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完公事,王晏就快步离开,徐恩站在原地没有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态,总之偷偷摸摸地躲在一旁,看着王晏亲自接谢娘子下船,又将人送上马车,自己则骑马从旁跟随。
从前他怎么就没看出来,王晏对谢娘子的心思?
“大人,您这是在看什么?”
被军将喊了一声,徐恩立即收回目光,咳嗽一声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发现军将正顺着自己方才的视线张望,他扯了军将一把:“在这里做什么?人都押去大牢了?”
军将立即道:“没……没有。”
徐恩故意板起脸:“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就留在这里,不用跟我回京了。”
军将被训斥了一通,只觉得满腹冤枉。
徐恩拿起陶瓶灌了一口水,凉水下肚,登时觉得饥饿难忍。大家一路风尘仆仆,到了福建又马不停蹄地做事,虽然收获不小……
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尤其是王晏见到谢娘子之后。
走了几步,徐恩心中一亮,知晓自己为何难受了,他怎么觉得王晏催赶着他们做事,是想要早些见到谢娘子呢?
……
谢玉琰坐在马车中,接着灯光翻看手中的舆图。
外面传来王晏的声音:“将这盏灯也送进去。”
于妈妈撩开帘子,从兵卒手中接过灯笼,然后向王晏道谢。
王晏道:“与娘子说一声,今晚就在衙署后的院子里落脚。”
于妈妈欢欢喜喜地应了,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现在有王大人在,娘子也能放心歇一歇了。
第696章 双双
马车停下来,于妈妈掀开帘子去瞧,王晏已经站在外面等着大娘子。
于妈妈不自觉地露出笑容,然后转身去收拾东西。
谢玉琰弯腰从车厢里走出来,看到王晏向她伸出手臂,她没有迟疑,抬手扶了上去,不过就在跳下来的那一刻,身体突然微微腾空,又被缓缓放下,显然是王晏趁机抱了她一下。
两个人动作格外亲密,让站在旁边的桑植、桑典、桑陌、苏满几个纷纷别开了脸,生怕偷看被抓个正着。
等到王晏和谢玉琰走进屋子,桑植和桑陌互相看看,两人从彼此眼睛中,看到了惊奇,原来他们家郎君是这种人。
表面上正人君子,其实用官袍做遮掩动手动脚。
从前夫人还担心,郎君真的会一辈子不成亲,现在看来……大可不必。
……
屋中摆好了饭菜,还有一罐汤正在火上温着。
自打离京,谢玉琰还没有这样踏踏实实吃一顿饭。
而且,这饭菜显然是王晏提前吩咐过的,里面还有温补的黄精炖鸡和胡桃仁粥。
王晏净过手,开始给谢玉琰盛汤,最终将满满的一大碗摆在了她面前。
谢玉琰看着那碗的大小,就觉得根本吃不下。
“回去要走很远的路,”王晏道,“到了汴京,要回到谢氏族中主持大局,可能还会被召入宫中,汴京瓷行积压了不少事务,还有南城码头和磁窑,不说桩桩件件都得你拿主意,也差不了多少。”
言下之意,这般劳累,她这样的身子,到底能不能撑得下来?
谢玉琰辩不过他,只得拿起了箸。
其实她吃饭一向很随意,有时候胃口不好,胡乱吃几口就会将箸放下,于妈妈和张氏总会在一旁劝说……现在又多了一个王晏。
用饭的时候王晏什么也不说,就在一旁给她夹菜,等她吃完之后,自己才端起碗来,将剩下的解决掉。
两个人在屋中相处,于妈妈也落得个清闲,在侧室里用饭之后,也没有听到大娘子召她过去,倒是桑典走过来道:“郎君还要在屋子里坐一会儿,妈妈可以先在屋中歇息片刻,那边有了动静,我再过来叫妈妈。”
于妈妈年纪不小了,走了这么远的路,的确有些吃不消,现在得了机会,自然趁机歇息,免得大娘子真正用她的时候,她反而不顶用,于是她向主屋看了看,然后才点点头:“大娘子有吩咐,立即来知会我。”
桑典应声:“妈妈放心。”
于妈妈向桑典身上看了看,等回到汴京,她要准备给家中儿孙寄些东西,到时候也给桑典买上一份。
院子里一片安静,屋子里的人开始低声交谈。
谢玉琰将到隆德遇到的那些事都讲给王晏听,有了妖教中人的供述,当年发生了什么,大致也就清楚了。
谢易松因徐家的关系知晓了妖教,遂想到沿海巡检人手不足,朝廷的兵马少有人擅长水战,妖教这几年在海上谋生,精通水运的人不少,若是能将他们招安,劝导向善,不仅能给他们寻一条活路,还能为朝廷招募一队擅水战的兵卒,用来打击海上私运之事。
可偏巧谢易芝和杨浚勾结商贾在海上私运货物,若是招安事成,他们做的一切也就再也瞒不住,不但丢了财路,还会被朝廷法办。
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向谢易松下手,让招安不了了之。
所以,后面才会有兵马围困妖教,谢易芝利用徐姝传递假消息,说谢易松招安是假,围剿是真。
谢易松夫妻被害,妖教也断绝了招安之路,彻底与大梁朝廷对立,为了能存活下去,他们不得不藏身于海上。
谢易芝表面上解决了妖教作乱,实则暗中护着他们逃走,因此还得了朝廷嘉奖,到了福建任职,又靠着妖教为他私运货物,拿到银钱,为他的仕途铺路,攒下了厚厚的家底和功劳。
正是有这些,他才能被拔擢进了枢密院,坐上枢密使之位,成了大梁的宰执。
王晏伸手为谢玉琰倒了一杯茶,他猜到谢玉琰的来历,自然就知晓谢易松不是她的父亲,但她与谢家有关,谢易芝做的这些,必定会影响到她。
即便有谢易松女儿的身份做遮掩,她对谢家也没有流露出半点亲近之情,由此能推测出她与谢氏一族的关系如何。
再者,谢枢密这般的人,能够向胞弟下手,可见没有什么真情实意,从他手里传下去的谢家,八成也是如此。
王晏想到小时候在林中遇到她时,她身上穿着很是富贵,可以从她那处处算计,时时试探的情形中,窥探出她平日里如何度日。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无法立足,这样的谢家的确没什么可留恋。
谢玉琰想到谢老太君,神情中不自觉地加了些冷峻:“谢老太君的死,可能也与谢易芝有关。”
“谢易松身边的人,护送……”谢玉琰说到这里顿了顿,还是没有用“我”指代谢文菁,“谢易松的女儿归京时,向谢老太君说了些当日的情形,让谢老太君心生疑惑,于是暗中查此事。”
“可以确定,谢老太君找到了些证据。”
“当时谢家上下必然乱成一团,身为家主的谢老太爷,显然没有站在谢老太君那边。他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剩下最后一个谢易芝,不管是出于对光宗耀祖还是骨肉亲情的考量,他将此事瞒了下来,谢老太君可能就是因此与拿定主意,带着小孙女搬去村子。”
王晏颔首,觉得谢玉琰的推测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谢玉琰接着道:“谢老太君去了乡里,表面上妥协了,背地里却找到了妖教,终于说服吕石与她一同查此事,从时间上来看,谢老太君过世的时候,真相刚好被查出来,如果谢老太君和吕石不死,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
王晏道:“谢老太君过世太过突然,也太过巧合,老太君过世之后,谢易芝没有立即向谢文菁动手,是想到了顶替的主意,待到一切准备好,妖教进京绑走了谢文菁,徐姝的女儿从此顶替了谢文菁的身份。”
谢玉琰看向王晏,心里闪过一抹异样,为何王晏说起谢文菁时那般自然……好似将她与谢文菁彻底区分开了。
为何有时候她觉得,有关于她的事,王晏知晓的,远比她想的要多?
第697章 满足
“怎么?”
王晏感觉到了谢玉琰的目光,低声道:“我是不是哪里说的不对?”
谢玉琰摇头道:“我还以为,你会将我当做谢易松的女儿。”
王晏望着谢玉琰:“你是你,谢文菁是谢文菁,除非有一日你想起从前的那些事,自己愿意做回谢文菁,否则你就是谢玉琰。”
谢玉琰回到汴京之后,一定会以谢易松女儿的身份,为谢易松一家伸冤,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实上如何,他们两个心中清楚。
他一直没有向她求证来历,是盼着她能想起小时候在林中走失的事,认出他是谁。可惜,她好像早就忘的一干二净。
或许中间发生了什么,让她没办法想起。
一个人想不起来从前的事,弄不明白前因后果,只会给她带来忧虑和困扰。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很满足,不敢再奢求。
她的来历也可被她当做一辈子的秘密,只要她不向他提及,他就永远不会相问。
谢玉琰点点头,算是认同了王晏的意思。
王晏道:“谢易芝的事算是理清楚了,接下来只要将证据收集好,就能连同奏折一并呈给官家,谢易芝就会被定罪。”
谢玉琰道:“谢老太君的死,也要查清楚。”谢易芝作为必定被判死,多一个弑母的罪名,也不会多些什么,但她一定要为谢老太君伸冤。
就凭谢老太君一手将谢文菁养大,始终惦记着查明实情,就不该死的不明不白。
谢易芝死之前,要让世人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晏给谢玉琰倒了茶:“可听到妖教的人提及东家?”
谢玉琰颔首,将徐姝那日说的一并告知王晏:“兴许要从前朝查起。他们一早在海上布局,目的明确,就是要掌控海路。仗着手中有船只,随时都能逃去海上蕃国,有些风吹草动就可以先行躲避,等到平稳之后,换个身份再来海上做买卖。”
“想要抓住他们,并不容易。”
王晏道:“动手抓之前,先要将他们底细摸清楚,否则就算抓到一些人,也不过就是伤到他们一些皮毛。”
谢玉琰颔首:“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就很难将他们一举擒获。”
王晏也想到了这些。
“我来福建,是官家下的密旨,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所以我们到了福建之后,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与谢易芝、杨浚勾结的官员、妖教尽数伏法,我们却没能掌控到东家的确切消息。”
不管是王晏还是谢玉琰路上没有半点耽搁,却都没有发现东家的蛛丝马迹。
谢玉琰道:“凡事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们做的太好,反而露了底。”
“东家定然早早收到了消息,将一切安排妥当。可见与他们勾结的官员,必定地位不低。”
那官员猜出官家的意图,在王晏接到旨意之前,就给东家送了信,否则东家来不及藏匿。
这样就将真相缩到了一个小小的范围之内。
“再者,我不相信东家能忍得住。谢易芝和妖教都被抓,海上局面有了变化,野心勃勃的东家,会什么都不做?”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王晏很喜欢看阿琰认真时的模样,一双眼睛格外清澈,目光闪烁间却又透着几分幽深。所以在大名府的时候,他才会不知不觉被她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