,沈成山瞬间就能明白是为什么。
而家里其他人出事,多少也都是由这上头引起的,也就是说,算计小南,才是导致他们一家出事的根源所在。
可他这个生父,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大家对他的敌意也这么深呢?
“南星的二婶说的,南星她爸在她妈出事后立刻离婚,把南星送来乡下,不闻不问。后来南星重病回省城看病,凭本事自己在省里考上药材收购站的工作,却被亲爸和后妈算计,把工作弄给了继姐,又把南星送来下乡。这种亲爹和后妈,还不如死了呢!”
“南星爷奶小姑姑父为啥敢算计她的大学名额,还不就是知道亲爹后妈巴不得她一辈子窝在农村,肯定不会给她做主。逼她嫁给金元宝的时候,亲爹出来说过*一句话了吗?”
“现在知道南星的小姑和姑父干的那些缺德事,亲爹又站出来说一句话了吗?”
“再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沈家从上到下骨子里都是烂透的,南星亲爹更烂。据说是省机械厂的厂长呢,好大的官呢,他出身咱们南明县,给咱们南明县做过一星半点贡献吗?这种人自私自利,没一点乡性,没亲情,没人情,畜生不如。”
高红霞一张脸已经涨红,憋得喘不过来气。
沈文慧被拖拉机上这些群情激奋的人给吓到,不敢吭声。
沈显凯却是怒了,一向是小霸王的他,直接站出来攥着拳头:“不许你们说我爸!”
众人:“……”
短暂沉默之后,拖拉机上众人反应过来了,难怪眼前这几个人不断追问南星的事呢,原来他们就是南星的亲爹和后妈一家啊!
呵呵,一家子人渣。
于是,一家人就这么被从拖拉机上扔下来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道路崎岖坎坷。
让一家子崩溃的是,来来往往也还有其他拖拉机,可愣是没一辆肯拉他们。
原来前面那辆拖拉机丢下沈成山一家,继续往前开,迎面碰上骑自行车的或者是开拖拉机去县城的,都会打声招呼,交代一声说路上碰见穿干部衣裳的一家四口,都别拉他们,那是南星的渣爹和后妈一家。
这些去县城的,得到消息,在路上也看见沈成山一家后,继续往县城走,碰上后面从县城回去的,就也都又告知一声。
于是,不管是去县城的,还是从县城回去的,两个方向来来往往,竟然没一辆拖拉机肯拉他们!
更有甚者,一些骑自行车经过他们的,还会冲他们吐口水。
高红霞憋屈得要死。
沈成山一张脸也阴沉到了极点。
沈文慧眼泪涟涟,却是不敢叫苦叫累。
沈显凯走了几里路,实在是走不动了开始哭闹,被沈成山一个眼神,又给吓回去了。
等一家子终于走回村上时,几人穿着皮鞋的脚都被磨破流血。
到了家里,没有热汤热饭,只有院子里停的一具尸体。
大夏天的。
这已经是沈有粮死后的第三天了,尸体都有味儿了。
沈文慧再也控制不住,“哇”得一声吐出来,高红霞也是扶着门框呕吐不止。
沈显凯终于怕了,他倒是没吐,只一个劲儿地往后躲。他瞧见了,死人的脸,怎么那么可怕。
沈成山绷着脸,进屋,屋里黑灯瞎火的,没有一个人。
秀英婶子隔着大门,瞧见有人,立马就叫儿子去通知大队干部。
不多会儿,大队干部都过来了,谁都没进院子,就在大门外。
隔壁的二爷沈有田,拿着旱烟杆子,佝偻着背,进了院子。
二爷沈有田和死去的沈有粮,他们的爹是堂兄弟。
“二叔。”
沈成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实在是这一路上,太糟心了。
沈有田看了他一眼:“回来就好,赶紧把你爹送去烧了带走吧,再不烧,人就要生虫了。”
国家早就提倡火化,但老一辈有些人不怕死,却怕死了被烧。
沈有粮生前的时候就总说,死了把他挖个坑埋了就行,可千万不能烧。
火化是大领导提出来的,不敢明着说大领导不对,只敢偷偷说,火化那不是挫骨扬灰么,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现在,沈有田他们是坚决不同意沈有粮再入祖坟的,都要把人赶走了,还让人入祖坟干啥?
那就只能是烧了把骨灰带走。
沈成山跪在沈有田跟前哭得可怜极了:“二叔,这是为啥啊,为啥啊……”
沈有田磕了磕手里的焊烟斗,重新塞上一点烟丝,手上的火柴颤颤巍巍地划了好几遍才着火。
他吸了一口烟,才说道:“成山啊,你是咱们家最出息的孩子,五十年代就考上大学,还娶了秦先生家的闺女,你出息的很啊。秦小姐在的时候,你年年都带秦小姐回来,村里谁家有事,求到秦小姐头上,能办的都帮忙办了,那时候村里谁不说你成山娃出息的很!”
“可是自从秦家出事,你跟秦小姐离婚后,你还回过咱们村里吗?”
“都以为你被秦家连累,工作艰难日子艰难,再大的难处也没人求到你头上。”
“你啥时候当上副厂长的?没一个人知道,哦,只有你娘知道。”
“成山娃啊,你在省城呆久了,是不是早就忘了自己农家子的出身了。”
“忘了当初你上大学,是咱们这些乡亲,你家五分我家一毛,他家几个鸡蛋地送你去上学了。”
“你,忘本啊!”
沈有田的声音里也带着颤音。
沈成山想要辩驳,却被沈有田打断。
“你对秦小姐和小南都能那么狠心,对咱们这些乡亲忘本,也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忘本了,就别再回来了,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也没有你们一家人的位置。我们沈家,大房一脉,到你爷那,就算断绝了!”
沈成山猛然抬头。
“你也别等群山了。”
沈有田说。
“群山和他媳妇把你爹背回来的时候,显宗和显祖都不见了,群山留在家里看家,给你打电话,田彩云去找俩娃了,找了一天都没找着。”
“昨天,有人给送来消息,说在县城瞅见显宗把显祖领去给马婆子了。”
沈成山愣住。
他知道那马婆子。
表面说的好听,谁家娃养不起了就送过去,马婆子能给娃找个家,叫娃活一条命。
实际上,就是卖孩子!
爹妈立下养不活送人的字据,马婆子私下给点“营养费”,娃就给人家了。
这意思是,显宗把他弟弟显祖给卖了?!
沈有田道:“群山和田彩云得到消息,就去找马婆子,人家说都给养家领走了,那养家是哪儿的也不知道,听口音可能是南边的。”
“显祖被养家带走,显宗也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群山和田彩云追过去了,不一定啥时候才能回来,你爹这都停三天了,不能再等,你抓紧时间处理吧。”
沈成山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