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恋词(二)
林照在意识混沌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是弱冠年岁。
集贤门外,岁末寒天,他候在陈祭酒散学的必经之道上,等着婉言谢绝的恩师的推举。
积雪压塌了院墙内探出的梅枝,花叶簌簌着,不慎掉落下几颗雪粒,落在他的睫羽上,眼前的世界登时一片茫茫雾霭。
“有个首辅爹就是好,不似我等,乡试中举还有会试,会试……”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带着讥嘲的调侃声,他伸指抹去了化在眼尾的雪水,下意识朝那边瞥了眼。
那边是翰林院的方向,这两人一身红袍官服,应当是刚从翰林院中外放新授的五品官,恰好在此地撞见了他。不用听,他都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他仰仗家荫,德不配位什么的。
他正无动于衷地打算收回目光,却忽然定住了视线。
虽说已有近五年未见,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隔着漫天大雪与他视线相撞的人。
朱袍玉带换了紫裙玉簪,他有些讶异地微挑了下眉。
没想到,她当初说想要入仕的话,居然是真心的?
而那头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正打算张口,谁知下一刻,对方便瞳孔巨震,露出了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
随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看见记忆中那个对他笑得眉眼灵动肆意的人,卑微讨好地朝他拱了拱手,然后一把把住同僚的臂膀,朝他走了过来。
只这一瞬,他便意识到了。
她不记得他了。
一时间,他心内不知是被遗忘的不悦偏多,还是对她如今也变得和京中那些追名逐利的庸碌之人相同的失望偏多,他冷冷地转过了身,将她尴尬的身影抛在了原地,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距离后,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眼。
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看他。
她正低着头,一脸无奈地拍打着她身侧那位同僚的肩膀,似乎是在宽慰对方。
他望得抿了抿唇,冷笑一声,走了。
连此番过来是为了等候陈祭酒的事,也全然忘却。
不久后,他便得知,她被授了大理寺左丞,掌分判寺事,正刑之轻重。
*
大理寺官署外,正对着大门茶肆二楼。
“今日诗社以花为题,若说这花,自然是京郊西山一带独有翠色,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无论是煮茶品茗,还是作诗论对,都别有一番雅趣,林公子怎么偏偏选到大理寺的对面了?”说话之人抬袖掩了掩口鼻,“这刑狱公堂,每日不是血肉乱飞,就是凄声喊冤,别说花了,就是个狗尾巴草,路过此地都得绕道扎根。”
“西山都去了多少次了,除了林公子偶尔能得几句妙的,你们就是去白浪费好茶好景的,什么东西能入得各位尊眼?我看林公子今日这法子不错,歇歇眼睛,到这公堂外给诸位静一静心,说不准,这好文章便自口中倾吐而出了?”
被指点的那位面上附和笑着,转过脸去却鄙夷地冷了面色。
什么静心忍性,不过是溜须拍马,卯足了精神,想给这首辅家的公子当狗使罢了。
可笑,他父亲好歹也是一部侍郎,凭什么偏要给林言的儿子当狗?
愤懑间,他眼尖瞥见大理寺正门内匆匆走出一个身着红袍官服的清瘦身影,灵光一闪,佯做失手将林照手旁砚台打翻下楼,正巧泼了那行至楼下的年轻官员一身。
那官员匆匆而出,似乎有急事要办,却猝不及防被他兜头浇墨,当街满身漆黑污糟,坏了仪容,无奈地抬头望向他们。
他定睛一看,笑道:“原来是探花郎啊!宗大人告罪!我等与林公子乃是诗社集结于此,不慎打翻砚台,污了大人官袍,还请大人恕罪!”
他张口便是“林公子”,图的就是想泼林照一个仗势欺人的污水。
若宗遥当街发难与林照冲突,林照一介布衣辱没官员,少说也要被按一个“不敬”之罪。若宗遥畏惧林言权势,缩头离开,大庭广众之下,林首辅只手遮天,百官惧怕的流言,怕是又要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去。
此事无论怎么处理,林照这大错,怕是都逃不过了。
谁料,宗遥闻言竟弯腰拾起那方摔裂的砚台,仰头向他们问道:“既是诗社集结,敢问今日字题为何?”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旁沉默许久的林照出声应道:“是个‘花’字。”
“花?”楼下之人笑了声,“是个不错的字题。”
说着,那人伸手自道旁随意采下一朵野花,高举在手,对着中众人示意:“几位公子不慎,害本官当街出丑,便罚你们以本官手中这花,即兴对诗一句。若对得好,此事便既往不咎了。”
打落砚台的那位拧了拧眉,他没想到,宗遥居然既没发难,也没掉头溜走,而是这么变着法地给林照递了个台阶。
不过,就算是林照,也没办法对着那平平无奇的野花,即兴对出什么来吧?
众人望着宗遥手中那朵平平无奇到挑不出半分优点的街边野花,绞尽脑汁,挠破头皮,就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时,林照忽然望着楼下的探花郎,淡淡开口道:“几多才子争攀折,曲园深处冠群芳。”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回过了味。
楼下的宗遥更是轻笑一声,回道:“林公子咏的,是哪个花?”
“自然是,探花郎手中的花。”
每年新科殿试,选一甲头三名中最为年轻俊秀者,命其在新科恩荣宴上,采花簪帽,是为探花郎。
宗遥既是探花出身,那她诗题中手中之花,自然既可以是今日之花,也可以是众人趋之若鹜的金榜题名,游园探花。
一语双关。
宗遥伸手将那朵野花簪在官帽一角:“既如此,林公子这美言,本官便收下了。”
杏眸秋水,潋滟生波,望着他宽慰一笑。
放轻松,无碍了。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看不得旁人遭受无妄之灾。
一眼就看穿了那人欲图借她拖自己下水的用心,巧妙化解,不多置一词。
他心头一动,回过神来,她却已然弯腰进了一旁等候已久的官轿。
身旁的学子们呆愣地望着那抹纤瘦修长的背影。
“乖乖,难怪是钦点的探花郎,方才这位宗大人低头簪花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他长得比女子还要漂亮?”
“贤兄这是望得心旌摇曳,打算就此断上袖了?”说话之人揶揄了一句,“可惜,颜阁老家的侄女看上了这位宗大人,贤兄怕是没机会了。”
他皱眉开口:“颜惟中的侄女看上她了?”
“对啊,可惜这位宗大人似乎对此无意,还因此得罪了颜阁老,否则,也不会在翰林院里等了这么多年,才得一个小小寺丞之职了。”
“……”林照蹙眉。
她女扮男装,自然是对帮下捉婿一时敬谢不敏。
可她就这么瞒着,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难不成,打算瞒一辈子?
*
又数年,宗遥因破获了数桩大案,逐渐在大理寺中声名鹊起,荣升大理寺少卿。
现任金寺卿年事已高,一些需要对外的琐事通通甩给了底下年轻的少卿。
这一日,林照外归,恰好见林谈引着一个熟悉的红影匆匆地往会客堂内走。
时至年关,各部明年的开支都到了票拟的时候,大理寺也不例外。但他料想今日宗遥多半得遭难,因为前日父亲才为兵部和工部超额数百万两白银的事,发了好大一通火。
果不其然,直到月上中梢,他才听见正堂的门响了一声。
一个面挂冷汗,脚步虚浮着的影子,自正堂内游魂一般的飘了出来。
她看上去,面色苍白虚弱得有些古怪,是父亲太过严厉,吓着她了?
“宗少卿,今日府内客房没收拾,便不留您过夜了。”
宗遥强笑地点了点头:“没事,我自己叫辆马车回府便是。”
“大人恕罪,请。”
接着,林府的大门“嘭”得一声,合上了。
他抬头望着逐渐笼上月梢的乌云,心下不安愈发浓重。
大门外,宗遥虚脱一般地靠在了林府门口的大石狮子上。
她今日来葵水,下值之后本打算赶紧回府休息,却不料被金寺卿一句话便打发到了此地。
方才在那正堂内罚站的一个多时辰,天知道她有多崩溃。
一边要揣度林阁老那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表情,一边还要时刻忐忑下身的布条被血泡透,露出马脚来。
终于被放出来的一瞬间,她只觉得人都是飘着的,脚下踩着的似乎不是地砖,而是蓬松的棉花。
正在这时,天上忽然一阵电闪雷鸣。
下一刻,倾盆的大雨便兜头浇了下来。
她站在林府廊下,望着漫天的瓢泼大雨,目瞪口呆。
下雨了?
那她没带伞要怎么走到车铺去给自己叫车?
雨落寒风起,湿凉的寒风带着雨丝钻入她的裤腿之中,带起小腹一阵绞痛。
……更难受了。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正打算支着身子站起来,冲向雨幕中。
忽然,两束暖黄色的光亮刺破了黑暗的雨幕。
她疑惑地望着一辆挂着“林”字灯笼的马车停在大门前。
车夫伸手掀开了轿帘,对她道:“主人猜到大人没带雨具,命老奴送大人回府。”
她只当是林言良心发现,忙不迭地道谢上了马车。
一进去,这才发现马车内里的厢坐上都铺着厚厚的一层座垫和靠垫,正中间放着一个烧得旺旺的暖手炉,还有一碗搁了红糖,煮好的姜汤。
……什么林阁老,这简直就是她面冷心热的亲爹!
喝过了姜汤,捧着手炉的她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她笑着,扬声对车夫道:“请您回去替我谢谢林阁老,若有机会,他日本官定登门道谢。”
谁知,车夫顿了顿:“呃,主人说了,大人不必道谢。”
……
“送到了吗?”
“回大公子,小的按照您的吩咐,亲眼看着宗少卿进府才离开的。”
“嗯,知道了,父亲那里不要多嘴。”
“是。”车夫见林照并未多言,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这位宗少卿似乎是第一次来府中,您为何对他如此上心?”
林照的眼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是啊,为何?
她早已忘记了昔日那点恩情,也没有向他挟恩图报的意思,所以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现在……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惜,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一切,变故,却发生了。
红妆少卿,天子震怒,身死杖消。
这场变故从告发到尘埃落定,前后居然还不足三个时辰。
几乎是在他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那点他还未理清的情愫,那点还未曾言说的莫名,便彻底消散在了世间。
荒诞,可笑,不留一丝尘埃。
京中盛传,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之后,陛下对这等女子欺瞒之事便愈发疑神疑鬼。
他既能冷眼看着自己的皇后被活活烧死在大火中,凌迟了侍奉自己多年的曹端妃和王宁嫔,自然也不会在乎多杖杀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小少卿。
林照麻木地将自己泡在热水之中。
自母亲离去后多年,他又一次感觉到了无所适从。
心内像是不知何时被钝刀刮去了一块,带着些麻木而又茫然的痛楚。
有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过就这么将头沉进桶中,追到下面,抓住那个对他胡言乱语之后却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的人问问,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否则,为什么……在得知她离开之后,他会如此……在意,如此……浑噩茫然?
“这是什么鬼地方?!”忽然,浴桶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愕然嗓音,下一刻,那突然出现在桶边的白影,望着他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情况?!本官有这么好色吗?!”
他看见那个骤然出现的熟悉人影,第一反应是,他疯了。
当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幻象后,一股无名的愤怒便自胸口涌了上来。
气她就这么离去,留给他一个无解的答案,更气她不管不顾,顶撞圣上,白白丢了性命。
然而气愤过后,心里那点浑噩的空荡,却突然像是被一块柔软的棉花紧紧地包裹住,心口一阵失而复得的怦然。
他赫然起身,一把将那出现的白影,拥入了怀中。
正预备为他换药的宗遥忽然就被一只手拽倒在了榻上,她懵了一下,抬眸对上了那双和往日截然不同的,炽热深邃的眼瞳。
“林……照?”
下一刻,浸染着苏合香和淡淡血腥味的唇,便重重地朝她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