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魏然
魏然的语气意有所指又过于笃定, 宋时窈不得不谨慎回忆起曾与他的交集——
仅知晓对方的身份名姓,偶尔在京城的宴会上瞧见过几次,却从未搭过话, 直到魏老夫人寿宴时的那场意外……
仅此而已。
“除了一些宴会聚乐,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私下见过……”
自嘲隐没在夜色中,他打断了宋时窈略微迟疑的话:“不记得也无妨, 我记着就够了。”
魏然话音微顿:“公主如今也在庸城?”
“我警告你, 别想着打安乐的主意。”
宋时窈瞬间警觉, 防备地看向他。
很轻的一抹笑落下, 魏然没有说话,似乎在笑宋时窈对他处处防备,草木皆兵。
天色昏暗下, 火光影影绰绰, 魏然扫了眼她手心中的玉牌,微微定神,又收回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
火焰跃动, 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映出几点光亮。
北风穿林而过,于漆黑的夜中呜咽悲鸣, 两人无言的氛围下, 屋外风声愈发刺耳。
魏然忽然起身, 朝那尊残破的佛像走去, 伸手拂去尘埃, 佛像盘坐的膝处颜色与周围不同, 似乎是没少被抚摸过, 魏然亦下意识地在那处探手抚过。
他接着又弯下腰在周围找了一圈, 竟寻出几柱香和一只瞧不出原貌的破香炉来。
这庙宇早已废弃多年, 宋时窈不由觉得神奇。
魏然没有解释,借着火堆的火点香,可惜这香瞧着破旧,又时值冬日浸了雪水,足足费了一番功夫才燃起来。
看他专注地在这儿祭拜,目睹全程的宋时窈好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魏然已上了香供在佛前,虽物什破旧了些,但过程却虔诚得一丝不苟。
“这里从前是庸城方圆百里内香火最盛的一座庙,祈福颂安很是灵验,现在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总要上柱香打声招呼。”
宋时窈听罢,轻“哦”一声便不再言语,只在靠近火堆的角落中缩成一团,避开眼,盯着火光思量起现下的处境,一派不愿与他过多交集的架势。
魏然无奈的叹息轻飘飘地在黑暗中响起:“我们之间难道就这么无话可说吗?”
宋时窈到底没能继续沉默下去,望着随风摇曳的火启声:“清远侯府的事我听说了,还好吗?”
“不过就是那样。”
对她提及的这个话题,魏然显然不怎么感兴趣,情绪没有任何波动,甚至略有些冷漠。
宋时窈之前就有所耳闻他对清远侯府的事情不怎么上心,便也没过多惊讶。
“毕竟你还在,清远侯府又百年传承,一时半会动摇不了根基。”
她说这话时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不屑。
魏然救了她是真,但是仇敌也不假,她可没忘了对面这个人曾经对宋家所作的一切。
魏然不恼反笑:“你是见不得清远侯府,还是见不得我。”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宋时窈觉着奇怪:“有什么差别,你与清远侯府同生一脉。”
魏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眉梢轻轻动了动:“如此,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那个火光冲天的一幕浮现在眼前,魏然阖眸,多年前的血腥气经久未散,随着岁月渐长缠绕进骨髓,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自己是谁。
抑住心头的战栗,魏然回神,不等她再说什么,已然结束了这个话题。
唇角含笑,一幅温润模样:“庸城再见后,难得有机会能跟你坐下来好好聊一聊。陆淮序他……待你如何?”
宋时窈颇为不悦,她与陆淮序夫妻之间如何与魏然何干,更何况,他们可不是能坐下来静心叙旧的关系。
但眼下的情况如此,为了明哲保身,宋时窈还是忍下:“他对我一向都不错。”
“是吗?挺好。我在庸城这些日子从他人口中也听到过陆大人和发妻伉俪情深,但终究不放心,今天听你亲口这样说,看来是真的了。”
说着,魏然停声,又一阵沉默,就在宋时窈以为两人之间的对话不会再继续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
“宋时窈,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你待陆淮序永远都是百般好,而对我却厌恶生恨,避之不及?诚然,我后来鬼迷心窍,所用手段的确卑劣不齿,但之前呢,在上巳节公主府时,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避我如蛇蝎。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魏然问得真切,可这三个字狠狠地砸在宋时窈的心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
曾经,她天真地以为在前世的悲剧中,魏然英年早逝,只是恰好推动了自己走向死亡的轨迹。
所以重生后第一眼见到魏然时,心中情绪受前世影响,倒没有多少恨,反而是惧怕居多,为避免再入后尘才想方设法地躲着他,尽力改变事情走向。
直到后来得知真相,压抑了两辈子的情绪才宣泄而出,汇成了怨恨。
宋时窈没有否认,眼帘低垂:“可能就是直觉吧,天命如此。”
闻言,魏然却冷笑出声,好一个天命,将所有缘由毫无理由地推脱给天命,还真是,别出心裁的荒谬回答。
“这回答,你自己信吗?”
“我信。”
宋时窈避开他的目光,缓慢而坚定地吐出这两个字来。
魏然因她意料之外的态度愣了片刻,五味杂陈,可最终也没有再说出什么来,只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在寂静的夜中叹息。
没想到多年后,在庸城这地界,他临到头来终究还是逃不过天命。
似是为了平复心情,转移注意,魏然拿着手中的火棍在地上横横画画,棍端与地面接触发出沙沙的声音。
“知道你最好读书,我在庸城的这些日子比在军中得闲,最近刚巧看到这篇文章,你觉得如何?”
魏然的话题太过跳跃,宋时窈不得不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防备他,生怕哪句话出了差错,落入他的圈套。
“万般因人而异,你觉得好,那自然是好的。”
“你连我写的是何东西都没瞧清便说好,就算是敷衍不也得做些表面功夫吗?”
宋时窈默声,应该是迷药的劲还没过去,她这会仍旧觉得困乏,不大想开口,只想等着陆淮序的人赶紧寻到这处来。
魏然都能找来,他们必然也快来了。
没听到她的回答,魏然仍旧自顾自说下去:“自古圣贤多人杰,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如此。他们的这些招数若用起来,不论何时都能瞧见成效,难怪能万代千秋的传下来。”
莫名其妙。
宋时窈揉了揉额角,他的话没听进去多少,只觉得吵闹。
可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这不过随口闲聊的一句话与从前种种联系在一处,似乎总有说不通的地方,尤其是——魏然。
某个猜测浮现在脑海,宋时窈心头微动,眉头不禁蹙起,下意识抬眼,才发觉魏然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夹杂几分莫名的意味。
“你……”
宋时窈未来得及说什么,话只吐出一个字来,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骚动,没听清是什么人,她就被魏然一把拉了起来。
他神色严肃地捞起佩刀,快步到门前扒着缝隙朝外看了一眼,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来人不算少。
当即转身,拽着宋时窈朝后门奔去。
“快走!他们的人追上来了!”
宋时窈犹豫片刻,指尖微动,质疑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还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离开前匆忙的瞬间,宋时窈耐不住好奇偏首,借着些微火光,终于看清了他刚才写下的那行字——郑伯克段于鄢。
出了庙宇,寒风猛烈,顺着喉管一路滑下,奔跑间几乎能感受到喉咙里的血腥,宋时窈不得不用手掩面,遮挡住冷冽的空气。
那座破庙地处偏僻,她不认识周围的地形,只能盲目地跟着魏然穿梭在枯杂的山林中,月色被掩在云后,前方路越发看不清。
脚下荆棘毫不留情地在脚踝和小腿上划出血痕,隐隐刺痛,魏然仿佛回到了多年的那个冬夜。
一样的痛,一样前路未卜,背后是血海尸山,阿鼻地狱,他只能拼着最后一口气在风雪中仓皇逃离。
曾经,这些荆棘杂草划伤了幼时魏然的面颊,让他狼狈不堪,可如今他早已不是幼年,杂草被他踩在了脚下,隐痛再也无法阻拦他向前的步伐。
宋时窈察觉到魏然拉着自己手腕的掌心收紧,缓缓施力,他的侧脸冷峻,看不出情绪,一门心思地寻找出路。
她眸间一沉,握紧了拳心。
不知往哪个方向走了多久,魏然竟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两匹马,看样子他早就料到了现在的境况,早已提前备下。
魏然向后望了两眼,再看向宋时窈时眸光柔和下来:“还好,他们没追上来,我记得你马术不错,赶快离开吧。”
宋时窈颔首,接过魏然递来的缰绳,将马带到自己身边,翻身而上,居高临下地看向去牵另外一匹马的魏然,风声卷出一句话。
“你,根本不是魏然,对不对。”
这几乎不是一句询问,而是分外确信的推定。
*
等陆淮序一行顺着踪迹找到那处庙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剩孤零零的火焰不时跃动,噼啵作响。
“大人,从后门跑了,看样子刚离开不久,已经派人现在去追了。”
在火光半明半暗的映照下,陆淮序脸色阴沉得可怕,俯身查看庙堂中的尸体,摘下面巾,是典型的西夷人的样貌。
全部一刀毙命,精准狠厉,这手法细微处正巧与魏然的习惯吻合。
“大人,这是刚才从角落柴火堆里翻出来的!”
下属匆匆递上一个物什,他定睛一瞧,正是那支安乐从前赠予宋时窈的簪子,出事前她刚巧也戴的是这支。
陆淮序紧紧握在手中,心情却沉到了谷底。
庸城遍寻不得魏然的踪迹,古庙中尸横遍地出自他手,宋时窈又切实在这里停留过,带走她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安乐说的不错,魏然如今被贬清远候府岌岌可危,面对宋家和国公府,他总得有所顾忌,不敢对宋时窈轻易下手。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魏然,根本就不是清远候府的人,更无需顾忌!
他必须尽快找到宋时窈。
“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