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周制抬手,把碗中的勺子拿出来放下,竟捏这碗沿,喝酒般的一口气把燕窝粥喝光。
玉筠跑到了太医院。有两个当值的小内侍见是她,急忙行礼。
“昨儿的李教授在哪里?”玉筠问道。
内侍忙道:“回殿下,那位教授被安置在白芷堂。”
玉筠拔腿向内走去,跟几个太医打了照面,不多会儿进了堂中,瞥见李隐披着一件外裳,靠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看,旁边桌上搁着一个汤碗,面前地下放着一盆炭。
“少傅……”玉筠喜形于色,三两步上前。
李隐抬头见是她,眼中也掠过几分喜悦,把书放下的同时,将被褥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双腿,道:“殿下怎么……这么早来了?”
玉筠道:“你好些了么?”
李隐道:“没什么大碍,殿下不必记挂。”看了一眼玉筠身后的如宁,轻声道:“殿下不该为我以身犯险。”
玉筠却看见他手上纵横的伤痕,又看向他面上。李隐早趁着她低头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把披在身上衣襟拉了拉,遮住颈间的伤。
“我只恨我做的晚了……让少傅受了这么多苦。”她低下头道。
李隐犹豫着,最终探手握住她的手道:“殿下你该清楚,臣就算是为了殿下身死,也是无怨的。”
她只是个小女孩儿而已,那些肮脏的算计,沉重的背负,都不该沾到她身上。
大人之间的游戏,很不该叫她插手,但她偏偏避不开。
生为大梁的公主,是她之幸,同样是她的不幸,因为自由自在的日子没过几日,便是国破家亡,而她似乎也成了谋权者可以随意挪动的一枚棋子。
一念至此,李隐的眼神越发柔和了起来。
玉筠说道:“我不要少傅死,我要你好好的……陪着我。”
她的眼圈开始发红,昨夜哭的太厉害,眼皮还是肿着的,额头上隐隐地显出几许青紫,那是磕头留下的淤青。
李隐心头软的一塌糊涂,道:“我曾打过殿下手掌心,殿下不恨我么?”
玉筠道:“我虽然不懂,却知道少傅不是无缘故就打人的。”
李隐笑笑,轻轻地拍拍她的手道:“是臣自作聪明,以后……再也不会伤害殿下分毫。”
玉筠嫣然笑道:“不打紧,就疼了一小会儿,我若犯了错,少傅仍是要教训的。”
外间医侍前来,给李隐看治。李隐便道:“殿下自去吧,我很快就好了,也不用特意再跑来看。”
玉筠还想说什么,如宁道:“殿下,好去御书房了,不然又要迟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李隐直到她离开,才松了口气。
医侍走上前,帮他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露出一双血肉模糊的脚。虽然已经清理过了也敷了药,但仍是触目惊心,只是太医吩咐,叫不要一直受热,免得化脓,所以多半是晾着的。
先前李隐在察觉玉筠来到,恐怕她看见了又要害怕伤心,才极快地将被子遮住。
医侍替他把伤口残血又清理了一番,见左右无人,道:“宫门守卫十分森严,昨日接触过主上的几个太医跟侍从,都没许出门。”
李隐将那本书重新拿了起来,边看边说道:“不必着急,自会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医侍道:“主上当真要叫停明宗,听说南边的形式很不错,许多人都心怀大梁。”
李隐垂着眼帘:“明宗只是打了大启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已经在调兵了……此刻不退,必定损失惨重。”
医侍点点头,又道:“昨日有人散播主上身死,且是公主所为……我们已经派人在坊间辟谣,只不过怕是收效甚微。”
李隐翻书的手一顿,最终只说道:“只要公主不出宫便不妨事……”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微变,眼神凝住。
医侍道:“怎么了?”
李隐皱着眉,片刻才说道:“无妨。”
玉筠带了如宁来到御书房,仍没见着周锦。
这小子应该是出去后玩儿疯了,卢国公府上下都宠着他,好玩儿的东西比宫内还多,更有人陪着他,不必讲究那些规矩之类,自是乐不思蜀。
玉筠才进内,就发现玉芝公主竟也到了。悻悻然看她一眼,却没有如何。
倒是周芳走过来悄悄地说道:“今儿一早是算筹课,本以为李教授不在,上不成呢,不知又哪里来了一位新的教授。”
玉筠也觉着疑惑,身后周销戳了戳玉筠,待她回头,二皇子道:“听说你昨日大闹了父皇的乾元殿?”
“我?没有的事,哪里传的没影子的流言。”玉筠坚决否认。
周销道:“当真没有?”打量着她的眼皮跟额头道:“那你头上的伤哪里来的?”
玉筠道:“不小心撞到门上了。”
周销自然知道她在支吾,大概是当着周芳的面儿不好意思,便打定了主意等下课后找时间细细的询问。
眼见上课的时候到了,大家都眺首以待,却见从门外走进一道身影,倒也算得上身段儿挺拔,着一袭翰林服色,文采风流,衬着那张脸,更是气质无双。
众学生都觉着眼前一亮,此人简直不输李隐,且比李隐更年青,也不似李隐那样“冷酷”深沉,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两颊的梨涡更是讨喜。
玉芳公主的眼睛更是亮的吓人,几乎要喷出火一般。
只有玉筠瞪大双眼,眼底却仿佛闪过电光……心中只有一个词:真是狭路相逢。
这来的人赫然正是席风帘。
小学子们之中,也有认得席状元的,不由向旁边窃窃私语,有那不知道的听闻是今科状元,一个个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仰。
席风帘三分笑意,一开口,那清雅的语声,更是倾倒了一片,简直不知他讲的是什么,只顾贪看他的仪态,听着那动听悦耳的音调去了。
算筹本就难懂,怎奈这些人的心思都不在算筹之上,玉筠虽然想听一听课,但心里对于席风帘已经自带了一点偏见,何况算筹本就是她的薄弱之处,因此也听得稀里糊涂。
席风帘讲说了半天,好死不死,要点人来回答。
玉筠低着头,希望自己能有隐形神通,玉芳公主以及宫外的那几位闺阁小姐,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席风帘,希望对方能够点到自己,就算明知道答不上来,但这可是跟席教授“亲近”的大好时机。
玉筠虽然尽量缩着脑袋,心里却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听到那个可恶的声音近在耳畔,道:“不如让五殿下来讲一讲?”
玉筠扭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到了自己身旁,她侧目看向席风帘,怀疑他是在故意刁难。
席风帘眼神清明,对上她带些许惊恼的目光,笑道:“莫非殿下不会么?”
玉筠转开头,道:“我没听懂。”就算是挨上几板子,她也认了。
出乎意料,席风帘并没有为难她,只道:“哦……兴许是臣讲的不明白,倒也罢了。”
玉筠不由地又看他一眼:今儿这人如此好说话?
想到昨日因他拦路,行为又鲁莽,自己情急中打了他一巴掌,还以为今儿他不会放过自己,毕竟现成的公报私仇的机会,且还有李隐打自己的先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谁知他竟没有。
席风帘走开,竟到了玉芝公主身旁:“三殿下呢?”
玉芝还未开口,脸上已经绯红了,声如蚊讷:“我、我……我也不太明白。”
席风帘无奈,自嘲般笑道:“在座的诸位,有哪个听懂了的么?”
大家都沉默。
倘若周锦在,或者是周制,应该不至于全军覆没,奈何留下的这些,要么是心思聪明,却没放在正道,要么是虽然明白,却不肯风头。要么是满心都在钻研席风帘的衣着谈吐以及相貌上去了,还有如玉筠的,虽然想听,奈何资质有限。
玉筠瞧不得他这样惺惺作态,偷偷回头捅咕了一下二皇子周销:“二哥哥你难道也不会?”
二皇子哪里肯出这个风头,忙向着她摆摆手。
席风帘却回过头来,吓得玉筠赶忙又去装鹌鹑。
还好这一节课不长,席风帘做了“检讨”,向大家保证,下回一定会讲的浅显些。
他非但不为难大家,反而如此谦和认真,更得到了满堂小学生们的一致好评,尤其是以玉芳玉芝两位公主为首的,但凡是女学生,俨然都成了席状元的拥趸。
玉筠一直等到席风帘当真消失了影踪,才对周销道:“二哥哥,以你的聪明,绝对不会答不上来,怎么不说呢?”
周销苦笑道:“好好的我出这个风头做什么?”
玉筠张了张嘴,心中却也想到周销在顾忌什么。
当今太子是大皇子周锡,皇后娘娘心上的人。周销本就是二皇子,太出风头,果然没什么好处。
也只有周制那样没有根底的人,或许可以毫无顾忌地崭露头角,又或者是三皇子周锦那样有德妃娘娘为靠山的,也可以一显身手,只有周销,一直都是韬光隐晦。
周销趁着这个机会,拉开了玉筠,走到屋外拐角处,见里外无人,便问起昨日的详细。
玉筠知道瞒不过,也不想瞒他,就捡着能说的告诉了,道:“我因为被那宫女惊吓,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知道教授原本是我的少傅,怎能眼睁睁看他被父皇处死,所以才去恳求的,也没有怎么闹。”
周销听完后,却替她捏了一把汗,道:“你是冒失了……也得亏皇上跟娘娘都疼爱你,唉,若换了别的人,岂能如此纵容?”又心疼地看看她额头的伤,道:“以后你行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是每一次都像是昨儿这样化险为夷的。而且昨儿这样的法子,用了一次,以后就难再用了,知道么?我可不想你像是大姐姐那样。”
玉筠连连点头,又问长公主如何了。
周销说道:“昨儿已经醒了,只是竟不思教训,还是惦记着李教授的安危,幸而你救了教授,外头的人打探到消息回去说了,她才能睡个安稳觉。”
玉筠也叹了口气:“想不到大姐姐对于少傅,如此情深义重的。”
周销眼底却有些忧虑:“她只顾这样,以后还不知如何,只怕她有苦吃了。”
“为何这样说?”
周销道:“这次大姐姐触怒了皇上,她又不像是你一样吃得开,偏偏身子不好,还一根筋……我都不敢想以后会如何。”
玉筠安抚道:“父子哪儿有隔夜仇,且大姐姐都伤的那样,皇上难道不心疼么?也不用把事情想的那样糟。”
周销望着她乌溜溜的眼神,笑道:“你呀……说你聪明,你有时候傻得出奇……哦,对了,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位席教授?”
玉筠撇了撇嘴,自然不好把自己跟席风帘的“纠葛”告诉周销,只说道:“先前小五子因为我受了伤,他奉旨去询问,问的那些话真叫人难受,所以我不喜欢他。”
“问了什么了?”
玉筠支吾:“总之,我们明明差点儿被人害了,还要给人审问似的怀疑,哪有这个道理。”
周制微微地点头:“话虽如此,他也是奉旨行事,是他的职责,应该不至于有恶意。你也不要太过抵触了,你要知道,席教授是父皇面前的红人,你平白得罪他做什么呢?”
玉筠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席风帘在乾元殿外说的那些话,却又过不去那道坎,只道:“凭他怎么红人,我只不跟他有交际就完了,难道他还能咬我。”
两人正说着,冷不防一个声音道:“臣自然是不敢咬公主的……公主若是这样恨怨臣,臣倒是可以让公主多咬几口……泄泄愤。”
玉筠几乎跳起来,周销也吃了一惊,就见身后拐弯处,席风帘笑呵呵走了出来。
“你……你怎么偷听?”玉筠涨红了脸,指着他问。
周销皱皱眉,不言语。席风帘笑道:“殿下恕罪,臣本是把这里经过,听见有人说话,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正要走,只是隐约听着似是提到了臣,故而停了片刻。”
周销听他如此说,稍微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