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我与焦大一起喝酒,焦大又提及这桩事,说……这趟有些邪门儿,明明是十七个妇人,却凭白多出了两个,他以为是那边的掠卖人数错了人,现在看来可能另有蹊跷,他应该回开封府查一下。”
第263章 活口
军将说完这些,又小心翼翼地去看王晏,只见王晏依旧看着他,那凌厉的目光,让他心里又是一慌。
“然后……焦大就死了。”
军将硬着头皮说完。
“我没撒谎,大人可以让人去查,焦大回到大名府不久就被杀了。”
焦大什么时候死的,王晏很清楚,不用去查,但他的眼睛揉不得沙子,有些事兴许能在别人面前蒙混过关,却休想骗过他。
王晏冷声道:“是谁杀了焦大。”
“是,”军将捏紧了手,“是与我同营的张英,那张英……在围困大人的时候,被大人的护卫杀了。”
一个死人自然没法审问。
王晏看向谭骧:“你说,他的话是真是假?”
这种事谭骧最熟悉。
谭骧吞咽一口,只觉得嗓子像是被刀片刮过。
“这种事通常,”谭骧道,“通常……都是假的,杀焦大的人……八成就是他。”
谭骧指向那军将。
军将见到谭骧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他,瞪大了眼睛,想要开口辩驳,奈何太过恐惧,嗓子咕噜一声,竟然晕死过去。
不用王晏吩咐,狱卒立即将盐水泼在军将身上。
军将这才呻吟着醒转过来。
睁开眼睛仍旧是幽深的大牢,身上各处疼痛难忍,军将在地上打滚,可是这次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
谭骧越看越惶恐,终于忍不住道:“大人,我去审审试试。”
王晏不说话,谭骧就仗着胆子慢慢走上前,然后附在那军将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偶尔有一两句言语飘入王晏的耳朵,都是如何折辱妇人的法子。
桑典皱起眉头盯了谭骧一眼,怪不得此人说什么也要保住自己的家眷,定然是怕她们被这样对待。
桑典心中冷笑,谭骧这样的人,郎君定然不会让他活着。
那军将终于挨不过,吐了一口血沫,颤声道:“是我杀了焦大……”
谭骧道:“杀焦大之前,你有没有向他问清楚两个妇人的事?”
军将道:“问了,可是焦大却不肯说,我向冯指挥使禀告了,冯指挥使却顾不得这些,只催着我赶紧将人解决。”
“我只好返回去将焦大杀了,丢进山中,还从焦大那里……找到了一个妇人……”
审到这里终于有了些眉目。
谭骧松口气,他总算是帮上了忙,至少现在能保住性命。
“那妇人在哪里?”王晏再次询问。
军将显然不想说,可事到如今他也没了选择,只得颤声道:“那妇人被我藏在一处小院的地窖中。”
“不对……不是我藏的,那本就是焦大的地方,我没有动她。”
“都是焦大将她弄成那般模样……我……我就是好奇……为何焦大要如此审问她,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秘密,万一被我掏出实情,我还能在冯指挥使那里立上一功,这才将她留下来。”
“后来我听说,焦大卖了一具尸身给谢家,那尸身居然活了过来,我就猜想,焦大说的那差点逃走的二人,是不是有那杨谢氏。”
“我本想禀告给冯指挥使,却又委实从那妇人口中掏不出什么话,还没盘算好怎么办,大名府就出了事。”
从焦大死到大名府被查,确实没有多长时间。
王晏不再开口,桑典走上前让那军将说出妇人所在,然后吩咐人好生看管那军将,绝不能让他有半点差池。
谭骧重新回到大牢,看着自己的牢门被锁上,整个人才松懈下来,踉踉跄跄坐在地上,正在庆幸躲过一劫的时候,狱卒正好拉着那些被刑讯的军将离开,那些人走过谭骧的囚牢,一双双愤恨的眼睛,径直向谭骧看过来,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谭骧登时吓得向后缩去。
王晏走出大牢,谢子绍怔愣片刻,立即快步跟上他。
那身绯色的官服在黑暗中,如同一盏明灯,能冲云破雾。
王晏吩咐桑典:“你带郎中去寻那院子,一定设法将人救下来。”
桑典应声。
王晏再看向谢子绍:“随我去永安坊接人。”
谢子绍差点要问,去接谁?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要去接十妹妹。他没有贸然向王晏提议,先一步去敲门,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王晏身后。
也不知为什么,就是看着那身影,怎么也不敢造次。
两人骑马到了永安坊,巡铺的人看到王晏,立即躬身行礼,避到一旁。
杨家大门被敲响,门房见到官兵来了,立即上前去。
“不用声张,”王晏道,“将大娘子身边的于妈妈喊过来。”
谢子绍颇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王晏。没想到王大人这般会为人着想,若是就这样叫十妹妹,未免要闹出风波,先让于妈妈打点一番,就少了许多事。
不过一刻功夫,就有人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于妈妈。
于妈妈吩咐管事:“不用惊慌,是二房邹娘子在牢里病倒了,让我们过去看看。”
随便给个理由堵住别人的嘴,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凭着王晏那一身官服就没人敢窥探。
更让谢子绍惊讶的是,他们等来的不止是于妈妈,还有她身后的谢玉琰。
果然聪明人都不必将话讲的太明白。
王晏找于妈妈能有什么事?只不过不便直接喊大娘子罢了。
谢玉琰整理了身上的斗篷,独自一个人跨出院子,径直走到王晏身边。
两个人甚至没有说话,王晏牵来马匹,伸出了手,谢玉琰踩了上去,借力翻上了马背,王晏也没耽搁,上马与她共骑。
等到二人策马离开,谢子绍才恍然回过神,慌慌张张爬上马背紧追。
出了永安坊,立即就有人来引路。
跟着桑典留下的痕迹一路到了北城,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桑典已经等在门口。
王晏将谢玉琰从马背上扶下来,两人快步走进院子。
“人找到了。”桑典话到这里,不知该如何继续。
王晏道:“人死了?”
桑典摇摇头:“应该还没有,郎中正在里面。”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谢玉琰:“大娘子还是等一会儿再去看。”里面那个人很惨,惨的,让人不忍心去瞧。
他看到的时候,还以为人已经死了许久。
第264章 心愿
地窖里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桑典才进去的时候,也是半晌才缓过神来,一开始用火把在里面照了一下,并没有看到人,但他不敢大意,又一寸寸地找寻,找了两圈,才看到了一颗似人头的东西。
乱糟糟的头发糊在那里,看不到脸和身体,在灯火的映照下,看起来格外诡异,也就是桑典这种人,才不会惧怕。
桑典大步走过去查看,登时皱起眉头。从前听说过人彘,这个也差不多,只不过没有被放在陶罐中,而是被绑在木架子上。身上是破烂的稻草和破布,可以看到蛆虫在露出的伤口上蠕动。
桑典将稻草掀开一些,立即瞧见了已经烂掉的一条腿,腿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他又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人的头发,这下连跟着进门的护卫都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偏过头去,不敢去看。
那张脸上满是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痕,仿佛将整张脸切割开来,又重新拼凑在一起。鼻子塌陷,嘴唇开裂,眉骨也凹进去,整个五官都扭曲着,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郎中进来的时候,只看一眼,下意识地觉得这人早就死了,仔细查验之后才发现,这人居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桑典地将自己刚才看到的说给王晏和谢玉琰听。
“等郎中处置过伤口之后,再进去不迟。”桑典是真怕吓到了谢大娘子,要不是那人虚弱的不能随意搬动,他都会将她带出地窖,离开那地方总归会好一些。
其实还有许多话,桑典没有说。
这院子里还有个老仆,平日里给送些水、粮,不然这人应该早就断气了。
不过也仅此而已,那人早就不能动了,身底下还有冻住的……腌臜。
照他来看,绝非审问那么简单,而是被那军将拿来折磨玩乐。
怪不得那军将一直吞吞吐吐不敢说。
这人肯定早就有这样的癖好,能折磨一个人,又能尽量让她晚些死,是需要些手段的。如果查下去,被他折磨致死的性命该不止一条。
过一会儿只要审问那老仆就能知晓。
总之,那种场面,谢大娘子还是不看的好。
谢玉琰却没有等待的意思,她看向王晏,王晏点点头,从桑典手中接过油灯,带着谢玉琰向地窖中走去。
谢子绍见状也忙跟在了后面。
就像桑典说的那样,地窖的味道很是难闻,比起大牢更甚。谢子绍下意识地用袖子遮掩口鼻,但前面的王晏和谢玉琰却似闻不到一般,快步走到了那人面前。
桑典找了衣衫盖在那人身上,郎中因为要看她的伤,揭开了些。于是谢玉琰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裸露在外的灰白色骨头。
手和腿都被打断了,浑身皮肤发黑,上面满是干涸的脏污和血迹。
怪不得桑典和郎中会认为她已经死了。
没有人能伤成这般还活着。
“真是畜生,”郎中忍不住骂道,“牙齿都打断了,舌头也割了,身上伤不少,动手的人怕她死了,还将伤口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