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谢承让背叛大梁时,会与她彻底撇清关系。他只有这样做,才能断绝谢家的后路,进而得到北齐的信任。
这就是她与谢家的关系,即便到了生死关头,谢家说的话,也不足为信。
今生,她就是个无主孤魂。
家对她来说更遥远。
她会对付刘知府、谢家、夏家,不过是因为旧债未消。
但让她没料到的是,换了一个身份,几乎陷入绝境之中,却反而得到了旁人真正的关切。张氏、杨钦和……王晏。
该算计的时候,他们没有算计,不该信任的时候,他们却交付了信任。
与谢家完全不同,和宫中遇到的那些对手更不一样。
张氏也就罢了,没有什么心思,王晏却也是这般……
他们的不算计,他们的赤诚,让她不知不觉地走上了另一条路,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她得感谢谢文菁,没有她,也没有她的这一世。
从前她想要利用谢文菁的身份,整饬谢家人,现在她要为谢文菁做些事,帮她讨回公道。
“你想起来了?”净圆师太道。
不用谢玉琰给她答案,净圆就知道,这不太可能,谢玉琰找到她,就说明此事没那么简单。
谢玉琰摇头:“但我猜出来了。”
“那掠卖人的焦大,是从汴京接到的女眷,将她们偷偷带去了大名府。”
净圆师太道:“所以你猜想自己来自汴京?”
谢玉琰没有回应净圆师太,而是继续道:“焦大从汴京接到女眷,到了大名府之后发现居然多出了二人。二人与焦大起了冲突,一个受了重伤陷入假死,焦大干脆将她当做尸身卖给了谢家。另一个被焦大折磨、拷问。”
说到这里,她从怀里拿出一颗珠子递给净圆师太:“我们找到那被焦大折磨过的女子时,女子已经不能言语,但她流露出的神情,分明是认识我。”
谢玉琰将那女子的惨状仔细说了一遍,手中的玉珠也交到净圆师太手中:“这就是她一直藏匿的物什,我想应该与我的身世有关。”
净圆师太将玉珠凑到明亮处缓缓转动,然后看到了一个“菁”字。
净圆师太道:“昔君视我,如掌中珠。这应该是篆刻姓名的名玉。”
“菁”字。
净圆师太忽然将那玉珠握在手中:“谢枢密的次女,取名文菁。”
净圆师太想到一桩事,谢玉琰向宝德寺供奉舍利匣的时候,赠送众人佛瓷,送给谢枢密的那个掉落在地摔坏了。
净圆师太道:“在宝德寺遇到谢枢密的时候,你就有所猜测?”
谢玉琰点头:“那天谢枢密的长子看到我,神情有异,我将佛瓷交给他,也是想要进一步试探。”
这就全都对得上了。
“不过光靠这玉珠,恐怕很难让人相信,你才是谢二娘子,”净圆师太看着谢玉琰,“连你自己都没想起从前的那些事,猜测就更做不得准。”
谢玉琰不知晓谢文菁从前的过往,前世她在谢家听到的那些,八成都是假谢文菁的。所以她不能假称已然想起了过往,那样太容易出错。
谢玉琰脸上没有半点焦急,她微微一笑道:“只要时机成熟,就算是仇敌,也会为我佐证。”
净圆师太精神一震:“这样自然好,不用你想方设法寻证据。”
“那么,这玉珠……”
净圆师太递到谢玉琰面前,谢玉琰却没有接:“还是师太帮我收着吧,放在这里最为妥当。”
谢玉琰哪里是让她收着这颗珠子,恰恰相反,是让她拿着玉珠去给别人看。
更多的人注意到这桩事,谢枢密也难动手脚。
净圆师太将玉珠收起来:“你准备要怎么做?”
谢玉琰道:“过些日子,谢府那位谢二娘子兴许就会设法离开汴京,我会设法将她留下。”
净圆师太听着这话,忽然觉得极为有意思,达官显贵家的秘密不少,但替换女儿的还是头一次见。
这里面的秘密一定不少。
净圆师太最喜欢看这些。
谢施主若是回到了谢家,净圆师太心中一动,她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个念头……可就更近了一步。
所以,她得帮忙将玉珠拿去慈宁宫,让太后娘娘看一看。
……
谢玉琰离开慈云庵。
于妈妈低声道:“大娘子将事情都安排好了,随时都能动手。”她也才证实,自己的猜测都是对的,大娘子果然是谢家的女眷。
“还要等一等,”谢玉琰道,“许多内情,我都有所猜测,唯一有一桩事还没有得到证实。”
于妈妈没有擅自开口询问。
谢玉琰道:“十几年过去了,既然怀疑谢易芝,她就没想过要查出真相吗?”
从谢老太君果断带着孙女离开汴京城这桩事上,就能一窥谢老太君的性情。谢玉琰觉得,谢老太君不会什么都不做。
与玉珠在一起的还有一块摩尼教的玉牌。
这块玉牌从何而来?
是谁给谢玉琰的,这些秘密,最终都能得到解答。
第597章 动静
汴京城东南的通许县。
几个商贾带着雇工将妖教人团团围住,这些妖教徒向南逃亡,途中露出马脚,被商贾发现。
商贾们聚在一起,一拍即合,一边带着人拦住妖教徒,一边去禀告朝廷,等到朝廷兵马到了,他们也就能功成身退。
“妖教那些人,也不怎么厉害。”
说话的是一个贩卖瓷器的商贾,叫刘迎,这次是来汴京送瓷器的,听到汴京闹妖教,一些商贾自发招募雇工,对抗妖教徒,他立即卸下瓷器,参与进来。
别看他是半途加入,却比谁都要卖力,尤其是跟在他身边的雇工,直面妖教徒都没有怯意。
刘迎带着人这么一冲,其余商贾也受了鼓舞,纷纷跟上前,这样才顺顺利利将妖教徒堵在了山脚下。
“刘兄弟,你也没有签新契书?”
许多盯着妖教徒的商贾,都曾被关凤林、陈益修那些人煽动对抗谢行老,关凤林等人被抓的时候,他们就战战兢兢,恐怕自己也被牵连,最近更有消息传出来说,关凤林、陈益修居然都与妖教有关。
就算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也得卖力向妖教下手。
刘迎笑一声:“什么新契书?从前韩泗做行老的时候,我们倒是想要去汴京卖瓷器,一来没银钱打点,二来没有人脉,我带来的瓷器连城门都没能进去,还谈什么契书?”
几个商贾互相看看,登时说不出话来,他们可都是在韩泗那里得过好处的,与刘迎这些人完全不同。
刘迎接着道:“我听说瓷行换了谢行老,就想着来汴京碰碰运气……”
商贾听到这里,不禁有人道:“那你,还真的挺厉害,听说了就敢来。”
刘迎一笑,脸上闪过一抹轻蔑的神情,似是嫌弃说话的人没见过世面:“你们知道乡会吗?从大名府传出的乡会。”
商贾纷纷点头:“知晓,那不就是谢大娘子办的乡会。”
刘迎接着道:“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你们都知道吗?”
“这……”一个商贾道,“听说过。”
刘迎挥挥手:“那你们定是家大业大,与我们这些小商贾不同,这么说吧,今年我若是没加入乡会,没有乡人帮忙,手底下的这些买卖也就没了。”
“我带来的这些瓷器,有一少半都是乡人赊给我的,还有那些骡车,但凡能借给我的,大家都帮衬了。”
刘迎接着道:“这趟买卖做完,我就彻底缓过气了。”
商贾们这下明白了。这刘迎早就因谢玉琰的乡会获利,自然信任谢行老,根本不用再做任何思量。
“那些妖教的人,想要害谢大娘子,”刘迎瞪圆了眼睛,“我没遇到就算了,遇到了,自然不能放他们走。”
刘迎身后的雇工们也道:“东家说的是。”
商贾们面面相觑,谢行老在瓷行立的新规矩中,有些就是维护工匠的,现在看来起了效用,不管是匠人还是雇工都格外尊崇谢娘子。
听到刘迎这番话后,商贾们脑海中只有两个字:“从了。”
从了谢行老,只要谢行老在瓷行一日,他们都不敢有别的心思。
……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杨宽扶着吴老爷往东而去。
吴老爷实在走不动了,停下来歇息。
杨宽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还有多远?”
“就快了,”吴老爷道,“今日肯定能赶到。”
杨宽面色难看:“昨日你就是这样说的。”
“我也没想到,这次会闹得这般厉害,许多圣教的人,得了消息都暂时退避,我们自然找不到人,”吴老爷深吸一口气,“不过,今日到的地方,一定会有人在,这个眼线,我安插在教中许久,从来没有动用过,而他也深受尊首信任,知晓教中许多秘密,我这次去汴京城之前,与他约定好,十日内,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在这里等我。”
杨宽咬咬牙:“既然如此,我们就快些赶路。”说完他又将吴老爷背起来,快速往前而去。
终于在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杞县,敲响了一扇门。
没有让吴老爷失望,这次有人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的男子看到吴老爷并没有露出惊诧的神情,而是立即让二人进门,将他们带去屋子里说话。
“没能救出大郎?”徐来询问吴老爷。
吴老爷颔首:“要不是杨兄弟救我,这次我也难以逃脱。”
徐来道:“是尊首让人向你动手了?”如果是朝廷抓的人,吴老爷不会来寻他,毕竟他们两个来往密切不是好事,会让尊首起疑,除非吴老爷准备动用他这颗棋。
吴老爷道:“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着急。”
“不算着急了,”徐来开口,“去年吕石死了之后,我以为她就会立即向你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