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衙署是在赵家铺子里搜到了青白盐,取了物证的,那看铺子的管事也招认了,那些盐就是赵大正吩咐他藏匿的。
可以说是人证、书证齐全,而且赵大正是畏罪自戕,临死之前留下了绝笔信,承认了罪名,有这样的物证在,案子很难被推翻。
就连当年那管事,也在回老家的途中得了急症过世了。赵川又是从押解路上逃亡的,赵川若是去衙署,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再度押入大牢。
周广源这些人相信赵家是被人陷害的,却空口无凭帮不上忙,只能依着赵川的意思帮忙打探些消息。
周广源终于停下脚步,终于拿定了主意:“你在这里,我带着人出城去看看。”
蒋奇却一把将周广源拉住,瞪着眼睛:“要去就一起去,将我留下是何意?当年赵家出事我就没能帮上忙,现在还要缩起来,就算能躲过去……后面的日子还能过得安生?”
周广源皱起眉头。
“你们这些聪明人就是想的太多,”蒋奇反而先一步往外走,“反正也没有好的法子,不如就顺着自己心意行事……”
周广源听到这话,只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当下不再阻拦蒋奇,与他一同走出了院子。
小厮备好了马匹,周广源吩咐一番,命他们好生看家,再去给蒋家送个消息,就说他们有事要出城去。
家中人知晓越少越好,也免得担忧。
这样想着,二人拉过缰绳就要翻身上马。
却在这时候,蒋奇微微一顿愣在原地,周广源没发现蹊跷,已经跨坐在马背上,刚要低头与蒋奇说话,余光却扫到了巷子口,他也是一怔。
一辆马车缓缓驰来,看到周、蒋二人,车夫勒住马匹,然后车厢帘子掀开,一个女子从马车中走出来。
那是……
周广源道:“谢大娘子。”
眼见谢玉琰走到了跟前,周广源才回过神,立即翻身下马。
谢玉琰看二人的情形道:“两位这是要去何处?”
周广源没有说话,蒋奇抢在前面道:“就是……要去……看看铺子。”
谢玉琰神情淡然,显然并没有相信这说辞,她拿出那封提醒她的信函递给周广源。
周广源略微迟疑,伸手接下来,然后打开查看。
瞧见上面的字,他整个人就是一僵,这分明就是赵川的笔迹,赵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封信提醒谢大娘子,有人想要暗中向她下手。
所以谢大娘子是为了赵川而来?她猜到了他们认识赵川?
谢玉琰淡淡地道:“两位还要急着出门吗?”
周广源收起信函立即道:“请谢大娘子进屋一叙。”
蒋奇不知晓周广源怎么就改了主意,但他习惯听从周广源的安排,于是将缰绳丢给小厮,跟着周广源和谢大娘子去堂屋里说话。
谢玉琰坐下来,也没有绕弯子,径直道:“他在哪里?可与你们说的赵大正有关?”
周广源还能稳住神情,旁边的蒋奇不禁再次吃惊。
谢玉琰道:“看来我猜对了。”
“我让人打听了赵家的案子,想要翻案只怕不易,”谢玉琰道,“他可与你们说了,接下来要如何做?”
谢玉琰的问话,没有给周广源任何思量和喘息的机会。
周广源面露迟疑,不知晓该不该向谢玉琰全盘托出。
谢玉琰并不劝说而是道:“朝廷开始抓人了,夏孟宪和机宜司的人先会下狱,所有与夏家有关的人和事都要被翻出来。”
“尤其是夏家的那些姻亲,李家、贺家,甚至是汴水上的四大家,他们经手的那些买卖,都要被查。”
“若是有什么事与他们有关,眼下就是揭开的最好时机。”
周广源目光微微闪烁,明显是被谢玉琰说动了。
谢玉琰接着道:“当然他们也不会束手待毙,他们会想法子为自己脱罪,至少不要被夏孟宪和机宜司牵连太多。”
“动手晚了,就等于给了他们机会脱身。”
周广源眉头紧锁,思量着谢大娘子的这些话。
谢玉琰接着道:“赵家人应该听到了这消息,他可有向你们借力?”
周广源当着谢玉琰的面微微摇了摇头。
“他是怕牵连你们?”谢玉琰道,“若是这样的话,他这一趟,恐怕危险重重,你们日后兴许难再与他相见。”
谢玉琰这话,让周广源和蒋奇的心一沉,这也是他们最担忧的事情。
沉默了一会儿,周广源看向谢玉琰:“如果大娘子猜的都是真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玉琰道:“你们先要将赵家的事告诉我,想要帮他,我得知晓他要做什么?”
……
汴京。
韩家的别院里。
作为瓷行的行老,韩泗在汴京着实过了几年风光的日子,直到这次在大名府遇到了谢氏。
谢氏的瓷器卖去了榷场,韩泗的差事就等于办砸了。
这不是丢了个买卖这么简单,放进来这么一个不安生的人,韩泗都能想得到日后会有多少麻烦。
不过,这一切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夏尚书丢了官职还不算完,机宜司又出了事,有官员去敲登闻鼓,紧接着宿卫军开始抓人。
韩泗惴惴不安,总觉得事情不简单,果然很快他就收到了消息,那些人状告的是夏孟宪。
夏孟宪为此动用了刑部、大理寺去处置这些人,却有人提前告知了官家,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夏孟宪这次要彻底倒了。
兴许旁人不清楚,但韩泗知道,他们在汴京依靠的就是夏家,许多事都是由夏孟宪暗中安排。
朝廷一旦查到这些,他们也在劫难逃。
韩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开始处置手中的账目,奈何许多东西不是一把火烧了就能万事大吉。即便他们这边没了账目,夏家那边就能处置干净?
再说,他们从钱庄转给夏家不少银钱,这些东西被朝廷盯上,他们一样跑不掉。
第483章 内乱
韩泗看向身边的葛英。
葛家一直管着瓷器的买卖,平日里做事仔细很少出差错,但现在也不免慌了神,脸色格外难看。
葛英伸手从韩泗手中接过账目,查看之后就丢入火盆中,燃起的火焰立即照亮了他的脸。
这些年瓷行巧立名目,帮着夏家盘剥了不少银钱,现在全都成了与夏家勾结的罪证,在朝廷来查之前,他们都要焚毁。
韩泗低声道:“将这些烧了……恐怕官府也会追查,之前谢氏在南城码头聚起来那么多瓷行的商贾,他们定会趁机状告,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衙署来查看账目,我又要如何说辞?”
葛英又将一本账目丢入火中,这才抬起头:“推个人出去挡一下吧!”
韩泗有所预料,如今被葛英说穿,怔怔地与葛英对视,一时说不出话。
葛英道:“你手底下有个叫方敏的商贾,平日帮你吩咐那些商贾做事,替你收行例钱。还曾运过货物去西北,算来算去他最合适。”
方敏与韩泗交好,韩泗做行老之后,方敏一直帮着韩泗做事,遇到不听话的商贾,也都是方敏带人出面压制。
可以说,韩泗能坐稳行老的椅子,其中有方敏不少功劳。
方敏不光做这些,还帮着卖韩氏瓷窑的瓷器,每年都要跟着商队往西北和南边走动。
想到这些,韩泗立即摇头:“方敏不行。”
葛英抬起眼睛,疏离、不满的视线扫向韩泗:“那你说谁合适?谁能替代你?难不成你要亲自前去衙门?”
韩泗手一抖,张了张嘴,最终因为心中胆怯没能说出一个字。
葛英似是早有预料,他淡淡地道:“就这样定了。方敏被抓之后,我会想法子保住你,就算你做不了行老,还能继续做你的瓷窑,韩家窑口的瓷器被宫中喜爱,早晚有一日,你还能东山再起。”
“谢氏的大名府窑口,烧制的瓷器都是坊间用之物,即便名声再响,也没法与你抗衡。只要你的地位还在,就能照应方家,还有手下那些人。”
韩泗迟疑了许久,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事发紧急,”葛英道,“眼下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让方敏那些人闭上嘴,能不认的罪名都不要认下,等缓过这口气,我们会设法将他们救出来。”
韩泗道:“他们的家眷……”
葛英摆摆手:“我让人照应。”
韩泗没想到葛英会这样安排,不过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你是不放心方敏?”韩泗道,“如果方敏答应了,不会招认的,我去与他说。”
葛英面无表情:“方敏被抓之后,你要与他撇清干系,自然就不能时时护着方家人,倒不如交给我去安排。”
“再说早些将他的家眷带走,也免得被牵连,他也就更安心。”
韩泗急切地道:“这恐怕不好……”哪里是什么照应,分明就是要挟。
葛英露出一抹轻笑:“他若是进去供出你,整个韩氏一族都要被牵累,你可要想好了,外面若是没牵挂,进了大牢谁也熬不住。”
“我们这么做,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要给他留些念头,让他也好顺利渡过难关。”
韩泗的手紧紧地攥起。
葛英将手中的账目烧的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我也该走了。”要不是要留下做这些安排,他早就出了汴京城。
趁着衙署还没有带兵四处搜捕他,他得往南去。
不光是他,整个葛家也得做好准备,一旦有了风声,他们就要出去避祸,风平浪静之后,换个身份再回来。
葛英整理了一下衣袍,最要紧的东西都烧掉了,只拿捏住那些人的家眷,他也不怕他们乱说话。
葛英拍了拍韩泗的肩膀:“本来夏尚书做这桩事就是为了对付王晏、除掉那商贾谢氏,好让你继续掌控瓷行,可惜中途出了差错……这些年你们也没少跟着得好处,现在出了事,就得担着。就连夏尚书都是如此,更何况你们?”
葛英穿好斗篷,被人护着快步出了院子。
韩泗浑浑噩噩地又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等到账目都化为灰烬,这才起身往韩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