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整日,周夫人只觉得疲惫不堪。
想着探探那谢氏虚实,人是见到了,却也让她生出几分忧虑,那女子只怕不好对付。
谢文菁在寺中时,就没怎么说话。方才似是发生了许多事,但她每一桩都没看明白。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周夫人询问管事:“老爷可归家了?”
管事点头:“回来半个时辰了,眼下在书房中。”
周夫人径直去往主屋,管事拦住谢承让:“二郎君,老爷唤您前去。”
谢承让顾不得换衣袍,忙跟着管事前往书房。
进门时,谢易芝正在看劄子,谢承让没有出声,只是静立在旁边。
“我走之后,寺中可有其他事?”谢易芝的声音响起。
谢承让立即道:“没有,不过……淮郡王到了寺中。”
谢易芝略微抬了抬眼睛:“郡王可与你们说了些什么?”
谢承让道:“郡王爷只是听说大哥摔碎了佛瓷,安慰了一番。”
谢易芝就似没有听到般,沉默了半晌。
当谢承让以为没什么事,该出声告退的时候,谢易芝才又开口:“那谢氏供奉舍利匣的时候,你大哥为何惊慌?”
谢承让眼前浮现出谢承信惊慌的神情,他摇了摇头:“儿子并不知晓,不过……大哥似是说那女子模样生得像二婶。我猜大哥是因此吓了一跳。”
谢易芝手一顿,再次抬起眼睛,目光看起来比往常要更深沉:“还有没有其他?”
谢承让仔细想了想:“没了,之后大约是看了清楚,大哥就没再提及。”
谢易芝点点头,然后吩咐道:“莫要让你大哥再去思量那佛瓷之事。”
谢承让应声。
谢易芝挥了挥手示意谢承让退下。
门重新被关上,内间走出一个人来。
正是谢易芝身边的幕僚。
谢易芝声音低沉:“那天信哥儿也在庄子上。”
幕僚低声道:“您是怕大郎君看到了些什么?”
谢易芝颔首,在寺中时谢承信看他的目光格外慌张,他下意识地以为,谢承信认出了那女子。但之前信哥儿应该没见过二娘,除非是在那天……
现在看来可能信哥儿惊慌是因为那谢氏与二弟妹相像。
“若他瞧见了,却不说,”谢易芝道,“那便是心中另有思量。”
幕僚低声道:“既然老爷怀疑,日后我多多留意大郎君。不过……以大郎君的性子……应当不会。”
谢承信不够聪明,但性子还算敦厚,这也是谢易芝没有过多猜疑的原因。
说完这些,谢易芝又道:“你那边如何?可查到了乔四的下落?”
幕僚点头:“那乔四……在去年腊月时已经死了。”
第443章 难安
“死了?”谢易芝心一沉,看向幕僚。
幕僚点头:“庄子上出事,本就是要我们寻个可靠之人,当时乔四已经患了病症,就想着用他最为合适。”
“那些事都是乔四一手去办,回来复命时说,都安排妥当,人回去之后,很快就没了。”
所以许怀义查案的时候,幕僚才会与谢易芝说,一定不会出事。
谢易芝眉头紧锁:“那乔四是不是故意没将事做好?”
幕僚思量片刻:“应该不会。”
“此人出身亡命社,手中人命无数,后来去了那边,做了不少事,从未出过差错。”
谢易芝道:“他可有什么亲人?”
幕僚摇头:“没有,乔四的娘早就过世了,他爹瘫在炕上十来年,他不愿再照顾,亲手杀了他爹后,逃出了村子。由此可见这人天生性子凉薄,每次乔四只要得了银钱很快就花掉,这些年也不曾成亲,更没有孩子。”
这是最好的亡命徒。
所以杀人的事,才会交给乔四去做。
或许有些人临死之前,会发善心,可能故意放掉要杀之人,但乔四却不可能。
“这么说,就查不明白了?”谢易芝声音阴沉。
当时乔四将人绑去了哪里,到底有没有杀死,尸身埋在何处?乔四一死,没有人知晓整桩事来龙去脉,让他都无法去证实。
“这……可能也是好事,”幕僚道,“咱们都查不清楚,旁人就更无从下手。”
“至少眼下不能立即找上门,只要有时间,我们就能慢慢谋划……找个机会将麻烦解决掉。”
谢易芝将幕僚的话听了进去,有些事没揭开之前,就思量太多,反而容易露出马脚,如果谢氏手中有证据,她就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所以,最可能的就是,她真的不记得之前的事,也忘记了那天发生了些什么,或者隐约猜到了身世,并未弄清楚全部,这才设局故意来试探他。
谢易芝垂目思量:“这么说,让她拿到榷场的买卖也是好事。”
幕僚会意地道:“那里的水太深,一不留神就是灭顶之灾。”
谢易芝不再说话,幕僚躬身退下,不过很快就又有人走进屋。
那人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却有几分英气,整个人显得格外的利落。她十岁时就被谢老太君看中,留在了乡下,与紫英一同在谢文菁身边侍奉。
春熙性子一向持重,做事也谨慎,今日却稍稍透出几分焦急。
“老……老爷,”春熙径直道,“在寺里的时候……您看到了吗?”
谢易芝道:“那谢氏?”
春熙颔首。
谢易芝抬起眼睛:“你如何思量?”
春熙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情绪恢复平静:“长相一模一样,但行事作风又不相同。不过……她和紫英不是应该都死了吗?”
谢易芝看春熙没有惊慌,颇为安心,他还需要春熙在身边多多提点二娘。
“恐怕当日出了些差错,”谢易芝道,“我已经让人去查,你只要仔细稳住二娘,莫要她这里出差错。”
春熙应声。
即将离开屋子时,谢易芝又将春熙叫住:“那谢氏可看到了你?”
春熙摇头:“奴婢避开了,在寺中时夫人和二娘子也没起疑。”
谢易芝道:“她们看到谢氏的相貌,什么都没说?”
春熙道:“夫人就算心中有思量,也不会在外面表露,二娘子应当只是觉得巧合,毕竟谢氏与二娘子只是眉眼有些相似。”
她们压根儿不知晓有这么个人,看着容貌相似,只能觉得恍惚和奇怪。
这么说,内宅还算安稳,谢易芝少忧虑一桩事。
“好好护着二娘,”谢易芝道,“将来必定是功劳一件。”
春熙应声:“老爷对奴婢有恩,奴婢知晓该如何报答老爷。”
屋门再度关上,谢易芝拿起笔又放下,那谢氏的模样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桓,之前还能将她禁锢在乡里,现在反而被她逃了出去,而且……他还弄不清楚,谢氏到底是什么情形。
谢氏没死之前,他很难安心。
……
周夫人换了衣服,靠在软塌上。
赵妈妈立即将茶水和点心摆在小桌上,又打发了屋子里的下人,也好让周夫人歇息一会儿。
周夫人摩挲着手中的和田玉把件儿,仔细想着寺中的事,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看向赵妈妈:“你觉不觉得那谢氏与徐娘子有些像?”
赵妈妈点头:“奴婢看到时,也愣住了。不过徐家人本就生得……”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看了周夫人一眼。
周夫人冷冷地道:“徐家人貌美,这我知晓,有什么好避讳的?”
“是。”赵妈妈只怪自己没多思量,夫人说不在意,现在不就在发脾气?
“奴婢又仔细看了,只是侧脸特别像,正面……就只是相似罢了。”
周夫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郁结冲淡:“最近处处不顺心。”
赵妈妈上前轻轻揉捏周夫人的肩膀。
周夫人道:“一个两个都像她,还真是怪了。难道不知我心中厌烦?一个两个都往我面前凑。”
“从前在的时候,徐娘子就得老太君喜欢,我这个长媳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她和老太君总算都走了,我才过上舒坦的日子。”
“可偏偏又将二娘接了回来……好在二娘年纪不小了,再有两年就能离家。”
“现在却又来了个谢氏,”周夫人道,“本就要防备这妇人,她还生得是那般模样,你说说?有些人是不是注定让人厌烦?”
赵妈妈道:“您说的是。不过谢氏夫家在大名府,她总不能一直留在汴京,照她这般招摇,就算在汴京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人家帮了沈家,又得太后娘娘赏识,不能小觑,”周夫人道,“眼下她没来招惹我,我还不急着向她下手,若是她不开眼,算计到了谢家头上,我绝对饶不了她。”
想到那碎掉的佛瓷,周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总觉得谢氏是有意针对他们。
“大名府谢氏太没用,”周夫人道,“他们若是将谢氏捏在手中,哪里能在汴京瞧见她?”
即便谢氏入京,也得与大名府谢氏一样,小心翼翼地听他们吩咐。谢氏将谢家送进了大牢,每年几百贯的孝敬没了,大名府谢氏剩下的谢七,反而在谢氏手下做事。
养了许多年的“旁支”族人,好不容易为他们铺路,让谢氏瓷器有些名声,真的卖去了榷场,以后就要等着收银钱。
没想到却为人作嫁衣,被谢氏捡了好处,让她怎能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