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血腥
宋时窈恢复清醒时, 略抬眼,只瞧见天色昏暗,云层低厚地压下来, 这场席卷庸城的暴雪落得正大,辨不清时辰。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正跟安乐在集市上闲逛,突然来了一群人将她们一行冲散。
只在她四处张望安乐身影的功夫, 却忽然被人从身后用沾了药的手巾捂住口鼻, 尚未来得及反应, 便已失了意识。
双手被缚于身后, 宋时窈不安地挣扎了下,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借着些微天光,她打量了眼周围的环境, 屋檐破败, 空气中浮尘飘荡,身后是尊蒙尘破损的佛像,已失了半臂,歪斜地倒在一边。
金像无光, 神佛低眉。
这场面多少让宋时窈心中有些犯怵。
此处应当是前些年废弃的庙宇。
十二年前临楼关一战使庸城生机全无,西夷人入境后烧杀抢掠, 一场大火连烧多日, 他们大多不信佛, 对佛像没敬畏之心, 将四周的寺庙也洗劫一空。
之后庸城饿殍遍野, 百姓朝不保夕, 顾不上重修庙宇, 便一直废弃至今。
庸城时局动荡, 不比京城, 宋时窈平日里顶多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在集市上逛逛,很少出城,自然认不出这是哪里。
寒风穿堂而过,宋时窈冷得瑟缩了下,却没有轻易动作。
对方能在人多眼杂的集市上绑架她,必然是有些本事,可自她醒来后却没瞧见一个人,宋时窈不敢轻举妄动,只悄悄转了转眼睛,环视周围。
她不清楚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绑架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对现状的一切都毫无头绪,处境堪危,不过安乐那边一旦发现自己不在,必定会先告知陆淮序。
外面风雪正大,他们之前带着个毫无意识的人,应该走不远,还在庸城附近。只要她能再想尽办法拖延一阵,陆淮序派的人早晚会找过来。
宋时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中默默盘算。
寒意上涌,过了不知多久,她昏昏欲睡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声,宋时窈瞬间清醒。
寻声瞄了一眼,她不曾注意到的角落里赫然有道隐约可见的人影站起,只是刚才那人隐在暗处缩成一团,宋时窈未能发现。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刚才没有贸然挣开绳索偷跑出去,若让他们发现自己醒了,境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宋时窈阖眸假寐,门外的声音渐近,并非她熟悉的官话,听着更像外邦话,但她辨不清具体是何族语言。
接着便是剑刃摩擦刀鞘的声音,门内的人正抽剑戒备,直到两方叽里咕噜似乎是对了几句暗语后,才开门把人放了进来。
听着脚步声和音色,对面少说有五六人。
宋时窈捏了把汗,紧张得心若擂鼓。
忽然,在他们交谈中落下声戏谑低笑,又是几句她听不懂的外邦话,接着破旧佛堂之内,陷入一派寂静。
那几人瞬间没了声音,宋时窈感到纳闷,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直到确认四周除过风声再无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不装了?”
突然,一声蹩脚的官话从头顶响起,宋时窈才张开一半的眼睛倏然瞪大。
哪里是没有人?!
五,六,七……
阴云笼罩的昏暗下,对方七个人全部围在了她的面前,守株待兔,等的就是她睁眼这一刻!!
宋时窈惊慌失措,慌忙用手支撑着往后退了段距离。
“呵,心跳声那么快,想不发现都难。”
一人抽出匕首,冰冷的刀背抵上宋时窈脸侧,挂着得意的笑,欣赏她的惊恐。
这几人说的虽是外邦话,可面相却都是庸城人,宋时窈一时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出了宋时窈眼中恐惧后的疑惑,男人用刀背在她脸上拍了拍:“想知道绑你的是谁?”
但男人并没有要摘下封住她嘴巴布条的打算,也就没想听她回答。
于是便听他自问自答:“我们是谁不重要,等陆大人来了就明白了。”
陆淮序。
宋时窈一颤,陆淮序初到庸城后难免树敌,曾经也受过威胁,但最近风波停息已然安宁,没想到这次居然直接把主意打在了她的头上。
旁边的人劈手夺走男人横在宋时窈脸侧的刀刃,压低声音:“跟她说那么多做什么,你我的任务只是把她活着带回去,别多嘴。”
冷眼扫过宋时窈的面色,跟身边人吩咐:“把人看住了。”
一口流利标准的官话,看架势像是这群人的首领。
宋时窈奇怪,躲在暗处多看了他一眼,却被他瞬间察觉,视线锐利地投过来,眸光不善。
她立即收回了目光。
这群人应当是打算今夜在这处庙宇中落脚,除了刚才拿刀威胁宋时窈的人守在她身边,其他人都四散开在佛堂中收拾出一块能落脚的空地来。
负责看守她的男人手中依旧晃着匕首,出鞘,收刀,重复着这几个动作,还时不时瞥向宋时窈,想要观察她恐惧惊慌的神情,似乎以此为乐。
宋时窈察觉到男人的心思,别开脸,不搭理他的举动。
男人觉着被挑衅,俯下身,直接捏住宋时窈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抬手就将锋利尖锐的刀尖悬在她左眼上方。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怎么,他们只交代了把你活着带回去,缺个眼睛不也算是活着了?”
尽管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该激怒他,更何况这个人看起来本就没什么理智,但宋时窈还是没忍住,嫌恶地瞪了男人一眼。
果然,男人气急,举刀就要刺下来。
宋时窈心中大骇,下意识闭上眼睛。
短刀刺入血肉,温热的铁锈味骤然在面前崩裂涌出,她满脸血腥。
可疼痛感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闷哼哀嚎,接着眼前的男人被人一脚踹开,轰然倒地。
兵刃相接,刺耳的刀剑摩擦声响起,不过一会儿,再次停歇,只剩空气中愈来愈浓的血腥味。
宋时窈警惕睁眼,看到双黑靴踏过一地狼藉向自己走来,向上看去,来人遮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尾轻轻上挑,泛着血光,阴沉得骇人。
他默不作声地上前,短刀一斩,给宋时窈松绑,解开束缚。
宋时窈稍稍活动了下被绑得已经瘀血的手腕,强撑着站起身,扶着柱子向后退开:“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他们跟你是什么关系?”
没有感谢,只有防备。
那人没有回答,耐心地把火堆重新升起,转头发现宋时窈还是远远地躲在柱子后,才无奈开口:“你怎么每次见到我,都是这种避之不及的样子?”
他知晓宋时窈认出了自己,便直接摘下面罩,火光摇曳,照亮了那张面容。
魏然。
宋时窈继续问:“你为什么会在这?”
魏然坐在血堆中,摊开手,显然道:“这还不明显吗?救你啊。”
宋时窈并不相信他的话。
魏然自嘲地看着她:“他们是西夷人派来的探子,庸城内还有不少暗线,战事当前,他们攻庸城不过就等一个时机,如今庸城由陆大人管辖,绑你做人质并不奇怪。你不必什么恶事都冠到我头上。”
他拨了拨火堆,才接着说:“这个庙宇四面透风,哪哪都冷,还是过来取暖吧,别等陆淮序人还没到,你先倒了。”
宋时窈心中思量,就算魏然真想动手,她也敌不过,不如先取暖恢复一阵,如此想着便挪动了步子。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宋时窈刻意躲着他,只确保自己能汲取到火焰的温度。
“看到第一个找过来的人是我而不是陆淮序很失望?”魏然递给她一张帕子,示意她擦擦脸上的血污。
但宋时窈没有接,也没有应声,魏然不勉强,自顾自说下去:“我来庸城就是为了追查这群西夷的线人,盯梢多日收到的消息当然比陆淮序要快。”
“你只自己过来,没有告诉他吗?”宋时窈微微蹙眉。
“我的人得来的是军中情报,没道理还要给陆淮序共享。”
宋时窈垂首,盯着闪烁的火光,默声,察觉到魏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腰间的玉牌。
她逐次想起横贯前世今生的边边角角中与魏然相关的记忆,所有的源头追溯回去,最终定格在了那枚晶莹白润的玉牌上。
是了,根据安乐说的那些话,魏然与她之间合该是场误会,他们二人没有任何交际,他执着的人不该是自己。
思来想去,往后估计两人也不会再有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明白,既然知道是误会,也不必继续误会下去。
宋时窈摘下玉牌,捧在手心中,缓声开口:“魏然,我们之前从来都没有见过,当初救你的人不是我,赠你玉牌的也不是我。我的这枚一直都在身上,所以……”
点到为止,宋时窈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抬眼看向魏然。
但魏然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对上她的眼神,良久后才沉声说了句:“我知道。”
没等宋时窈来得及惊讶,他又继续说下去:“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见过,在之前,在上京。”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对不起,最近ddl太多了,我堕落,我忏悔orz
写着又卡文卡了好久,现在后面终于理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