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走进来,对着闭目养神的打坐的端公道:“虞家来信,存放镇压祭物的棺材出了些小纰漏。”
“会影响五日之后的祭祀吗?”
“那倒是不影响。”刘福道,“虞掌柜说,麻烦已经解决了。”
端公眼皮微阖:“今日便是逢三了。”
抱坛村的规矩,庆坛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两祭。
逢一见礼,便是向坛神敬告今年的祭品为何,以获得认可。那日他们抬人上山,点烛、放黑狗血,皆无异常,那便是说明,坛神认可了今年的祭品。
而第二祭,便是逢三。
逢三,曰合礼。
两名陪祭,要与主祭和镇压物两两合八字匹配,若是相合,那便是逢三验过,可以正式开始庆坛。
刘福躬身:“待会儿,我便会将今日的飨食给他们送过去。”
端公淡淡道:“灶房的人说,这两日做出来放在灶上的吃食,少了。”
刘福眉心一皱,随即道:“端公放心,待会儿我会亲眼看着他们将飨食吃下去,绝不会像之前那次一般。”
端公眼皮一颤,睁开眼来淡淡地望向刘福:“你确定,此前那个祸端,真的已经被解决了吗?”
刘福的面上忽得显出几份狠劲来:“我亲自用铁锹砸碎了他的脑袋,还在上面打了整整七根封棺钉,就是神仙也不可能从里面重新爬出来。”
端公没再说什么:“去吧。”
*
另一边。
“已经两日了,玉丽娘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吗?”周隐对着林照玩笑了一句,“不会等到七日之后,咱俩真要去殉了那坛神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布包便猛地砸到了他的脑门上,肩上被重重一压:“你们倒是每日闲坐着,还得我费心去帮你们弄吃的。”
周隐打开布包,取出了里面刚出炉热腾腾的饼子,一口咬了上去:“这院子里外十二个时辰都有人把守,除了你,我们谁也出不去。孟青,能者多劳嘛。”
自从林照辨出了云天香的把戏之后,刘福每日送来的餐食他们就再也没有动过一口,只吃宗遥带回来的干净吃食。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周隐慌乱地将手中的饼子往怀里一揣,不及二人开门,刘福便捧着三碗精米和炒菜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福哥,今日怎么这么早?”
刘福将食盘放在桌上,对二人笑道:“今日我得空,便和你们一起用饭了,请吧。”
周隐眼皮一跳,嬉笑着先伸手抢了摆在刘福面前的那碗:“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就不等二位,先用了。”
说完,他便开始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
被抢了面前饭碗的刘福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对着林照比了个“请”的手势:“阿耀你先挑。”
林照瞥了他一眼,默默地端起自己跟前的碗,慢条斯理地用了起来。
不多时,三人饭碗皆是见了底。
刘福又故意拖拉着与二人寒暄了片刻,这才收碗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提醒他们一句,夜里风大,记得要关好门窗,勿要感染了风寒。
刘福走后,林照便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塞入了口中,随后在自己胸口处的穴道处用力敲了几下,胃内顿时一阵酸水上泛。
一盏茶后。
周隐满口酸水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地漱了好几回口之后,这才抬起头看向林照,对方正满脸嫌弃地脱掉那身不慎沾染到污秽的外衣。
“你这涌吐丸也太狠了,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们今日药下得比以往重,不吐干净等于白吃的涌吐丸。”
“看来,你们今日又要上山了。”
果不其然,到了半夜,漫天的火光再次在院外亮起。
刘福照例敲门,无人应答之后,院门便再度自外被打开。
这一次,戴着傩面具的村人们抬进来装他们的,是两顶新婚用的红轿子。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看着还挺解气的。”宗遥靠坐在被强套上红外衫,五花大绑的林照身侧,睨着他,“你之前,就是这么唆使丽娘绑我的,对吧?”
“你要是喜欢,下一次可以绑回来。”
她一时有些好笑:“哪还来的下一次?”
“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你我都放下这些陈年旧事之后,我想辞官,带你离开京城。”他嘴角扬起一抹温热的弧度,“到时候,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想做什么,我们就一起去做什么。”
她心头又是一刺,故作懊恼地别开了视线,嘟囔道:“小登徒子,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干嘛突然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阿遥,不知为何,这次来蜀地之后,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他抬眸,定定地看向她,“你能为我解惑吗?”
那双皎月般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内里一片澄澈。
她下意识心头揪紧,几乎忍不住酸楚,就要将那强压下去的真相对他和盘托出——
然而下一瞬,原本平稳抬着的轿子猛地一晃,重重地砸落在地。
周隐差点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头,死命地将即将出口的慌乱声咽了回去。
宗遥被林照护在了怀中,她努力地将方才心头的杂念抛出了脑海,便听得外头一声惊叫:“主……主祭棺它……流血了?!”
什么?!
宗遥低声对林照道了句:“我出去看一眼。”
“好,万事小心。”
于是,众人眼中便只感到一阵阴风掠过,原本装着陪祭品的轿子,轿帘忽然被风卷起了一瞬,露出了内里昏睡着的,不省人事的陪祭品。
须臾间,宗遥已然一阵风似的到了那日来过的村庙门口。
还是黑压压的五十几口黑棺,门口并排放着两具粗陋的彩棺,一具是空的,另一具,装着虞家姑娘的尸体。
而唯独与那日不同的,便是那两具彩棺的棺身之下,居然隐约流动着一滩暗色的湖泊。
方才,走在最前面的村人并未注意脚下,不留神一脚便踏进了那滩暗湖之中。
滴答,滴答。
他好像隐约听到了水珠滴落在鞋面上的声音,血腥气味伴着阴冷刺骨的触感顺着粗糙的布料顿时湿透脚尖。
那人一僵,随即战战兢兢地弯腰在鞋面上一抹,抬起手来,对着月光一照,登时惊叫出声。
话音一出,抬轿的人吓得手上一松,两方红轿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发出震天的闷响。
“都慌什么!咳,咳……”人群慢慢散开到两边,刘福今日舍命陪君子已然倒了,扶着端公走出来的,是一个戴着傩面具的生面孔,“莽撞落轿,这是对坛神的大不敬!”
“可是端公……”有人小声道,“那棺里流出来的,好像真的是血啊……”
宗遥伸指在地上擦了一点血水,凑到鼻边。
一股极为浓烈的腥锈混杂着尸臭气味,登时扑鼻而来。
她生前验尸无数,这股气味她不会认错。错不了!这不是家畜或者禽类的血假冒的,这就是人血味!
可是……人死之后数个时辰,周身的血液就会凝固不再流出,这也就是为何,人死之后擦洗干净再停灵时,身上不会再有污秽流出,弄脏棺材,以此能够让人保持一个体面干净的状态下葬。
此前开棺之时,她已经确定了,眼前这具尸体早已死去多日,又怎么可能会再流出血水来呢?
“你说,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有人小声议论道,“之前那陪祭品没祭够七日飨食,便自己跑了,结果被阿福他们追上之后,宁死不屈,所以也没再弄回来,直接封钉入了棺材。阿福没办法,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这才从外头寻了两个生辰差不多的西贝货过来代替。”
“难道……主祭品见陪祭的不是自己真情郎,所以今日才发怒了?”另一人声音略微有些发颤,“难怪,这几日在灶房内我总觉得自己身侧阴风阵阵的,还总少东西,这是……作祟了吧?”
端公见众人议论纷纷,面色一沉,硬声道:“启棺查看!”
几名村人战战兢兢地上前,踌躇片刻,提了口气,用力推向那棺椁。
“起——!”
棺板纹丝不动。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惊慌更甚,一同倒数。
“三,二,一,起——!!”
棺材板仍旧严丝合缝。那夜宗遥以一人之力便可轻易推开的棺材板,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一样,不动分毫。
宗遥眉心皱起,在那些村人第三次合力推向那棺材板时,站在了尾端,与他们一道用力。
然而下一刻,掌下的棺板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发出捶打一般的“咚咚”闷响,汩汩的血水顺着震动的棺身不断地朝外涌出。
几名村人惊叫一声,四散逃开。
下一刻,棺材之内发出一声轰然巨响,迸飞的棺板重重地砸在了一个未及时逃跑的村人头上,将他猛地压在了下方。
鲜红的血液顺着下方的缝隙流进了院内的沙子地中,与那已然在地上凝固成褐色的血水融为一体。
骤然的变故,就连尚算沉稳的端公都被骇得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棺中女子一身红衣被血水泡透,面色却仍旧平静肃穆,光洁如新,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惨白的诡谲。
“端公!虞家的镇压物到底何时才能送来?这……这女鬼,就快要镇压不住了啊!”
第127章 坛神祭(十一)
“慌什么!”端公抖了抖花白的胡子,沉声道,“焚香镇鬼,烧纸祭灵。”
走上前来的村人身形微颤,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那棺盖下洇出的汩汩鲜血。
龙凤红烛“擦”得被火折子点燃,敬香之人口中念念有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随后,他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两张红纸,上面各书一对男女名姓生辰八字,宗遥看见,那两列男子的生辰八字,正是周隐和林照进村之前,由白掌柜捏造的那份。
火舌点燃红纸的刹那,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蹿起数尺之高,燎着了那人额上的碎发,他吓得尖叫了一声,猛地跳起:“鬼!鬼!”
“肃静!”端公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你看,不过是风大了些而已。”
那人哆嗦了一下,低头看去。
原本蹿高的火苗已然恢复了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鼻尖淡淡萦绕的烧焦气味在提醒他,方才的一切,并非只是假象。
他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重重地喘了口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