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丽娘不悦道,“林公子才不喜欢那个范姑娘呢,他俩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怎么就天定姻缘了?”
四下沉默了一瞬。
随即,有人嗤笑一声。
“懂了,又是个想要攀高枝的。”
“府内这么多年,像你这样的丫头前前后后也有不少,就没一个得过大公子好脸色的。不然,你以为还轮得到你?”
“趁早歇了这点歪心思吧,没用的。”
“二公子倒是或许吃你这套,只要你不怕被夫人赶出去,可以去那儿试试,没准儿就撞大运混上姨娘了呢?”
……
“啊啊啊!宗遥姐!我要气死了!要不是看她们细胳膊细腿的,我高低得撸起袖子跟她们讲讲礼!”
宗遥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在她肩上书道:“我们丽娘受委屈了,晚上你来院子里,让林照吩咐厨房多给你做些中原的好吃的补偿你,好不好?”
“宗遥姐,”丽娘望着她的眼睛,“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中原的男子和我们金县的女子是一样的,他们或许会有自己很喜欢的人,但大多数人一辈子身边都不止一个人。你就不怕,林公子真的应下和那个范姑娘的亲事吗?”
*
回到堂上。
“如何?”范妙真退开一步,“大公子如今可还愿意应下婚事?”
林照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可笑,你居然觉得,我会为了一封信件,就被你胁迫,答应这么荒唐的事情?”他淡淡道,“范姑娘觉得,婚事可以用利益胁迫交换得来,但我没兴趣,此事免谈。”
范妙真见他居然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压低了声音:“你……你难道不想看到苏夫人的信了?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死因了?”
“我不是蠢货。而且,我也了解我的母亲。”他漠然道,“若她知道你们母女今日以她生前绝笔前来要挟于我,只会深悔自己当日识人不清。”
范妙真猛地喝道:“住口!我不许你这般说我的母亲!”
林照冷淡地望着她,面上没有分毫动容。
“范姑娘千里跋涉,舟车劳顿,可在府内做客几日,若有需要,可寻管家谈叔,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走出了正堂。
堂上一片寂静,林言对这个结果并无太大反应,他瞥了尴尬站立原地的范妙真一眼,便起身离开了,并未多置一词。
夏锦则意料之中般的出声宽慰她道:“范姑娘,衍光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照的不留情面,林家父母的漠视,宛若鞭子一般狠狠地抽打在她的面上。他们范家虽被贬南京,但她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种羞辱。
可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猛地追出了正堂,喝住了前方的林照。
“我承认我借你母亲一事要挟你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林公子,我与你约定,即便他日成婚,我也只要这正妻之位,你若有心爱之人,但凭迎进府中,我绝不多言!”
林照赫然转身。
“范姑娘。”他冷冷道,“方才堂上情形,你还未看明白吗?范家早已失势,我不认这门姻亲,于林府来说,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范妙真一时僵住。
“利益交换,是这世间最靠不住的筹码。只要你失去价值,就会被立即放弃……正如当初的我母亲一样。”
……
范妙真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林府。
抬头一看,沈江年抱剑倚靠在大门外,见她面色,便知事情不妙。
“姑娘……”
她猛地打断道:“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不准跟上来,否则,我现在就赶你走。”
“……”
说完,她快步逃离了这座压抑到让她喘不过气的府邸之中。
没头苍蝇般的一连逃了数条街,确定沈江年没有跟上来之后,这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父亲范璋自被贬南京之后,便大受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如今,他病入膏肓,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而同宗的那些叔伯兄弟却已然盯上了她们孤儿寡母,就等着她父亲一死,官府强制过继大伯家的侄子为嗣子,将家财掠夺一空。
他们甚至都不甘心为她留下一份嫁妆。
几位叔伯变着法的找媒人来为她说亲,一问,全是他们自家五服之外的好亲戚。只要她嫁过去,那一点点刮剩的皮毛嫁资,也要被吞吃干净。
万般走投无路之下,母亲想起了那封苏夫人留下的信。
那两根相同的长命锁不是什么定下娃娃亲的信物,而是昔日两位闺中密友约定好,送给对方孩子的出生礼物。
母亲说,苏夫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当年,母亲曾经开玩笑说,既然两家生的一男一女,不如就定下娃娃亲吧?
但苏夫人却说,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如果将来两个孩子长大之后都遇到了自己心爱之人,却因为长辈一厢情愿定下的门当户对的亲事,而与心爱之人分离,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把信交给她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哭,嘴里喃喃地向苏夫人道着歉,说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也不想这样。
但她们只能这样。
只有攀了林家的姻亲,那些人才不敢对她们母女放肆。哪怕是看在首辅的面子上,也得乖乖将吞下去的财产吐出来。
她哭她舍下脸面,千里来寻这门姻亲,却被毫不留情地羞辱。
她哭她身在官家,到头来,却和妓女并无两样,只有出卖身体,待价而沽这一条路。
泪眼婆娑间,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游荡到了大街上。
繁华的京师道路宽阔笔挺,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她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那气息似乎有抚平人躁郁、悲伤的能力。
她循着那股气息追了过去,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家生意极好的成衣铺跟前。
站在门外迎客的姑娘似乎注意到了她,十分热情地迎了过来。
“姑娘要看衣料吗?我们臻梦阁的绣娘手艺,可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哦。”
鬼使神差般的,她点点头,走了进去。
第77章 血嫁衣(三)
林照自正堂回来,便一路脚步不停地朝自己院中行去。行至半路,恰好遇见林谈,见他如此急切,还以为是堂上出了什么事,正欲揣测,却见他脚步一顿,停在跟前。
“晚饭端到屋内来。”
“好……嗯?”
冷不丁地抛完这句,他又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林谈愣在那里。
“大公子不是……最讨厌在屋里吃东西吗?”
“阿遥?”
屋内一片死寂,她不在里面。
他心下不知想到了什么,骤然一沉,随即头也不回地出了院。
此刻已经是日头西斜,除开各屋分配侍奉的,府内其余的仆役都聚集在后院伙房一带,忙着给主子们准备晚饭。
大灶台上生了火,院内各处都是洗肉择菜的,忙得热火朝天,烟熏火燎间,夹杂着生鱼生肉的血腥味,呛得人直掩鼻。
所以,当管事的看见自家那位见了灰尘都要绕道走的主,出现在院外时,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大公子?!”管事的吓坏了,忙不迭地跑过去,“您……您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丽娘呢?”
“……”近处择菜的那位手上的豆角落回了盆里,水花溅了一脸。
就是不久前嘲讽过丽娘想攀高枝的那位。
她猛地将面埋回了盆中,心内抑制不住的尖叫:早知道跟着出去一趟就能搏得大公子的青睐,别说山高路远了,就是刀山火海也没问题啊!
大公子有命,管事的不敢怠慢,不到半息,人就被带到了跟前。
丽娘满身的灰尘木屑,因为力气够大,也因为别的什么都不会干,她被管事的扔去和小厮们一起劈柴了。
她臭着一张脸,狠狠地瞪着林照,还哼了一声。
“她人呢?”
“被你气跑了吧?”丽娘白眼一翻,“毕竟,谁让你和那范家姑娘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佳……”
她话还没说完,那月白的人影转身就走了。
秋夜的廊下清风习习,但他却感知不到丝毫的凉意。
院子里没有,丽娘那里没有,府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好像误会了他和那个范家姑娘的关系,于是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他虽然一向话少,更不将旁人的喜怒好恶放在眼里,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相反,因为母亲过世得早,他很早就学会了看人。
善恶爱憎,真心与否,他从来一眼就知,只是懒得与人多计较罢了。
所以,他也十分清楚。
宗遥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他。
虽然她告诉周审言,她所有的亲近放纵都是心甘情愿,但他知道,她其实没那么喜欢他。
她是一个极会为他人着想的人,不爱为难别人,也不忍心别人因她而受难,所以旁人一分的好总是换她十分的愧疚。
打从一开始,他就看明白了这一点。
他是她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他陪着她去找真相,去冒险,去受伤。她心中的那点感激和愧疚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以哪怕他那时冲动地吻了她,并且还在她惊愕之下获得了她一个巴掌,她第一反应还是愧疚。
不能回应他这件事情令她感到很愧疚。
她不知道这份执念从何而来,有点莫名其妙,但又因为愧疚一直纵容他的得寸进尺,直到她想起了桐城客栈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