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就有文吏来敲门。
“大人,有人递帖子来衙门,说要见您。”
邱知府面色一沉,推官见状回话道:“公事就让人递文书,私事就去府上送名帖,大人的规矩你不知晓?”
大人是有这个规矩,但这次不太一样。
文吏期期艾艾地道:“可是……那人……那人……送来的帖子……是僧录司的……可是……她手里又有……又有大人的私章名帖。”
“属下也不知晓……这是……私事还是公事。”
僧录司应该是公事,但能拿私章名帖来的人,都与大人有交情。
推官也觉得蹊跷,但一旁的邱知府已经站起身:“那人是男是女?”
文吏道:“女……是个比丘尼。”
邱知府听得这话,急着往前去,不小心撞到了桌案,上面的公文立即散落一地,看着面前的狼藉,邱知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
现在已经不是往昔,他用不着这样害怕,慈宁宫早就不问政事……
邱知府抿了抿嘴唇,也不怪他会如此,换成慈宁宫繁盛的时候,这人一出现,地面都恨不得跟着震三震,必定有大事发生。
咳嗽一声,邱知府看向文吏:“将人带去二堂。”兴许来的人,都不是他想的那个。
毕竟那个人藏身寺庙之中,许久不曾到外面走动了。
邱知府走到二堂,佯装无事般继续看手里的文书,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穿着僧袍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邱知府下意识屏住呼吸,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上一次他见到,还是数年前,她吩咐他去做事。
与之前相比,她消瘦许多,身上多了浓重的佛香味儿,熟练地行佛礼,看起来很像一个僧人。
不过也仅此而已,她眼睛里更多的是一如从前的灼热。
里面就好像有簇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火苗。
在寺中这么久,居然都没有压制住半点?
邱知府遣退身边的人,上前躬身道:“先生。”
净圆师太淡淡地道:“贫尼法号净圆。”
邱知府还欲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敢随便开口。
净圆师太接着道:“贫尼来到衙署,是有事请知府大人做主。”
邱知府心绪不宁,人是熟悉的人,只不过说话与从前不一样了,虚虚实实……好似更加可怕。
邱知府道:“师太请说。”
净圆师太递过一张文书:“僧录司有一批僧服、药材、法器运送去西北的禅寺,不料半路被劫,原本以为是山匪所为,谁知围困商队的竟是衙署兵马。”
邱知府额头上登时涌出了汗水,光听这些,他就仿佛听到了头顶有惊雷炸开。
净圆师太接着道:“知府可知晓这桩事?”
邱知府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
净圆师太目光凌厉:“为何知府不开口?莫非觉得出家人不该过问这些?”
“自然不是,”邱知府道,“只不过……”
净圆师太捻动着佛珠:“邱知府但说无妨,只要是实话,佛祖不会怪罪。”
邱知府目光一暗,她指的哪里是佛祖,分明就是慈宁宫。
“本官收到消息说,有一支商队抢掠村民,被发现之后杀人灭口,衙署的监押知晓,带兵将他们捉拿归案。”
净圆师太脸上并没有惊奇的神情,此时此刻倒像个超脱世外的出家人,不过越是这样,邱知府越是慌张。
净圆师太显然听到了消息……那么她找过来,要么是为商队撑腰,想让他徇私枉法,放过商队。要么这件事真的另有内情,她走这一遭就是要兴师问罪。
不管是哪一种,邱知府都不想看到。
净圆师太道:“既然不知晓真相如何,贫尼愿意与官爷走一趟,亲眼看一看,也好将实情带回京城,不管是什么结果,也算是给僧录司一个交待。”
“实情”二字一出,邱知府松了口气,如果能据实办理,至少他还能做个秉公任直的官员。
当即他也不迟疑,立即道:“事关重大,本官立即询问清楚,与师太一同前往。”
净圆师太在二堂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整个府衙开始忙碌,她身边的比丘尼则低头捻动手中的佛珠,这种别人慌张,她却闲适自在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舒坦。
不然她怎么能千里迢迢从汴京赶过来助阵?
说服太后娘娘插手,也没花太多功夫。因为在此之前,汴京闹出的那些动静,已然引起了太后娘娘的注意。
太后娘娘的意思,妖教作乱那么久,也该有个了结。
再加上沈家从中帮忙劝说,很快她就顺利拿到了差事出城。
万事俱备,现在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谢娘子有没有稳住局面。据她所知,谢娘子带的人手不够多,却要同时应对妖教和衙署……
希望她到的不算晚。
想到这里,净圆师太脸上露出几分不满的神情,王家不知几辈子积德,才让王家小儿遇到谢玉琰。
这样的情势下,谢玉琰也没有动用王家的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与王家无关。
当真为他想的周到。
净圆师太一向不喜欢儿女情长,因为……着实耽搁功夫。如果没有王晏,兴许谢玉琰还能做更大的事。
第645章 做主
邱知府不敢怠慢一路带着净圆往山谷的方向赶去。
骑在马上,邱知府不时地去看净圆师太,生怕自己的马跑的太快,净圆师太跟不上,没想到却让净圆师太嫌弃。
“府衙的马匹脚程好似不太好。”
被这样提点了一句,邱知府再也不敢有所保留,带着人一路狂奔。
好在没有多久,前面探路的人就回来禀告。
“知府大人,前面五六里处,发现了一队人马,”探路的军头道,“他们用绳子绑了一些人,正驱赶着一同往这边来。”
邱知府登时皱起眉头:“你们看清楚了吗?来的是衙署的兵马?”
这话一说,邱知府明显感觉身边的净圆显得格外关切,整个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军头道:“不是,他们没穿皮甲、兵袍,看起来更像是……民众。”他没敢说商队两个字,生怕自己探错了消息,之后被知府大人责怪。
邱知府皱眉:“立即带人前去盘查,莫要让他们离开。”
一队兵马先行,邱知府和净圆师太等人跟在后面,这几里路,净圆师太更加安静,邱知府也不敢多言。
直到看见那群人之后,邱知府想要转身说话,只觉得身边“嗖”地一下,然后就瞧见了净圆师太穿着僧衣的背影。
邱知府本想提醒净圆师太小心,就算想要看情形,也得等确定没有危险了再说,那知晓根本由不得他。
谢玉琰等人被衙署的兵马喝停,推官赶到之后,正欲上前问话,就听得身后马蹄声响。
下一刻,净圆师太已经下马,快步走到谢玉琰面前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谢施主可安好?”
谢玉琰道:“劳烦师太惦记,我们都还好,只是商队丢了货物,人也受了伤。运送去寺庙的那些货物,我们会设法补齐,等到商队休整好,一定尽快再度启程。”
净圆师太捻动佛珠:“阿弥陀佛,那些不重要,只要人平安就好。”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邱知府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谢玉琰身上,然后又看向净圆师太。
才惊诧于谢玉琰的年纪,就又被净圆师太脸上的笑容震慑。
明明没有半点的相似之处,可不知为何,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当年面见太后娘娘的情形,可能是因为……净圆师太鲜有欢喜的时候,他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太后娘娘面前,一次就是现在。
净圆师太不等邱知府说话,就引荐道:“这就是贫尼说过的商队东家,谢施主。”
邱知府心里又是一紧,净圆师太这是明着维护这位谢娘子,这到底是净圆师太自己的作为,还是慈宁宫的意思?
他觉得是后者,否则净圆师太也不会拿出他的名帖。
“这位是隆德府知府大人,”净圆师太道,“谢施主有什么冤屈,只管诉与知府大人听。”
邱知府提起精神,脸上满是肃穆、威严,脑子里却在思量,如何将此事稳稳地接下来,于是舒一舒衣袖,静等着谢娘子为自家商队喊冤。
没想到的是,谢玉琰没有诉说冤情,反而道:“我们抓到了一个人,还请知府大人过目。”
谢玉琰话音落下,桑陌就提着那人的衣衫,将他丢到邱知府面前。
邱知府看了一眼那人面容,并未看出端倪,倒是旁边的推官端详了一会儿,面色渐渐变得难看。
夏孟宪的长子没能归案,朝廷下发了文书,让各州府协查缉捕,文书中有夏大郎的画像,看眼前这人的眉眼和轮廓,俨然与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想到这里,推官立即在邱知府耳边嘀咕了几句。
邱知府就是一惊,吩咐兵卒将夏大郎的脸抬起来,让推官再看。这次推官肯定地点头:“卑职看着,就是此人了。”
邱知府又去看谢玉琰:“不知是在何处抓到的此人?”
谢玉琰道:“就是此人先冒充山匪屠村,又将这些嫁祸给商队,他以商队做要挟,引我前来,无非是想要伺机报复。”
夏大郎在这里,还用再辨别孰是孰非?
邱知府正在思量,就听到有人大喊:“请知府大人,为卑职做主,这些人无法无天竟然敢攻击朝廷兵马。”
“大人莫要听他们一面之词。”
梁监押趁着邱知府的人前来查看的时候,从人群中挣脱出来,将口中的布团吐出,立即大喊大叫。
邱知府皱起眉头,问身边的推官:“此人是谁?”
推官忙道:“这就是梁监押,这些兵马……应该都是他的人。”
那夏大郎身上还穿着皮甲,若说他与梁监押无关,谁能相信?或许有人会怕被牵连,故意隐瞒治下兵马藏匿要犯之事,但现在……邱知府不敢。
当着慈宁宫的面,颠倒黑白?
他就是长了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