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就别来凑热闹。
“二老爷,”苗顺却没有理会管事,“我们来看泥炉。”
泥炉是几个工匠送进窑中烧的,到底有没有烧好,他们要查了才知晓,方才看了几只变形的泥炉,他们都怀疑窑中的火候不太对。
谢崇海目光落在苗顺身上,然后皱起眉头,前几日就是苗顺带头生事,这是又要做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谢崇海正要说话,就看到管事跑过来道。
“二老爷,杨家那位谢大娘子来了。”
谢崇海听得这话不禁一怔,谢玉琰来做什么?八成是来打听消息……
“与她说,”谢崇海道,“我今日忙碌,顾不得待客,让她另寻时间,递帖子去谢家。”
管事抿了抿嘴唇:“老爷,谢大娘子不是来见您的。”
说着顿了顿,声音也小了些:“她来看我们烧制的泥炉。”
谢崇海看向管事:“你说什么?”
管事只得接着道:“她还带了县衙的人一同前来,说是……说是要帮我们验货。”
谢崇海片刻后冷笑一声:“我就没听说过一个外人,跑到这里对我家的陶窑指手画脚。”
管事道:“我也这样说,自有二老爷做主,可那谢大娘子说……”
管事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随之响起。
“烧制泥炉的法子是我教的,泥炉烧得好不好,自然要我来辨别。”
第161章 查验
谢崇海若是平日听得这话,必定要沉下脸,让人将那妇人撵出去。
陶窑这种地方也是妇人能插手的?
只是他一转头瞧见了一身官服的县丞,然后眼睛又是一瞥,发现了一个身穿袈裟的僧人。
谢崇海只得堪堪收敛神情,上前向县丞行礼。
大名府县丞公务繁忙,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过问这桩事?
其实连县丞都没想到会有这一遭。
方才他正在衙署忙碌,就听差役禀告:“宝德寺的住持来了。”
这位智远大师最近名声正旺,县丞不能不理会。
再说智远来县衙为的是寺前施粥之事。这本就是善举,不过他也知晓住持必有所求……不过,无非就是希望衙署调配些米粮,让粥熬得更多更稠。
这种事应付起来不难,朝廷给不起,他也能请城中大户捐一些,总能应对。不过当发现智远身边还跟着谢大娘子时,县丞脑子里“嗡”地一声,莫名其妙脑子里出现了两个字“完了”,事情开始变得不简单起来。
果然,谢大娘子提出了与智远住持一同去看谢家烧制的泥炉。
县丞一边紧张,一边又松口气。
紧张的自然是今日定然有事发生,松一口气……则是因为他早就料到会如此。
自从谢大娘子将泥炉的做法交给衙署之后,他就心中难安。
按理说,上面做了决定,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做好,就算出了差错,也找不到他头上,再说谢大娘子应承的也痛快,好似没有任何不情愿。
可他就是觉得这事没完。
上次在三河村石炭矿,谢大娘子也是这般好说话,可是后来……他的人在三河村挖了好几天土不说,突然局面逆转,告发之人谢崇峻突然就变成了诬陷,盐铁司的人突然围了三河村,谢崇峻催着衙署挖开石炭矿井,是为了埋谢大娘子,谁知道反而埋了他自己。
他若是收了谢崇峻银钱,那次就会一并下狱。
自己挖坑埋自己的事,他不愿意经历。
正是有了前车之鉴,他才会如此忐忑。
现在好了,一切有了着落,他也就不用再日夜惦记着。
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县丞想到这里不禁一怔,谢大娘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觉得如此可怕?这没有道理,也不合规矩。
但有些事,就是如此,非人力所能为。
县丞将宝德寺住持指给谢崇海认识。
智远大和尚上前行佛礼,他其实……他下山是拿施粥米粮的,也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到了这里。
严随倒是一点都不慌,这一会儿眼睛将能看到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大致算计了一下,他们这边没啥危险。
“听说你们烧出了泥炉,”县丞先道,“我们过来看看……也好让大师安心。”
谢崇海面色微沉,有了县丞这话,他就不好再阻拦。
“第一窑如何?”县丞接着道,“可顺利?”
谢崇海忙回话:“难免有几只烧制不好,但余下的都还不错,我们谢家烧瓷窑多年,窑上的工匠都是大名府最好的,而且泥炉并不难,毕竟从前就有类似的物件儿,只不过是用来烧木炭而非佛炭,只要稍加改动,”
言下之意,大名府论烧瓷还没有谁能质疑谢家。
这话说的极有道理。县丞点点头,看向谢玉琰。
谢玉琰看向谢崇海:“谢家此次烧窑用的是什么?”
谢崇海皱眉:“石炭。”
这不是明知故问?若非用石炭烧窑,他们怎么会大动干戈地重砌新窑。
谢玉琰接着道:“那谢家从前用什么烧窑?”
“自然是木柴……”谢崇海话刚说出来,就知晓自己犯了错,可是想收回去已经晚了。
谢玉琰淡淡地道:“谢老爷想起来了?”
“大名府第一个用石炭窑的,是杨氏瓷窑,而不是你谢家。”
谢崇海面上一紧,自知落了下风,立即道:“不管是用木柴还是石炭,对于工匠都是小事。”
“这话谢老爷说了不算。”
淡淡的声音传来,谢崇海有一种就此低头伏小的错觉。
“那谁说了算?谢大娘子吗?”谢崇海挥散心底的念头扬声道,“我家的陶窑,自有工匠查验这些,不劳谢大娘子费心。”
“这由不得谢老爷做主。”
谢玉琰看向于妈妈,于妈妈立即拿出文书展开。。
谢玉琰道:“做陶窑的法子是我交给衙署的,为的是烧制出更多的泥炉,若是泥炉做的不好,卖出去之后,出了问题,岂非要怪在我头上?”
“再说,”谢玉琰接着道,“我交出泥炉的法子,为的是百姓能早些买到合适的炉灶,度过冬日,衙署也是这样的安排,才会张贴告示。”
“然,许多事,本意是好的,但难免有人怀了别的心思。”
听到这话,谢崇海脸色一变,谢玉琰说的“别人”分明就是在说他。他总算明白为何大哥如此愤恨这个妇人。
“谢老爷不答应?”谢玉琰淡淡地道,“既然谢家这般有信心能烧好泥炉,何必与我要泥炉的做法?”
谢崇海道:“这是我家的陶窑,其中有许多事不能向旁人透露。”一时之间他想不到更好的借口阻拦,但他知道,一定不能让谢玉琰去看泥炉。
只要开了一个口子,必定会引来祸患。
谢玉琰不由地一笑:“与我要泥炉做法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说完这话,谢玉琰也不去看谢崇海,反而看县丞。
“大人,”谢玉琰道,“咱们文书上写的难道都不作数了?我可是有言在先,不管是佛炭还是泥炉,都要照我说的去做。”
“谢家才烧头一窑就反悔,敢问大人,该如何处置?”
县丞额头上登时冒出冷汗,谢大娘子那微深的目光,仿佛是在说四个字:官商勾结。
“既然你说泥炉都烧好了,”县丞看向谢崇海,“让谢大娘子看看又何妨?”
不等谢崇海说话,县丞挥挥袖子:“泥炉在哪里?带我们一同过去。”不过就是个女眷而已,谢家竟然吓成这般,也当真是没用。
谢玉琰却没有动:“我不懂陶窑。”
县丞一怔,不知谢玉琰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杨家窑烧出的东西,另有法子查验,”谢玉琰道,“谢老爷可敢一试?”
第162章 砸了
杨家瓷窑为何烧制泥炉那么慢?因为烧出的泥炉总要反复查验。
尤其是从柴窑改成石炭窑,每个火序都与之前有很大差别。
杨明德那时候整夜在窑上熬着,亲自控火,用耳朵去听烧结的时间,用鼻子去闻窑里的陶香。
亲自封火、密封孔洞,守着陶窑,抓住时机为陶窑透气、调火。
这就是杨家传下来的手艺。
杨明德之所以看着木讷,正是因为他将所有的精神都用在这上面。
所以杨家瓷窑被封之后,他才会觉得无所事事。
他整个人都是与那口窑连在一起的。
火一烧,他就有了精神。
泥炉出窑之后,杨明德还要亲自查验所有的泥炉。所有从杨家瓷窑拉走的泥炉,杨明德都仔细看过。
这般做法,一直持续到谢崇峻被抓。
谢崇峻入了大牢,谢玉琰在外另请了三位工匠过来帮忙。
“这几个工匠查验的工匠,不参与烧陶,所以烧出的泥炉好坏,他们也不会偏私。当然也可能有人会买通他们。”
谢玉琰说着她的规矩:“但那么做恐怕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