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恋词(一)
宗遥第一反应是用身体去堵车窗,她觉得自己作为鬼,应该能替他们挡一下。
但显然有人比她更快。
箭矢射来的刹那,她被猛地扯开,随即便被一个宽大的身影完全包笼在身下。
“噗噗噗!”不下于三道箭矢入肉的闷响,下一刻,面上一阵腥咸的濡湿。
是……血。
“林照?!”
她听到一声压抑着的闷哼,远比少年时代宽厚坚实的身体,就像一扇密不透风的屏障一样,用血肉之躯,将外间的危险,全部隔绝在外。
周隐说,林衍光是个极聪明的人。
但她现在只觉得此人就是天字头一号的大傻瓜!
“你这刑官怎么做的?利弊不知道如何衡量吗?!我是鬼我不会死,就算魂飞魄散那也是我应得的!你替我挡什么挡?他要杀的是你!你快躲起来啊!!!”
她疯了一般的推搡着他,但她到此刻才发现,原来十年过去了,两人的力气悬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当年被她打趣连激流都能冲走他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为了一座岿然不动的高山。
混杂着些许草药清苦的苏合香,紧紧地环住了她,任她如何挣扎推搡,就是一动不动。
她哑然:“……林衍光,我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了。”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你怕疼。”
宗遥怔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在天盛宫被福臻的利爪贯穿,倒在他怀中,痛苦到意识模糊的时候,曾经梦回了自己被杖杀的瞬间。或许那时,她无意间呢喃出了几句怕疼的话语。
她以为自己只是随便哼哼了几声,但有人却记住了,并且悄悄地记在了心里。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耳畔骤然响彻。
她猜,这多半是林照的心跳声,否则,一个死人的心脏,又怎么会跳动呢?
马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叫道:“通城县捕快奉命办案——!树上持械贼匪速速收手投降!否则,就地处决,格杀勿论!”
林照紧绷着的身体,在听到马蹄声的瞬间,骤然一松。
昏迷过去的刹那,他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你这样,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老天保佑,真是太险了!”最后一根箭头被拔出的瞬间,大夫抹了把额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林评事一共中了八根箭矢,离心脉最近的一根只有不到三寸距离,差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人就救不回来了!好在他身体强健,运气也还算不错,是个有福之人啊……”
周隐担忧地问:“所以,他现在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周寺正放心,林评事心志坚定,求生意志强烈,不多时就会醒来。待他醒来后再灌几副药下去,不日就能下地好转。”
周隐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多谢万大夫,您真不愧是当世圣手,晚辈送送您。丽娘,你在此地照顾衍光,本官送送万大夫……”
二人出去后,丽娘小生对着房间的空气唤道:“宗遥姐,你在吗?”
肩上传来了两下指尖的轻叩。
丽娘狡黠地笑了笑:“那你在这里等林公子醒,昨天帮着万大夫拔了一整夜的箭头,我去睡一会儿哦。”
说着,她还十分刻意且做作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宗遥无奈,抬手在她肩头写道:“去休息吧。”
“好嘞!”丽娘喜笑颜开地退出去关了门,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她挤挤眼睛。
屋内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昨日马车上,林照昏迷之后,通城县衙的人就拍马赶到了官道上。除开零星几个逃走的,剩余的凶徒,包括那位毛公子在内,全部被桐城县衙抓捕归案。
毛公子似乎早料到了他今日必然会被捕,所以被捉时相当平静,尤其是当他看到林照背中数箭,面上毫无血色地被几名捕快抬出马车时,面上的表情更是变得极为快意。
“咚!”
他面上忽然重重地向后仰了一下,一颗牙齿混杂着鲜血,被打得脱落在地。
他捂着嘴,冷笑地看着周隐嫌恶地甩了把手上沾到的血迹。
“呵,周大人今日就是打死我,我也无怨无悔。”他大笑道,“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确认了他和那位女大人的身份,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为我的主人报仇了!”
“报仇?”周隐冷笑一声,“说你蠢,你费尽心思策划这一切,乍一想还挺聪明的。说你聪明,却是脑子一根筋,除了摆在明面上的话,是半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说你是棒槌,简直都玷污了棒槌!”
毛公子嗤笑:“随你如何嘲讽,反正,我今日来此地就是做好了束手就擒的准备。无论是判我斩首还是凌迟,我都无怨无悔。”
“还无怨无悔?人家柳氏好不容易才安心,如今被你这么自作聪明地胡乱一搅合,怕是死也不能安息了!”
毛公子沉下脸:“胡言乱语。”
“你以为当初明明是你杀的人,柳氏为何要替你抵罪?是因为她舍不得你死?可笑!人家舍不得的只有自己的女儿!十年前你十五岁,柳氏的女儿小叶子死时只有八岁,桐城一带本就民风闭塞,传出去你让这些迂腐保守的乡民怎么想?他们是会觉得你惩奸除恶,还是会觉得小叶子小小年纪就不守妇道,勾搭家中仆从?柳氏以母之名,为女复仇杀人,虽法理不容,但情理之中,令人同情。所以,在十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发生之后,柳氏虽被凌迟处死,但却也使得官府下定决心,明文禁止了铡杀偷生鬼的恶习。如今,你这么一搅合,让那些有心牟利之人知道了当年那案是你所为,不知又会有多少流言蜚语泼向那死去的母女二人,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撺掇官府,重新恢复这个陋习。”
“你以为你在报仇?其实,你根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心底的那一点点私欲罢了!当年是你自作主张杀人,柳氏替你顶罪之后,你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于是故技重施,打着正义的旗号再度滥杀无辜,从而让你自己安心。”
毛公子厉声道:“难道我杀的不是该杀之人?!”
“呵。”周隐冷笑一声,“你杀孔氏的时候,可知道她在雨夜中再三驱逐呵斥女儿,只是为了让她逃离被生父剁杀的结局?”
毛公子错愕:“什么……”
“公门之人都尚且有偏颇之时,你又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全知全能,轻易便能裁决他人的性命?”
“……”
桐城县衙的人押走了毛公子。
在审讯之后,毛公子供出,他是个孤儿,三岁时,被出门挑水的柳氏捡回了家中。
柳家经营客栈,在当地条件还算不错,只是可惜家中没有儿子,家业后继无人。柳父同意收养毛公子,原是有养大将来招赘之意,但柳氏却看上了同县的郭秀才。
柳氏出嫁后,只有七岁的毛公子继续留在客栈内做伙计。之后不到一年,女儿小叶子出生,柳公过世,客栈的主人变成了柳氏的丈夫郭茂才。
郭茂才没有经营的本事,店内大小事务都是柳氏一手操办,但郭并不觉得自己没本事,他只觉得是这间店拖累了他读书,若不是要浪费时间打理店铺,他或许早就连中三元。
在毛公子看来,郭茂才就是个只会说几句酸儒漂亮话的混蛋。
他一面看不上柳家是商户之家,一面又眼巴巴地盯着客栈每日的营收,好多次都想着把店卖了,圆他的上京赶考梦。
毛公子承认,他心里一直觉得,柳氏那么好的女子,本该是他的妻子,却被郭茂才花言巧语连人带铺,悉数占去。
当年,他原本只想借机杀死郭茂才,再带走柳氏。但,只杀一人目标实在太明显,于是,他便想出了替小叶子报仇的说辞,犯下了那桩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案。
所以,虽说那些为偷生鬼之说摇旗呐喊者该死,但打着正义旗号裁决者,骨子里存着的,也不过是自己的私心。
任何人,都没有越过律法,生杀予夺的权力。
……
宗遥在榻边坐下,拿起放在一旁的扇子,对着那半露出被单,裹着纱布的伤口,轻轻地送着风。
大夫说,他背上箭伤重,往后每日至少要换三次药,早中晚各一次。
丽娘顶着周隐古怪怀疑的目光,将换药的伙计悉数包揽了下来,然后再全塞给了她。
“我觉得林公子要是每天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你在给他换药,一定会心情愉悦,好得更快!所以宗遥姐,照顾林公子的事情,就全部都拜托你啦!”
可她活着的时候都从来没照顾过人呢,更别说是一个年轻俊秀的小公子了。
是啊,年轻俊秀。
她到此刻,才不得不承认,她当初惊慌失措,龟缩在林照的浴桶前,是有几分色迷心窍的成分在的。
林照生了张只要那女子眼睛没坏,就会不由自主心生爱慕的脸。
朱颜白皙,鼻若银钩,唇色如枫,皎月一般的瞳仁,眉眼间总流转着银辉色的光华。
她忽然听到一声呓语:“阿遥……”
她以为是那昏睡的人醒过来了,定了定心神,将面凑了过去,问道:“你是醒了吗?想要什么?水还是吃的?我去给你拿?”
说着,她正要起身离开。
一只手牵住了她的衣袖,她回过头去,见林照半睁着眼,不知是醒是梦,眼中像是虚裹着一层飘渺的雾气,定定地望着她。
“我……已经可以保护你了……可你为什么,还是要走?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身子一僵。
清醒时刻的林衍光,会生气,会酸怨,会讥嘲,却绝无可能像这般,完全抛却豪门公子的自尊,说出这般恳求的话。
果然,下一刻,她看见那双眼皮再度重重地合上,手指也像是脱力一般,垂落下去。
她下意识攥住了那只垂落的手,紧紧的。
这个与她分别近十载的少年,就像刺破黑暗的月光般,以一种极为偏执、强硬,令她无所适从,又忍不住心生眷恋的姿态,将自己强行地塞进了她死后的一片空茫中。
纵使百般推拒,也难抵目眩神迷。
鬼使神差般,她低下头,吻上了那片失色的红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