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琰没有挪开手,反而顺着滑下来,一直落下来到他颊边,轻轻地将他整张脸捧起来,然后低头与他额头相抵。
“鹤春。”
她将多日未见的思念都化为一声轻唤。
在船上见面那一刻,她瞧见了他的焦躁,知晓这次她贸然来福建,必然让他牵肠挂肚,如今她这般本想要安抚几分,可听起来却像是与他撒娇。
异样的情绪从谢玉琰眸中一闪,这感觉太过陌生,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却忽略了听到王晏耳朵里,会是什么模样。
于他来说,那声音就似落下的火星,“腾”地一下再他心底烧起来。
又急又快让他难以招架。
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欲,俗气又贪婪。可就是这样,才会让他感觉到在人间,在尘世中。
心要从心口跃出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手臂微微一松,陡然将她放下来一些,她整个人就似蝴蝶般扑向了他,下一刻就被他牢牢接住,然后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嘴唇相贴,无师自通般地索取,一双手臂牢牢地搂抱着她,尽可能地与她贴近,再近。
杂乱的喘息,灼热的纠缠。
之前他一直小心翼翼克制着自己,一点点引着她靠近,让她放下戒备和犹疑,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他做好了准备,可能会很久,却没想到会是在现在。
突如其来的欢喜,似是将他一下子融化了。
哪里还能有半点的定力和自持?
身体里干渴如火烧,驱使他不停地追逐、索取。
他的呼吸很重。
第一次在林子里遇到她,说好了要一同走出去,她却突然就不见了。
知晓她回来之后,他总会害怕,万一多年前的一幕再发生,他要如何?还能不能平静地等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这般的煎熬和思念,迟早要碾碎他的心神,他只怕活不了多久。五十岁、六十岁,最终化为一捧黄土,她兴许都不会再记得有他这样一个人。
毕竟,在她原本的过往中,他不过就是个陌生人。
他努力想要留下些什么,可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不是什么事都能用人力能解决的,便是绞尽脑汁,也不过就得到一个结果——如果她多些牵挂,这种事兴许就不会发生。
那也得她肯动心。
今日,他等到了。
那声“鹤春”,没有半点强求,发自她内心深处……
他无法表达他的欢喜。
灼热的吻又落在了她的颊边、耳垂上,然后急切地寻找着她的脖颈。
谢玉琰只觉得王晏整个人滚烫,她整个人就要化在他怀中,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袍。
喘息变得更加粗重,不过他却停了下来。
下一刻,谢玉琰听到了王晏的声音:“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谢玉琰愣了片刻,不禁笑出声,这是道家的《静心决》,她在师父那里听到过。原来传言王晏收藏道经是真的。
“再笑,我便不念了。”
谢玉琰立即噤声,不过依旧没有收敛笑意。
那搂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阿琰,”王晏许久才道,“回京之后,我们就成亲吧!一生太短,我等不了了。”
不能在人前光明正大地护着她,不能与她多说几句话,这样的避嫌,在他们心意相通之后,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可以让张娘子主持三书六礼,你不用担心杨家,”王晏道,“若是你愿意,就将那里也当做娘家。”
“或者你有别的安排……不愿意进王家……我就……”
“好。”谢玉琰的应承打断了王晏的话。
王晏将她放开了些,望着她那清澈的眼眸,他目光微微一闪,如星河般璀璨:“莫要反悔。”
谢玉琰想起,她曾说过,不想与王家牵扯太深。上辈子她因为新党,因为王晏劳心劳力,委实不想再一脚踏进去。
可是当她看到,王晏拿出那枚麦穗环链纹铜印的时候,她突然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当年杨钦用那枚麦穗环链纹铜印调动兵马,护在她身边,却始终没提及,铜印是王晏之物,所以她并不知晓,受了王晏和王家的恩惠。
那铜印护她半生,她也理应为王家奔波。这是因果相报,本该如此。没有王家也没有后来重新掌控权柄的她。
要说这里可能是利益驱动,那么现在就是真正的甘愿。
当真正欢喜一个人时,哪里会怕与他牵扯太多,只会嫌与他羁绊不够深。
谢玉琰道:“从前说那些,是因为没有你。”
王晏想到王氏一族和父亲的新政,不禁道:“若有一日你厌烦这些了……”
谢玉琰接着他的话茬道:“那就带着你一起走。”
王晏只觉得这一刻,自己被哄得年轻了二十岁,变成了一个,只会笑着应承的娃娃。
……
船舱外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桑典守在那里有一会儿了,其实有要事向郎君禀告。
他们在海面上发现了几艘船只格外可疑,徐都知带着人准备围过去。
这时候,郎君应该做那定海神针才对。
可他……桑典抬起手,犹豫着还是放下,反正有徐都知主持大局,好似也没必要一定打扰郎君和大娘子。
毕竟他还想活个八九十岁,不想早早就……撒手人寰。
第695章 残局
桑典等了许久,终于舱门打开,王晏走了出来。
桑典立即收回目光,不敢往里面看。
“有所发现?”王晏问道。
桑典听着自家郎君这声音,明显没有从前的沉闷,多了几分欢快。他们小心翼翼了一路,不如谢娘子几句话。
回过神来,桑典咳嗽一声才道:“我们先看到了烧起的烟火,知晓是巡查的船只在报信,于是循着烟气找了过来,就发现前面有几艘商船被围住了,孙大人请您过去看看。”
王晏听着桑典的话,向船头走去,只瞧见左手边的大船上,漳州监舶务孙源正焦急地盯着前面的情形。
那里有几艘大船被几条稍小些的船只围困在中央,他们事先派出的巡查船,也在试图阻挡船只去路。
孙源看到王晏,立即着急地摆着手,然后指了指大船的方向。两船虽然离得不远,但海上风大,加之孙源伤及根本,不免说话有气无力,王晏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但能明白他的意思。孙源是怕让大船上的人逃脱。
王晏道:“去跟徐都知说一声,让他吩咐船只立即靠过去,配合巡查船,一定要将人拿下。”
桑典应声。
眼看着徐恩带着几条船从两侧包抄过去,船头的孙源才松了一口气。
小船上是跑海路的商贾,平日里见到这种大船立即就会逃走,以防大船靠过来抢夺他们船上的货物,今日听说朝廷在海上剿匪,眼见朝廷的巡查船不是这些大船的对手,立即就靠过来帮忙。
大船、小船挤在一处,船上的人拿着利器和竹竿争斗起来。
小船上的人哪里是对手,幸好在紧要关头,远远看到了几条大船直奔这边而来,猜到那是朝廷的援军。
小船上的人松一口气,大船却慌了神,船上的人干脆不管不顾地强行撞向小船,欲寻出路逃走,之前没有这样做,是怕撞坏了大船,现在却顾不得这些了。就算拼着船坏落水,也比束手就擒被官兵拿下的好。
就在大船撞向小船的关头,徐恩盯着大船上为首的贼匪,亲自搭弓射箭。
这一箭,径直射入那贼匪的肩膀。
王晏远远看着这一幕,知晓那几条大船必定会被拿下。
福建官员被抓,海上局面也就起了变化,原本在官员庇护下,在海上横行的那些人,得了消息不敢与朝廷对抗,只能逃窜。
但有些人……只怕早就得了消息,安排好了退路。
谢易芝和杨浚这些人被连根拔起,但三掌柜效忠的东家,却可能趁乱先行避开,等到海上平静之后,他们再卷土重来。
王晏望着远处,那也无妨,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事到底做不周全,总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
忙碌了一整日,等到天黑大船靠岸的时候,徐恩那几条船上,已经装满了抓捕的犯人。
徐恩最近几年,一直在官家身边,很少参与大的战事,不过大名府和福建两次办差,也算让他开了眼界,他是没想到,每日上朝为大梁朝廷鞠躬尽瘁的谢枢密,居然在岛上豢养了那么多私兵。
多亏早些查了清楚,将他们一举拿下,否则不知晓什么时候就会酿出祸事。
这样的人,在大梁政局稳固的时候,不会轻举妄动,一旦有了什么风声,他们必定会生出不臣之心,兴许就会背刺朝廷。
徐恩想着叹口气,官家知晓真相,难免会心寒。
一直依靠的“忠臣良相”居然是这样一副面目。
王晏看向徐恩:“这些日子还要在附近搜检。”
徐恩明白,既然要查,就尽可能斩草除根。虽说这是不可能的,只要有利益,必定会有人动歪心,但少一些谢易芝和杨浚这样的内鬼,总归不会出太大乱子。
徐恩刚想到这里,王晏提醒道:“除了谢易芝的人私运货物,海上还有一些人在做这样的买卖。还要仔细甄别。”
徐恩心中一凛,有人可能趁着谢易芝等人出事,暗中得利?原本与谢易芝在海上争夺利益,现在就能重新布局,掌控一切?
徐恩道:“王大人是不是查到了些什么?”
王晏回道:“找不到证据,一切就都是猜测。不过之前抓住的三掌柜那些人,也是从海上来的,他们背后的东家始终没有露面。”
徐恩的面容登时变得严峻。
王晏道:“让巡检司分兵在海上找寻线索,短时间之内不能放松警惕,就算不能立即将人抓住,也让他们无法继续出来做事。”
“我会在衙署,审讯犯人,若是得到线索,便立即去查,一定能有收获。”
徐恩点头道:“都听王大人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