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南城码头街市挂起了灯笼,这里的夜市会一直持续到三更。
大锅里仍旧热着羹汤,各种香气随风飘送。
许多人乘车马前来,大家提着灯笼,在街市里闲逛,光亮聚集在一起,让南城码头显得更加繁华。
谢玉琰从瓷行回到院子里,杨小山等人立即进门禀告手中事宜,一直到天完全黑了,谢玉琰才从堂屋里出来。
“阿嫂,”杨钦跑过来,看模样很是急切。
谢玉琰迎上去:“怎么了?”
杨钦踮起脚在谢玉琰耳边嘀咕:“王……郎君来了,就在后院里歇息。”现在家里有不少商贾往来,他说话都会很谨慎。
每次王晏都是偷偷前来,今日怎么倒让钦哥儿知晓了。
谢玉琰往内院里面去,杨钦跟着道:“我与娘去街市上买东西,刚好遇到王大人,娘看王大人消瘦不少,精神也有些疲乏,就请王大人过来做客。”
谢玉琰道:“大人可感觉到不适?有没有去请郎中?”
“去了,”杨钦道,“就是经常来咱们家的那位郎中。”
两个人走进院子,杨钦还不住地说:“做官也是不易啊,不过,大梁若都是王大人这样的官员,百姓的日子也一定好过。”
话是这样说,不过……就不知道王晏是不是真的病了。谢玉琰伸手摸了摸杨钦的头,突然发现杨钦这些日子长了许多。兴许是因为日子过的好了,吃喝不愁的缘故,照这样下去,兴许要比前世更高大些。
“那我也要好好读书,”杨钦道,“就像横渠先生说的那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谢玉琰笃定地道:“你肯定能。”前世在国破家亡之时,杨钦还守着大梁的疆土,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还骑马出战,是汴京守军最后的军魂。
王晏站在门口,看着谢玉琰和杨钦说着话一路走过来,那模样很是亲近,那熟络的模样,就似认识了许久许久。
其实早在大名府的时候,王晏就有这种感觉,谢玉琰过于维护杨钦母子,兴许在她那个时光里,杨钦也同样在她身边,而且让她很是信任。
这种感觉可真好。
无论是眼前,还是在她那里,都能好好地相处。
“王大人可好了些?”
张氏的声音传来,王晏转头看去。
本来他没觉得如何,现在却似是真的有些晕沉,格外不舒坦。
王晏向张氏行礼:“好一些了,有劳夫人。”
张氏第一次被人称“夫人”,尤其是王大人这样的人,登时有些手足无措。
“大人莫要这样说,”张氏道,“还是坐下来歇一歇。”她没觉得王大人好一些,反而脸色更难看了似的。
王晏却没有走进屋子,就这样站着,一直等到谢玉琰走到他面前。
“大人。”
谢玉琰刚开口,杨钦已经快走一步,挡在谢玉琰面前向王晏行礼。
王晏自然知晓杨钦为何这般,都是因为谢玉琰不喜欢这些礼数,杨钦干脆就代劳了。
小小的娃,却能为她做那么多事,他想要和杨钦一样,可惜没有这样的名分和立场。
谢玉琰端详着王晏,就似杨钦说的那样,人真的又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看。
“钦哥儿,”谢玉琰道,“将王大人扶去榻上歇一歇,大人可能中了暑气。”
杨钦应声,立即去搀扶王晏。
谢玉琰又看向于妈妈:“看看厨房今日有没有煮饮子,最好端一碗桂浆来。”
张氏如何能放心,拦住于妈妈:“还是我去瞧瞧。”厨房都是她管着的,都能做出什么,她比于妈妈更清楚。
谢玉琰点点头,看向杨钦:“将大人身边的随从,也都请进来歇着。”
杨钦立即道:“我这就去。”
眼看着张氏、杨钦都离开,谢玉琰转头刚要与王晏说些什么,就感觉到腰上一紧,下一刻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
谢玉琰才挣扎了一下,后颈就是一热,王晏垂下头,将脸埋入其中。
“阿琰,”王晏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我头好疼。”
真的有些病恹恹的模样。
谢玉琰伸手去摸王晏的手腕:“你哪里不舒坦?”她不太通医术,但常年读书的人,谁不看几本医理、药理的典籍?虽然知晓自己诊不出什么,但情急之下,只有这样施为。
“哪里都不舒坦,”王晏闷声,“这些日子就歇在宿直房,床铺硬得很,被褥又厚,饭食送来的也不及时,官家动辄来传,还有总也处置不完的公务,最重要的是……许久没见到你了。”
“现在只觉得头很晕,没有力气……”
谢玉琰感觉着指尖下,平稳、和缓的脉动,与他说的那些话,大相径庭。
“我去给你倒些茶来。”
谢玉琰话刚说完,搂住她的手臂就又收紧了些。
“不用,”王晏道,“让我靠着你歇一歇,一会儿也就好了。”
第602章 白头
王晏猜到谢玉琰片刻之后,就会设法挣脱,毕竟他再怎么说,也没法更改自己的脉象,她一定会察觉“不舒坦”都是假的。
这些日子是很累,但对他来说委实算不得什么,他住过比宿直房更差的地方,那也从未放在心上,更不会与人诉苦。
说到底,他就是想要阿琰心软。
心软了,就能纵容他一些。
他让阿琰卸下心防的同时,也想要要些奖赏。
果然,阿琰拉开了他的手臂,从他怀里起身,不过她没有走开,而是坐在他旁边:“要不要我帮你按一按?”
王晏一怔,仔细想了想自己前一句说了些什么,恐怕谢玉琰会反悔似的,立即弯下腰,将头枕在了她腿上。
下一刻,一双温软的手就开始在他额上揉捏起来。
王晏看似很平静,心跳的却极快,偏偏紧绷的精神,在她的安抚下又渐渐舒展开,变得格外的熨帖。
指尖划过的时候,有一丝痒意,鼻端都是她身上的馨香,让他感觉到无比的平静和轻松。那在现实和错觉之中出现的“头疼”,也去得无影无踪。
纷乱的世界也跟着归于平静。
“还觉得头晕吗?”
她的声音传来,王晏才睁开眼睛,下一刻他就对上一双圆溜溜,如琉璃般清透的眼睛。狸奴蹲在他面前,正试图用爪子去拨弄他,眼睛中透出几分怨怼,似是在气他占了它的位置。
王晏自然不会去理会它,反而又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耳边传来狸奴“喵”“喵”声。
狸奴不甘心地跳上了软榻,却发现依旧没有它的位置,它只好跃到王晏身上,蹲坐在上面。
眼巴巴地盯着谢玉琰的膝头。
不过它哪里斗得过,狡猾的两脚兽?王晏手臂抬起,将谢玉琰的双膝也拢入自己怀里。
狸奴又是沉闷地叫了一声。
谢玉琰抬起头,看看阿狸,不禁露出笑容,想要伸手摸一摸那毛茸茸的大头,手刚刚拿开,王晏的眉头就又皱起来,谢玉琰只好接着揉捏。
已经向谢玉琰歪头过去的狸奴,却没能等来主人的抚摸,再次怨念地连叫几声,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嘴角的胡须也跟着一抖一抖,最终它没忍住,泄愤地咬住了王晏的手臂。
即便如此,王晏依旧岿然不动,牢牢地霸占着它的位置,狸奴又是一爪子拍了上去,念着多年的养育之情,它才没露出尖爪。
王晏任由狸奴去折腾,又过了一会儿,才将谢玉琰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捏,然后低声道谢:“谢谢阿琰。”
谢玉琰还没回应,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下一刻她的手背一热,被他轻轻地亲了一下。
杨钦走进屋时,王大人靠在榻上似是已经睡着了,阿嫂就坐在一旁,正在看手中的账目。
不知怎么的,屋子里的情形,让杨钦觉得有些奇怪。
就好像阿嫂和王大人才是这里的主人,他不该冒失地走进来。
狸奴从软塌上跳下来,在杨钦脚下绕来绕去,不时地发出叫声,上次杨钦遇到这样的情形,还是狸奴在家门口遭一只大犬欺负,狸奴来寻他告状。
这次是怎么了?
屋子里哪有谁能欺负它?
“饮子准备好了,一会儿就能端过来,”杨钦向谢玉琰低声道,“郎中也到了。”
“让人知晓王大人在这里不好,就与郎中说,让他开一副去暑的汤药,”谢玉琰说着想了想,“问问桑典,王大人这些日子哪里不爽利,一并告知郎中。”
杨钦认真地颔首。
等到于妈妈送来了饮子,杨钦就前去寻桑典。
安排完这些,谢玉琰重新去看王晏,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睡着了。
从捉拿三掌柜开始,王晏就不曾歇息,再厉害的人,也有困倦的时候,谢玉琰感觉到了王晏的疲累,才会帮他揉捏额头。
人聪明,难免思虑伤神,年轻的时候可能还看不出来,长年累月必然暗耗阴血,前世王晏可是早早就过世了,今生……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忽然之间,她有种期望,想要与一个人执手到白头。
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在心中慢慢滋生。她本是个连自己性命都不在意的人,现在却想要与另一个人一起活得更久些。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谢玉琰将薄毯盖在王晏身上。
王晏的鼻息匀称,睡得很沉。
谢玉琰坐在软塌旁,低头看他的面容,离得这么近,将他的五官看得更加清楚,英挺的眉毛,高高的鼻梁,饱满的嘴唇不似女子那般柔软,而是线条分明,透着几分的刚毅。
从前她就觉得王晏很英俊,现在仔细地看过,只觉得更胜于从前的认知。
谢玉琰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碰触王晏的脸颊。好似刚刚碰触到了他,他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中尚有几分慵懒,平日里清明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潋滟的水色,在与她对视片刻后,他开口唤她:“阿琰。”
谢玉琰点点头。
王晏道:“我方才睡着了,梦到你一直在我身边。”
她确实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