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忙道:“五殿下要做什么,吩咐底下人就是了,今儿越发冷了,留神伤口吹了风。”
周制道:“姑姑放心,不碍事,我须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就回。”
“去哪儿?好歹加一件……”宝华一顿,打量周制颈间的伤,他这伤口,不好系披风,动辄就误碰到伤处了,昨儿从乾元殿回来,玉筠是直接给他把披风罩在头上的,只为挡住风而不伤伤口。
“五殿下且等等。”宝华匆忙吩咐了一句,转身进屋。
她是玉筠的身边人,对玉筠的东西了若指掌,当即一番找寻,取出了一件石青色灰鼠皮的对襟大氅,并一袭极轻薄的同色香云纱领巾。
宝华亲自给周制把大氅披上,钟庆忙给他整理,又将领巾给他系起来,说道:“这领巾虽说不是这个季节戴的,但胜在轻,不触伤口,且又能挡风,这领巾跟大氅都是公主的,她只穿过一次……”
玉筠到底比周制大几岁,何况周制之前饥一顿饱一顿,尚且未拔高,这件衣裳却正合适。
宝华打量着,眼底流露笑意,如翠在旁边笑道:“五殿下生得真好看,倒像是个极出色的女孩儿一般。”
钟庆在旁边听的头皮发麻,不由看向周制,却见周制面上是腼腆纯良的笑容,道:“多谢宝华姑姑。”
宝华送他们到门口,说道:“五殿下有伤在身,别在外头多逗留,早些回来要紧。”又吩咐钟庆叫好生照看着。
等主仆两人离开瑶华宫。钟庆忍不住说道:“主子,您穿五公主的这件大氅,可真合身,倒像是给您量身定做的一般,又很显气色。”周制本就生得好,这么稍微一打扮,那清冷尊贵的气质便越发明显。
钟庆说完后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先前明明想过了不再多嘴,怎么就管不住呢。先前如翠那丫头又说了那么一句话,万一周制以为自己是在嘲讽他似小姑娘,该如何是好。
谁知周制并没有闹胡,唇角微微挑起,倒像是喜欢的样子。
钟庆很是纳闷,难不成这次无心之拍,竟是拍对了?
两人缓步而行,到了太医院。这几日,周制俨然已经成了太医院的常客,几乎跟每个太医都混了个脸熟,有人见他来了,急忙迎着询问,以为他又如何了。
周制询问李隐在何处养伤,那太医面色古怪:“五殿下不是来看诊的?”得到确切答案,仿佛有些遗憾一般。
到底给周制指了方向。周制不疾不徐向那边儿去,行走间目光转动,却瞧见周围隐约有几道不同寻常的身影出没其中。
来至里间,见李隐正自看书,周制不禁一笑:“教授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走到近前,却见李隐手中拿的并不是什么名著典籍,而只是太医院里最常见的一本医书。
“教授也懂医术?”
李隐把书放下,欠身道:“只是随手拿来解闷罢了。殿下为何来此?”
周制瞥见他颈间跟手腕的伤,道:“因不知教授如何了,有些挂念,且我也是枯卧养伤,不如出来探望探望教授,也算是透透风。”
李隐笑笑:“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乃不祥之人,殿下不怕么?”
“巧了,我正也是这等人,教授但凡略打听一二,就知道在五姐姐对我伸出援手之前,这宫内人人畏我如蛇蝎。我之不祥,比教授有过之而不及,甚至可算是别人眼中的’灾星’了,唯有五姐姐不嫌弃……竟破例叫我留在她的宫中。”
李隐的眉峰微微一动。
从第一次见到这小小少年开始,李隐就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
乃至后来他接近玉筠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更是让李隐对他刮目相看。
直到如今,他说的这几句话,看似有些自怨自艾自嘲之意,但李隐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有两个看着似太医院侍从打扮的,时不时从身后或者左右经过,虽隔着一段距离,看似自然,但又怎能瞒得过两人的眼。
李隐不动声色地说道:“公主殿下……确系是个好人,只是心肠太软了些。这样的人总是要吃亏的,比如这次为了我……她差点儿伤到了自己。”
周制道:“是啊,教授大概不知道,原本我已经劝下了她,只是她到底担心你的安危,这才不由分说跑去了乾元殿。”
李隐微微颔首,他在猜测周制突然来到的用意。
周制并没有叫他猜下去,只道:“教授可听说了一个消息?”
李隐抬眸。
周制道:“有人说,皇后娘娘想给五姐姐挑驸马,而且看中了的,是席状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隐,不出意外,李隐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李隐道:“殿下为何提起此事?”
周制道:“教授见多识广,我想问你,你觉着席状元,堪为驸马么?”
“五殿下怕是问错了人,这件事由不得你我做主。”
周制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道:“我本来以为教授跟我的心意一样,都是为了五姐姐好,现在看来,怕是想错了……”
李隐道:“我乃是待罪之身,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如何。五殿下属实高看了我。”
“我只问你一句话,”周制站了起来,俯身靠近李隐,避开那两个暗探的视线,低声道:“是她要紧,还是你的大梁要紧。”
李隐眯起双眼:“五殿下想如何?”
周制转头看向他面上,缓声道:“你要帮不了她,至少别再连累她,其他的事情有我在,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不能相助,却也不要拦着我。”
李隐望着小少年漆黑的双眼,心头微震。
周制的笑容里带了三分冷意,道:“你到底也是个弄权的人,弄权的人总是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所以我还是信不过你,皇上跟皇后虽宠爱她,可在他们心中,她始终不是第一位的,而你心中的第一位也不是她,只有我……”
李隐淡淡道:“五殿下年纪还小,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周制笑道:“因为我只有她,所以我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她,其他的所有都得排在后面。”
李隐又怎会知道他曾经为了玉筠做到何种地步,又是为了她,失去了什么。
假如李隐是真心实意为了玉筠好,周制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可是在周制看来,李隐跟周康,恐怕是差不多的一类人。
哼……周康把玉筠当作棋子,李隐呢?
这些该死的家伙,统统都是混账,枉费玉筠拼尽全力救他出来。
周制出了太医院门口,站住脚,向旁边看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拐角处,是玉筠带了如宁走来,蓦地看见他在这里,她急忙加快了步子,近乎小跑似的冲过来。
“怎么了?”玉筠老远就问,双眼满是担忧。
周制笑笑:“没事儿,就是跟皇姐一样,过来探望教授的。”
“是么?”玉筠不大信,跑到跟前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他颈间的伤,埋怨道:“你要吓死我,冷不丁看你站在这里,还以为又怎样了呢。”
周制道:“是我不好,总叫皇姐操心。”
玉筠却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因为你太好了,才叫我操心的。心思坏的人,我才不理呢。”又道:“这里风大,里头等我一会儿,我见了教授,咱们一块儿回去。”
周制乖乖地跟她进了里间。
玉筠看着李隐似恢复的不错,也自放心,又道:“过两日我大概不会来看望少傅了……我要出宫去,到护国寺给太后请安,兴许还会在那里住上两日。”
李隐原本惦记着一件事,正跟此事有关,可因为周制先前那一番话,让他欲言又止。
玉筠见他不语,便道:“少傅只顾好好休养身子,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李隐微笑,笑容里透出一点苦涩。
玉筠并未看出,嫣然一笑来到外间,见周制还乖乖等在那里,他穿着这一身儿的样子,简直像极了一个标致的女娃儿,玉筠抿着嘴笑。
她走到跟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周制的手,牵着他出了太医院。
周制转头望着玉筠,想问问她席风帘那件事到底是怎么样,可望着她灿烂明净的笑容,又不愿意在此刻提起这煞风景的事。
玉筠看看天色,歪头对周制道:“咱们回去吧?今儿你想吃什么?哎哟……你这小可怜儿,又有许多忌口的……”
她满面疼惜语气宠溺,这种外人难得一见的温柔,简直让周制的心都融化。
而看着玉筠的笑容,周制的耳畔轰响。
有个声音在叫道,不如……算了吧……
那些仇怨之类的……毕竟是“上辈子”的事了。
此刻的她,又哪里知情?
这一生……彼此了解,互相陪伴,是这样的美好,做梦都梦不见的场景。
她牵着他的手,唧唧喳喳地说要吃些什么好东西,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么?
也许……因为这些,他可以试着忘了那些本来刻骨铭心的仇恨,忘了那些深入骨髓的锥心之痛。
眼中慢慢地就湿润了。
玉筠说了半晌不见他回应,转头看向周制:“怎么不言语?”
周制抬眸,双眼已经泛红:“皇姐,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么?”
玉筠的明眸睁大,惊奇地看着他,忽地想起以前他的种种梦中呓语……眼神逐渐温和下来,玉筠握着周制的手道:“当然啦,我会一直对小五子好的。绝不会扔下你……要一直跟小五子在一起,不分开。”
周制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你说的……不许反悔。”
他流着泪嘟囔的样子,可怜可爱。玉筠急忙掏出帕子给他拭泪,柔声道:“好好地怎么哭了?我向你保证,谁反悔,谁变成哈巴小狗……”
她说着伸出尾指道:“我们拉钩。”
两个人竟然真的开始拉钩发誓。周制落着泪就笑了,此时此刻他忽然不再记恨玉筠,那赌咒发誓要狠狠报复的心思竟然……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而就在两人身侧不远处,太子周锡跟席风帘望着这一幕。
周锡道:“哟,小五什么时候跟五弟这样亲密了,还同他拉钩,果然是没长大的小妮子。”他的话中带着笑意,显然觉着这两个人玩闹。
席风帘的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望着那像极了青梅竹马的明媚场景,心中翻江倒海。
就算席风帘涵养再好城府再深,此刻也有些忍不住。
前世的玉筠,对他一见钟情。
玉筠就跟玉芳玉芝等没什么两样,每每见到他都要脸红害羞。
所以在他稍微显露出那么一点儿“情有独钟”的意思,加上皇后开口,玉筠毫无戒备地就接受了这门亲事。
她乖乖地坠入了他的手掌心。
任由他为所欲为。
可这一世,她见了他就斗鸡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如果不是因为看出了玉筠心无旁骛,席风帘真担心她也是重活了一世。
这个女人……简直叫他……牙痒痒的。
席风帘负在腰后的手掌紧紧攥起。
本来以为玉筠会像上一世般,可显然,不太可能了。
他会试着让她主动走向自己,如上一世似的甘愿沉沦。
但假如失败,假如得不到,那剩下的只有一条路: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