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琰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在谢家那样的地方能顺顺利利长大,拿到好处的人,必定不是善类。
她四岁就能笑着骗王晏去山中探路,十岁任由乳娘被打死,借机换了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嬷嬷,十二岁看着族妹沉湖,如果族妹不是被一个下人看到,就会当场溺死。
害她的人,她从不放过。
她知道怎么活下来,也痛恨那些让她知晓活着不易的人。
慢慢的,她就看透了一切,她能走出谢家,顺利爬上皇后之位,被废两次,还可以东山再起重新成为太后,都是因为她在阴暗中长大,懂得权衡利弊,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那条能直通山巅的路。
即便前世她做的那些对大梁和百姓有利的举动,无非是因为官家昏聩,她必须与官家对立,才能获得朝野更多的支持。
这些支持,也才是她活下来的根本。
她的圣人之德,她的这张面皮,到底都是假的。
因为这个世间对她来说,本就是处处谎言。
她重生之后来到杨家,看到了杨钦和张氏的真情,也让她有所动容,但更多的是理智的知恩图报,对付谢易芝等人则是因为仇恨。
真心,是她不该有的东西。
在看过许多肮脏和算计之后,再依靠感情和冲动去做事的人,是傻子。
会被人嘲笑,会被人利用踩在脚下,会被自己所唾弃和厌恶。
所以她不依赖王晏,不肯与他靠得太近,也不会完全交付真心。
直到……
她清楚所有的真相。
她才明白,她错了。
前世她能活下来靠的不是手段,不是恨,而是一个人的真心以待。
她走过的那条路也并非满是黑暗,而是一个人用心去铺就的光明大道。
前世她不了解王晏,但王晏了解她。
如果没有他去寻路,可能四岁的她无法从时空裂缝中走回。
再次遇到他时,她忘记了过往,但清晰记得一切的他,又怎么能不去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居高位,做了那么多年的宰相,怎能看不透一个十几岁女子的虚假笑容?
本性难改,他没时间去教导去教授,于是只能用她追逐利益、求生的性情,布置了一切。
只要她需要王家,就要走上他给她准备好的路途。
只要她想从王家身上获利,就要照着他写好的话本演下去。
他要的结果,是她即便闭上了眼睛,也能被他引着走上正途。
论迹不论心。
她的心千疮百孔,糟烂不堪,但她做过的许多大事,却能放在阳光之下被人所审视。
这就是王晏。
死后,依旧护了她一生。
她真的放下了。
她不再觉得真情流露可耻,不再觉得动心是软弱,不再觉得被感情驱使是灾难,她本就在爱意中长出血肉,为何要恐惧这些东西?
所以,现在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心口的痛楚,哀伤的流泪。
第840章 获胜
火器接二连三地在船上炸开,与浓烟夹在一起的还有浓浓的血腥味儿。
东家的人即便见识过太多杀戮,却还是被这样的场面吓到了。那些人上船之后,就扑向他们,用自己性命为代价,拉着他们一起死。
船上一瞬间就沦为了炼狱。
“快跑。”
“跑啊!”
不等五掌柜下令,几条船几乎同时开始反浆向后划去,他们没了战意,只想快点脱身。
“五掌柜,咱们快走吧!”
五掌柜听到身边人颤声呼喊,他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嘴呛入浓烟,然后整个人弯腰咳嗽起来。
三十多条船,眨眼功夫被攻下了七八条,剩下的要么在逃,要么在躲闪,早就忘记了他们船上还有武器。
……
谢玉琰盯着前方海面上的异动,眼见东家的掌柜要带船逃离,她在最恰当的时刻下令。
“亮旗。”
她拿捏比从前更加精准,因为她在乎那一条条人命。
谢玉琰船上的人早就红了眼,他们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帮忙,现在听到这声吩咐,尾楼最高处的两个人猛地扯下桅杆上覆盖的油布,借着风势,旗杆猛地挺直,随即旗面豁然展开,布帛在空中发出“噼啪”声,一面绣着“谢”字的大旗瞬间映入众人眼帘。
蒲诃罗看着那面旗,和谢大娘子的身影,忽然之间他有种恍惚的感觉,这一刻,他竟然感觉,这条船比大梁真正的水军还要威风。
谢大娘子的气势不输给大梁的那些将领,甚至还更加厉害。因为他亲眼看到那些船工是如何为谢大娘子拼命的。
能有人豁出性命跟着她,是因为她值得。
也是这样一个女子,让东家三十多条船止步于此,让他们心生恐惧。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蒲诃罗觉得离谢大娘子越近反而越看不清楚。
但他肯定的是,从此之后,只要谢大娘子开口,除了让他背叛三佛齐,他不敢不应允。
……
“五掌柜,那好像不是朝廷的战船,是……是谢氏的商船。”
五掌柜被提醒一声,立即看过去,大船上的旗子舒展,上面绣着的谢字在阳光下格外的有威势。
“五掌柜,我们是不是被骗了,如果是商船……我们……”
五掌柜先是怔愣片刻,然后回过神来大喊:“快撤,快……撤……”
手下人听得这话,不敢再耽搁,立即前去下令。
“五掌柜……为何……”
五掌柜身边的人忍不住发问。
如果是谢氏的商船,他们可能还有机会,为何掌柜的偏偏要走?
“我们已见败势,怎么突然之间亮出大旗?”五掌柜道,“你没想过吗?”
手下人一怔:“难不成,他们是故意引我们上当?”
五掌柜点头:“他们怕我们跑了。”如果他们真信了那是谢家商船可能会冒险留下继续缠斗,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不然也不会扮作商船,藏在这里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五掌柜这样一说,手下人就明白了。
朝廷水军的意图,显然是将他们都留在这里。
两个人正说着话,又有火器被抛了过来,五掌柜急忙躲闪。他们忙于逃走,眼下正是调整方向的时刻,最为脆弱,根本无暇应对攻击,于是立即被砸个正着。
其余船只也差不多是这般情形,刚刚一战,大家船上都有损耗,现在人手大多去了桨舱,正好被人趁虚而入。
五掌柜躲在角落里,眼睛红的似是要淌出血来,就算他们没有上当,这样仓促逃走,也一定会造成很大的损伤,至少会损失一半的船。
密集的呼啸声从头顶掠过,火器抛掷的居然比方才还要密集。
果然是陷阱,五掌柜庆幸自己没有上当,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将大梁水军假扮商贾的消息送回去,朝廷目的是对付东家,不能让东家跟他一样被算计。
两支船队又在海面上纠缠许久,最终五掌柜带着十几条船远远逃离。郭雄带着人做最后的收尾,杀的海面上一层艳红,还从桨舱里抓出了一百多人。
将这些人绑缚住,郭雄这才转头去海上寻找幸存的伤员,他看到弟弟的船只失火,还不知晓弟弟到底如何。
不过等他去看的时候,发现自家船队早就开始在救人了,从海面上陆陆续续捞起不少人,还从焚烧的船只上抬下来几人。
郭雄急着去问情形,没有发现郭川的踪迹。
“别急,”身边人低声劝说,“咱们那么多条船呢,兴许在别的船上。”
这一仗打赢了,也损失不少,尸身被陆续抬出来的时候,众人心情都格外的沉重。
郭雄从一条船到另一条船上,还是没能找到郭川,然后他红着眼睛跳上谢玉琰的大船,低声道:“剩下的船已经逃远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跟上去?”
如果不追上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毕竟后面还要对付东家。
“有几条船损伤严重,好在他们留下的船可以用,”郭雄尽量稳住情绪,“我们收拾一下,半个时辰之内就能继续前行。”
他们还要去岛上拿到提前放好的军资,还有许多事需要准备,郭雄脑子里一下子被塞满了,就是不敢去想弟弟郭川。
“不急,”谢玉琰看着郭雄,“他们已经将消息带回去了,我们找找人再走不迟。”
郭雄鼻子登时一酸,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就似被堵住了般,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才发现,大娘子身边的苏满几个不见了。
这几个护卫一直不离谢大娘子左右,他们此刻不在只能是被大娘子强行吩咐去做事。
海面上一阵声响,有人从海面上浮起,不过没能捞上来人。
郭雄心里清楚,若真掉进海里……已经过了这么久,没什么可能生还了。
“这还有一个。”
另一条船上有人喊叫,紧接着有人被送上来。
郭雄看到了那张脸,是他的弟弟郭川。
郭川送到船上,立即就有人上前查看他的情形,郭雄眼睛紧紧盯着,生怕传来不好的消息,直到他登船靠近的时候,终于有了微弱的声音。
郭川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半晌才真正缓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