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制叹息道:“这个……实在是因为母亲在冷宫亏了身子,我偏又多病多灾,几日不曾伺候跟前,那人又自称御膳房的,我心想正好可以叫她去传个话,弄些合口的吃食,本是极简单的一件事,谁知阴差阳错,弄出大事来。”
席风帘道:“那……好好的,她又为何杀死了陈贵人跟那宫婢?”
周制缓缓道:“说起这个,我也正想不通,当时那位贵人在养怡阁吵嚷,我本想劝她离开,谁知正说着,她看向我身后大叫起来,我察觉不对,急忙闪开,抬头之时就见她已经死在地上,另一个人想跑,那宫女发疯了似的,将那人也杀了,又冲我来了……”
他回想着,情绪激动,喘息加重,玉筠忙上前,柔声道:“你慢些说。”
其实周制所说的,也是她缺失的、不知道的那部分,如今听他缓声说来,不由自主地便信以为真。
周制眨眨眼,声音沙哑说道:“若不是那贵人叫了声提醒了我,若不是我用手挡了挡,只怕也早命丧当场了。”他说话间,双眸望着玉筠道:“五姐姐,我真是后怕。”
“后怕?”
“是啊,”周制喃喃道:“她这样狠毒,居心不良,我想她若是杀了我的话,会不会接下来就是冲着你去了……还好……”
玉筠却正好也是这么想的,连连点头道:“小五子,别说了,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你且歇会儿。”
她安抚了周制,转头看向席风帘,道:“席大人,可问完了么?”
若周制好端端地,席风帘恐怕还有好些想问,只是眼下,显然不能继续了。他只得说道:“有劳五皇子了。”
周制双眸微红,道:“我倒也想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冲我下死手……她先是借口李教授的事情,接近皇姐,或许一开始目标就是皇姐……父皇既然把此事交给席大人处置,还请大人尽心……给我们一个交代。”
席风帘端详着这小小的少年,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听着那无可指摘的言辞,垂首道:“五皇子跟公主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他说完后,看向玉筠,见玉筠正打量周制的伤处,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席风帘只得退后一步,转身往外。
外间是林太医跟宝华姑姑众人等候着,席风帘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叫好生照看周制,便自先行离开。
他出了瑶华宫,回头看向门首匾额,挑唇一笑。
转身正要走,却见有几人迎面来到,竟正是玉芳公主,彼此打了个照面,玉芳道:“席大人。”
席风帘拱手道:“四殿下。”
玉芳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席大人认得我?”
“呵……当初皇上召见,见过殿下一面,是以不敢相忘。”
玉芳只觉心头如有鹿撞:“是、是么……让席大人见笑了。”
席风帘道:“两位殿下金枝玉叶,一派天真,臣岂敢。”说着又道:“想必殿下也是为了五皇子而来?臣便不打扰了……”
玉芳自然不是特意为了周制,只因路上惊鸿一瞥,知道来此会遇见席风帘而已。
实在舍不得他轻易离开,只是却没法子留他,只忙问道:“席大人也是为了五皇子?”
席风帘点点头:“奉皇上旨意而已……臣先行告退。”他退后一步,转身大步离开。
玉芳兀自站在原地,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跟他同去。
席风帘心中有事,一路思忖,回乾元殿复命。
才进内殿,就见丹墀前立着一个人,身上血渍未干,伤痕可见,正是李隐。
皇帝见他进内,却并不着急询问,只望着李隐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那明宗跟你有关?你可知道你的细作都摸到宫里来了,还去找了玉筠……差一点就伤了她!唉,他们怎么忍心,玉儿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先前她在朕这里哭的死去活来……要不是朕的那个傻儿子,今儿倒下的只怕就是玉儿了!”
席风帘看着皇帝绘声绘色,痛心疾首之状,暗自钦佩。
李隐身上还捆缚着绳索,他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先前皇帝把他安在侧殿之中,他隐约听见了玉筠的哭声,甚至能听到一二言语,只是不很真切。
皇帝道:“朕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要还是这么不识抬举,暗地里搅风搅雨,朕也只能忍痛割爱……你可想好了。”
说到这里,皇帝便看向席风帘道:“爱卿,你可是去问过了?那小……那小子怎么说的?”
席风帘上前几步,走到了李隐身前,道:“回皇上,五皇子说,那人借口是李教授的人,接近公主,意图不轨,大概是因为被五皇子坏了好事,便要先杀五皇子,谁知误杀了宫内的贵人,关键时刻,禁卫们赶到,这才将五皇子跟公主殿下及时救下。”
“听听,你好好听听!”皇帝指着李隐道:“你倒是真能耐,在朕的眼皮底下都能搞事,你的人差点儿把我的儿子跟玉儿都杀了……下一个又是谁?或者还不死心,继续派人来杀?那小子也就罢了,玉儿可是大梁最后的独苗了,你们怎么连她也不放过?”
李隐默默地听到这里,终于说道:“好吧,我承认了。”
周康猛然一窒:“什么?你说什么?”
席风帘也不由地转头看向李隐。
李隐呵地笑了,道:“明宗的事,我不知情,随便你信不信。至于……那宫女……”他的脸色淡漠,好似无视了生死,“确实是我的人,只不过她所做的事,事先我不知道,想必是她听说皇上要对我不利,病急乱投医所致。”
周康的脸色变来变去,看看李隐,又看向席风帘,并没有因为李隐的“认罪”而觉着高兴。
席风帘盯着李隐,终于道:“南山兄,何必呢?你这样的聪明的人,很该清楚,大梁已经是南柯一梦,该梦醒的时候不要执着。为何不能好好珍惜眼前?如此执迷,害人害己,你图什么呢?”
李隐平静地说道:“或许我图的,就是皇上的不安心吧。”
在上面的周康听了,几乎跳起来:“你这混账……”
李隐淡声道:“既然对我不放心,那就仍旧把我关在天牢,或者直接杀了我了事,何必一而再地试探?偏偏手段也并不高明,只会伤害不该伤到的人。”
他话语中的鄙薄太过明显。
周康眼睛都立起来了,倒吸了一口冷气。
席风帘的脸有些微热。
当时大梁国还未曾归降之前,说起南北名士,南边以李隐为首,而北方,则是席风帘年少成名,首屈一指。
后来李隐成了大梁国的状元,席风帘却依旧只是白身。
但凡提起席风帘,多半会有人说起李隐,李状元总会压席风帘一头。
其实席风帘确实也不差,但“既生瑜,何生亮”,就是这样巧。
在某些方面而言,席风帘跟李隐其实有些相似之处,都是年少成名,都是才貌双全,两个人偏偏还都不是读死书的,骑射方面也颇有造诣。
本来单独提哪一个,都是足领风骚的人物,但偏偏出了一对儿。
只是席风帘毕竟比李隐年少,竟有点儿晚生了一步,便处处赶不上的意思。
直到今科,席风帘终于一举登顶,正可谓意气风发之时。
而看昔日的“劲敌”李隐,已经成了一文不名的阶下囚,对于席状元而言,这是风水轮流转,当初被李隐名声所压有多难受,今日看着李隐囚于天牢就有多快意。
席状元可从不是什么表面看来的那样温润谦和的君子。
自从李隐低头,皇帝让他于御书房行走,席风帘便一直留意此事。
他不想要让李隐有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他的直觉,也知道李隐绝不会安分。
就像是那句话“王不见王”,就算如今席风帘已经摇身一变,几乎跻身于大启皇朝朝臣的顶端,但一提起李隐,往年被李隐压制的恐惧跟厌恶,便无法按捺。
尤其是周康虽然拿下了李隐,却并不杀他,让席风帘只觉着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利剑高悬。
南方的明宗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看似人数不多,但可都是个顶个的武林高手,一旦处置不慎,只怕会有野火燎原势头。
而明宗的行事风格,也不是简单的粗莽武夫那样没头没脑只顾蛮干,他们上下自有规章制度,进退州府,冲杀官兵,干脆利落。
席风帘看到这个机会。
所以他跟皇帝献了一计。
先将李隐拿下,再用一个密探假扮是李隐的人,刻意接近玉筠,只要骗到玉筠的信任,玉筠一定会费尽心思去救李隐,这样一来,皇帝手中有了玉筠的把柄不说,而以李隐的性子,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玉筠为了救他身陷险境,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向皇帝服软,玉筠就是他的软肋。
假如玉筠也不管用了,那就只能杀了了事。
谁知道计划好好的,却多出了一个周制。
既然玉筠语焉不详,周制一口咬定那宫女是想害他跟玉筠,那么皇帝索性将错就错,把这屎盆子扔到李隐头上,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地指责是李隐的人伤害了玉筠跟周制。
周康没想到,李隐竟然真的“认了”。
李隐直接认下了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宫女。
皇帝知道他在说谎,李隐也知道皇帝知道他在说谎。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周康的嘴角抽搐,终于说道:“好,算你狠。”
李隐沉默,沉默且不屑。
“不过,李南山,你听好了,”周康指着他,气急放声道:“从今天起,外头会有一种传言,说是大梁的李状元身死宫中,而且是大梁的公主亲手所杀……”
李隐仿佛万年不变的脸色陡然变了,他抬头注视着皇帝,那种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势,让旁边的席风帘暗自紧张,后悔自己离他太近。
周康似也看出了李隐的不安,他得意大笑:“你猜,外头的人会怎么想?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残部……又会怎么想?李隐,告诉你,要么死,要么彻底投降,臣服在朕的脚下,不然,朕叫你死都死不安心,因为你想保的人,最终还是会因你而死!她是被你害死的!”
席风帘退出乾元殿的时候,心里的滋味一言难尽。
怎么回事……本该很是顺利的计划,竟然偏离了轨道。
按理说,在那密探伪装的宫女找到玉筠后,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会立刻跑来见皇帝,求皇帝不要杀李隐。
她哭的凄惨,而自己会适时地温声安抚。
然后李隐出场,小公主会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李隐,那个软硬不吃的李南山,也会在这时侯黯然泪落,向那个小丫头低头。
这不是席风帘的妄想,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站在北风浩荡的栏杆前,席风帘缓缓地吁了口气。
席风帘没想到自己会再世为人,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重生的感觉……不错。可惜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却又有些糟糕。
不,不仅是这件事,还有玉筠。
小公主对待他的态度,也跟前世大为不同。
席风帘看向后宫的方向……瑶华宫。
那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玉筠身边的人。
虽然不该去怀疑那个看着十分无辜的皇子,可席风帘知道,这所有的改变,或许……都因那个人而起。
与此同时,瑶华宫中,玉筠跟周制说起自己面圣的过程,又说道:“那个席状元,看着很不好对付……你说他会相信么?”
周制道:“他就算不信,也别无他法,他手中没有咱们的把柄,除非撕破脸,只是不管是他还是老东西,都还不想撕破脸。”
玉筠听见“老东西”这称呼,不由嗤地笑了:“你说谁是老东西?”
周制道:“还有谁?老东西拿捏不了李教授,就想用皇姐来拿捏他,想得美!”
玉筠听他这样说,心里格外踏实,本就坐在床边,此刻更加往内挪了挪,问道:“你的伤还疼不疼。”
周制道:“姐姐在这里,我就不疼,你一走,就疼的厉害。”
玉筠抿嘴笑道:“真是个滑头。”又叹道:“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真想不到会是怎样……不过,教授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