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大火,船只开始纷纷躲避,虽然与烧着的船拉开距离,但也破坏了整个船队的阵势。
甚至若是相邻的船选错了躲避方向,还会撞到一起,可想而知,一时之间众人皆是手忙脚乱。
如此一来,就给了十几艘对付他们的机会。
在五掌柜无法掌控局面的时候,谢玉琰的船队已经围上来,下一刻更多的陶罐被抛掷而出。
郭雄站在船头,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三十多条大船,就似大娘子说的那样,没什么战术,就是直接压上。
“冲,”郭雄道,“关键时刻,谁也别怂。”
自然这条船上的人不会退缩。
不但不退缩,一个个还满脸激动。
郭雄大喊道:“瞄准他们的大帆丢过去。”
东家的船用的是多桅大帆,帆布用亚麻或苎麻制成,上面浸泡了桐油,这种帆布易燃,而且着了之后燃烧的格外迅猛,再加上操控这种大帆需要许多绳索,火焰顺着绳索一瞬间就能传遍全船。
他们事先练过要往何处抛掷火器,即便真正用的时候,会失了准头,但……谁叫他们火器充足呢?
郭雄踩着木箱,整个人异常的疯狂,他伸手一挥,陶罐接连不断地呼啸而过,直指敌船。
“来吧,看看谁才是祖宗。”
火光映入所有人眼帘,将所有人都变得疯狂。
五掌柜从慌乱中回过神,让各船冒着危险开始反击。
石块、箭矢也不停地落在郭雄等人的船上。
有人因此受伤,有人也被一箭射中要害。
郭雄大声喊着:“若是放走了他们,日后海上就没有了别人的活路。”
“所以,他们必须得死。”
这是谢大娘子说过的,借着大梁的战事,趁着东家人手短缺,必须要了他们的命,这是最好的机会。
郭雄的船在最前面,被击中的次数最多,但他毫无畏惧,他嫌弃身边的人动作太慢,厉眼看过去骂了一句。
“他妈的,方才没吃饱饭?”
对阵的时候,安慰无用,反而是这骂声能振士气。
虽然他们不是朝廷的水军,但做着护卫大梁和家乡的大事,此时此刻他们身体里也有一种军中的气魄。
“害怕了,就往后看看,大娘子跟着呢!”
大娘子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大娘子说了,她不会逃,不会离开,他们可能会死,但不会被舍弃。
只要她在,人心就不会散,他们就能赢。
第839章 流泪
郭雄让人扔出拴着钩拒的绳索,一排钩拒撒出去,好几个勾住了对方船只,船工们一起用力,将船生生拉近了些距离。
郭雄趁机带着人登船,挥动着手中的利器开始砍杀。
死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人向郭雄等人下跪求饶,郭雄也不理会,一刀就结果了他。
他在福建这些日子,听人讲起东家那些人的恶行,一旦在海上遇到这些畜生,就是九死一生,船上的货物会落入他们手中,船上的人要么被掳走,要么被杀沉尸海中,一个村子有十几个汉子,就是死在东家的人手上。
剩下那些老幼妇孺孤苦无依。
郭雄、郭川有过相似的经历,最了解这些人的痛楚,因此杀人的时候,就似在为自己报仇般痛快。
“你们杀人的时候,他们没求饶吗?你们放过了吗?”
想要这种畜牲不再作恶,就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杀了他们。
郭雄满脸是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吓得船上的人步步后退,很快就将甲板上的人手清理干净。
船上的水手要么被杀,要么跳海,船就没了任何用处。
郭雄原本用的船损伤惨重,干脆直接换船,继续前行。
不止是郭雄一个人如此,郭川等人带着船只也是这般施为,五掌柜的船队立即落入下风,再这样纠缠下去,即便五掌柜带来的船多,也不是对手。
“五掌柜,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退走?咱们船多,但是没有火器,人手也远远不及他们。”
情势如此,但五掌柜显然不甘心。
他目光闪烁地道:“先让人去传消息。到水军营地里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论我们这边是什么情形,都要给东家送回准确的消息。”
七掌柜带船在海上巡视,就是为了更早掌控消息,现在巡视的船已经烧了,绑在桅杆上的七掌柜也跟着葬身火海,现在这重担就落在了他肩上。
再者,五掌柜抿紧嘴唇,他也不是一定会输。
五掌柜看向不远处,他手下人方才点燃了箭矢射进那些围攻他们的船中。多数商船只早有防备,没有让火势烧起来,却有一条船上的火器直接被点燃,他眼看着火器在船板上炸开,船上也是一片混乱。
只要是血肉之躯就会害怕,带那么多火器,能烧别人,也能烧了他们自己。
五掌柜大声道:“继续射箭,快!”如果再有几次这样的运气,兴许都能逆转局面。
被点燃的是郭川的船,他的人努力在扑火,奈何因为丢掷火器的时候,黑火油漏出了一些,火箭刚好落在那些火油上,将火油点燃。丢掷火器的船工见状心中一慌,想要去扑火,忘记了自己还拿着火器,就这样……火器掉在了船工脚下。
“轰”地一声,让船工送了命,也给船上带来了火势和灾祸。
“都别慌。”
听着惨叫声,郭川努力想要稳住局面。
却在这时,船身剧烈一晃,又有火器在船上炸开。
郭川没有站稳摔在船上,对面再次射来箭矢,显然想要乘胜追击,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扭转战局。
郭川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周围,离他们最近的是自家的船只。他们不能让火继续烧下去,到时候船上的火器都会爆开,会牵累到他们。
“让开一条路。”
“让开。”
郭川大喊一声,既然烧着了,他们就要与七掌柜的那两条船一样,直接撞过去。
船上的投石机被炸坏了,他们的火器已经丢不出去,能做的就是趁着火器没烧着,尽量将火器丢进海里。
船只缓慢地转向,去追敌船,郭川恨不得找到五掌柜所在,一头扎过去,但几十艘船战成一锅粥,别说找五掌柜了,能随便贴上一条敌船都不容易。
随着火势烧得越来越大,已经有人开始害怕。
“向前。”
“向前。”
郭川站在船上大喊,滚滚浓烟熏得他一阵呛咳,他还是继续喊着。
“划。”
“划,快!”
船上渐渐有人应和这声音。
他们与七掌柜那两条船不同,七掌柜那两条船既然被当成了攻击的火舟,上面只是安插了死士,用死士来威逼原来船上的船工划船,所以船上他们自己的人并不多。
现在这条船上,都是自己人,并且是从汴河上带来的老伙计。
也正因为这样,到了这种时刻,即便有人心中害怕,也没有人逃走。
五掌柜眼看着那条船离他们越来越近,他听到震天的喊叫声。
“冲!”
“冲!”
“冲啊!”
可是大火之中,船帆被烧毁,桅杆也被点燃,船已经失去了动力,而且桨舱进了浓烟,船工被呛得无法用力,船只没有原地打转已是了不得,如何能准确地去攻击敌船?
眼见就要失去这个机会。
郭川感觉到船身又是一震,只见自家的另一条船顶在了尾柱上,开始助力他们前行。
郭川目眦欲裂,嗓子嘶哑地喊叫:“冲,再冲一次。”
“冲!”
震天的“冲”声中,所有船工王铮协力,用出最后的力气,火船再次前行。
五掌柜惊诧地看着这一幕,他亲眼看着船上被烧得满地乱滚的船工,看着他们继续爬起来丢火器。
直到现在,浆舱里没有一个人冲出来,难道这些人真就不怕死?现在再不跳海,就可能会被活活烧死。
五掌柜彻底愣住了,他眼睛里映着那条摇摇晃晃的船,看着它直奔而来,终于一头撞进了他们的船队。
郭川亲手丢出钩拒,对面船上的人,显然知晓他们要做什么,纷纷上前阻拦,钩拒上的绳索被砍断几根,钩拒却再次甩过来。
可能是被这条“火船”吓到了,那些海盗居然也失去了力气,对眼前的局面束手无策。
“咣。”
船只的撞击声传来,东家养出的这些海盗们也是心中一沉,紧接着汗毛竖立,他们看到,滚滚青烟之中,出现了人影,从烧着的船上,跃过来几个人,他身上被火烧着了,冒着青烟和火苗,但他们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他们怀里抱着好几个陶罐,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如同来索命的阎罗。
“快跑。”
有人喊了一声,更多是无声的恐惧。
“轰”火罐在敌船上炸开。
……
谢玉琰站在船上看到这一幕,她紧紧地攥起了手,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她知道一定会有人死。
起了战事,人命如草芥。
这是正常的,她本该淡然处之,不在意那些细节,以大局为重,只要能赢,一切就值得。
她看过更惨烈的情形,早就不该是那种能随随便便就动容的人。
可她现在却感觉到了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