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忽然醒悟,笑道:“原来……呵,陈驸马是误会了,方才我是看到了赵御史,因为算是旧识,所以同他打个招呼而已。”
陈驸马听了这话,猛然回头,却果然见赵丞言站在原地,正皱眉望着此处。
竟是自己自作多情!他的脸皮开始发热,干笑了声道:“原来如此,果真是臣看错了。”
玉筠倒是没当回事,便道:“无妨。”
她说完后,迈步便要离开,谁知陈驸马唤道:“殿下……”
玉筠转头:“您还有事?”
陈驸马对上她清明的双眸,咽了口唾沫,道:“没……没什么。”
玉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带了宝华去了。
陈驸马盯着她的背影,眼中透出恼恨之色,口中喃喃道:“什么旧识,竟公然勾三搭四,果真是轻狂浮浪……不过、端的是个绝色。”
且说玉筠同宝华往后宫而行,宝华姑姑道:“公主,有没有觉着这位陈驸马,举止有些古怪?”
玉筠道:“他不是会错了意么?”
宝华思忖着方才所见,总觉着那陈驸马看向玉筠的眼神,叫人不快,说道:“虽是如此,但他看公主的眼神,颇为无礼。”
玉筠微怔,当时她的注意力都在赵丞言身上,并没很留心陈驸马,当下道:“左右是个不相干的人,由他去吧。”
就算周芸嫁了陈家,先前玉筠在宫中的时候,也不过是见过陈驸马一两次,多数是在家宴、或者逢年过节,驸马陪着周芸进宫给帝后请安,无意中见着。
这么多年了,几乎都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料想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相处的机会,照面都未必,他到底是何眼神什么居心,自然也不必多加理会。
周制在太医院养了三日,终于能动。
他倒是不想留在太医院,只是回养怡阁也不成,恐怕李淑人看见了,又要受些刺激。
若是小时候,还可以直接回瑶华宫去,现在却不能够了。他虽不怕,却还得顾及玉筠的声名。
这数日,玉筠也来看过他,谈吐应对一如往常,可是周制隐约察觉,玉筠对他只怕是隔着一点儿了,只是很细微的“一点”,近似于无,但到底不似以前一样全无芥蒂。
虽然她不说,甚至她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到,可是周制对玉筠的了解,似乎比她自己更还入木三分,那种差异是看不见摸不着、极玄妙的。
四皇子周镶反倒是连日陪在太医院中,两人年纪差不多,脾气却天差地别,周镶虽不甚聪明,但是个实诚的人,他真心佩服周制,明明比自己还小,却能去边关建功立业,又心疼他,明明有功在身,却还是被打的半死……
他守在周制身旁,太医上药的时候,不留神又看到周制身上刀剑兵器留下的伤,可见他活着回来,何等不易。
周镶由是,更加钦佩周制的为人,若说起初看护他,只是一时冲动,可相处下来,对周制却越来越喜欢了。
腊八将至,周制的伤渐渐愈合,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
而这期间,外头出了一件事,京城之中,世族席家,接连出事,不仅仅是席家本家,连同他家里的亲眷等,陆陆续续,有被革职查办的,有吃官司的,有铺户遭查封的,更有远亲被山匪劫掠的,甚至于家中子弟刚谈好的亲事,也突然被搅黄了的,不一而足。
这些事,单挑出一件来看,并不起眼,怎奈一件接着一件,七八件事情接连发生,看似又并没有任何关联。
席家毕竟是根深蒂固,假如只是一件两件的事,倒也罢了,可关键在于,这许多事此起彼伏,也不由地不元气伤损。
何况世家大族,最看重所谓气运,如今接二连三出事,倒仿佛不妙的势头。甚至京内其他的大族都隐约察觉出……似乎、席家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被针对了。
别人看着,似没什么头绪,但这一切,却瞒不过席风帘。
周制这次回京,可不止他一个人,同他一起回来的,有几个是家在京内的纨绔,多数都是家中长辈在军中的。也有些家不在京内,但也多半都是世家武将之子,也有并非出身世家的一类,乃是任侠或者草莽出身,入了行伍后建功立业逐渐冒头,这些人都是跟他一块儿回京受封的。
这些人不论出身,只说一个共同点,就是从小都是无法无天,好勇斗狠之辈。
席风帘早就知晓,其中甚至有几个,虽未进宫,却已经被太子召见过了,太子周锡,很是器重这些人才,毕竟,能打敢拼的军中武将,都是他将来的臂膀。
而对席家动手的,就是这帮人。
席风帘虽知道真相,但没法“还击”。据他看来,这帮人针对席家,自然跟周制被廷杖脱不了干系,可是按照周制的脾性,这似乎不是他授意。
毕竟,席风帘自诩也很懂周制的性情,楚王殿下想要报仇,绝不会假手于人,他会亲自动手。
何况让这些人帮他“出气”,相当于拉这些人下水……周制是绝不会干这种事的。
起初席风帘以为,是这些人听说了宫内的事情,自发而为。
但他也不是痴傻之辈,叫人秘密地查探,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他错愕的消息。
幕后之人,竟是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魏王殿下,周锦。
其实周锦并没有出面。
只是卢国公府的一个偏房庶子,在跟一帮京城纨绔游玩之中,“无意中”同宋国公府小公爷提起了周制跟席风帘起冲突,被皇帝痛打的事。
不知怎地,就传出了席风帘身为文官,很看不起武将、故意针对周制之类的话。
然后,就出了后面那些事。
席风帘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是周锦所为,但卢国公府的人出面,就跟周锦明牌差不多了。
只是魏王殿下为何竟用“借刀杀人”,然后“隔岸观火”,这让席风帘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席风帘觉着自己并没有直接得罪过周锦。
直到那日,太子周锡单独留下了席风帘,询问他最近府内的情形如何。
席风帘如实告知,周锡说道:“那些武将都是有功在身的,总不能挨个儿都跟打老五一样痛打一番,何况……他们也并没有就真的胡作非为。”
这话说的倒是,那些人虽然明摆着要对付府里,但不管是将席家子弟革职查办,还是指使人打官司,亦或者查封铺子种种,都是有理有据,并不是凭空生事。
所以席风帘虽然明知道他们是来挑衅外加报复,却也无法可说。
其实混迹京内的这些世家豪族,又有哪家是真正清白干净的呢?只要有心去查,总会有什么瑕疵、污点等。
因而太子这样说,席风帘只能称是。
周锡望着他,道:“而且细说起来,他们也只是被人当刀子用了,学士耳聪目明,应该知道是谁在背后挑动此事的吧?”
席风帘垂眸道:“臣只听闻是卢国公府的人……涉及其中。”
太子一笑说道:“魏王倒不至于为了楚王如何,只是魏王从来跟五公主交好,孤想,大概是学士你哪里得罪了五公主,才惹了魏王不喜吧。”
席风帘微怔。周锡垂眸道:“学士乃我朝之李隐,从来很得父皇器重,前途无量,何必在有些事情上蹉跎自误,比如先前跟楚王的意气之争,对学士又有何益处呢?”
席风帘沉默,终于道:“多谢殿下教诲。”
周锡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又说‘温柔乡,英雄冢’,我想学士应该更明白这个道理吧,就不必孤多言了。”
后两日,周锡先去探望过周制,回头便又唤了几个为首的武官,斥责了一番。针对席家的种种才逐渐消停了。
其实那些事,周制确实不晓得,事先也不曾有人告诉过他。
只是在伤养的差不多后,他出宫了一次,才知道跟他一块儿回京的这些人,一个个摩拳擦掌地,似乎想把席风帘分着吃了。
这才明白为何太子周锡探望自己的时候,隐晦地提起,叫他约束众人,不要太过逾矩。
太子周锡召见的,是京内的武官,多数都是这些人的爷叔父兄之辈,说话自然管用。而周制也自约束了众人,叫他们不要再轻举妄动,双管齐下,因此才平息了此事。
毕竟周制心知肚明,闹大了后,自己是不怕的,但这些跟着他的人,必定会被文官们针对打压,甚至可能连累他们的家族,更别提,万一再惹了皇帝的注意,就更不好说了。
趁着周锡跟他通气的功夫,正好也算是卖太子一个面子。
眼见腊八将至,乃是岁终的大日子,惯例要祭祀百神,拜祭祖先、君亲师友。
故而皇帝从腊日到正日,罢朝八日,百官休沐,与民同乐。
从六日开始,宫中派少府司主持煮腊八粥,于京内各处,分发给京城百姓。又举行大傩祭,驱疫禳吉。
皇帝则率众人移驾上林苑,游幸射猎,一并随行的除了宫内宠妃外,几位公主皇子也自随行,毕竟开了年,各位封了王的皇子要陆续前往封地了,故而年前的宫内家宴,格外隆重。
皇帝出巡,宫中逾千人,旗帜招展,铠甲鲜明,仪仗赫赫,队伍绵延不绝。
其中各位皇子多是骑马,只是周制因正伤势恢复,便先私下求了玉筠,终于同车而行。
上林苑距离皇城不远,只是队伍太长,如此慢慢而行,大概要一两个时辰才到。
玉筠一连数日都在皇后宫内,协理安排出行事宜,因为太晚了,便又歇在凤仪宫睡的,自然睡眠未足,上了车,便昏昏欲睡。
周制坐在她的对面,旁边儿是如翠,如翠见玉筠合着双眼,便悄悄地往周制身旁挪了挪,小声问道:“五殿下,您的伤如何了?”
“好多了,只是不能骑马。”周制也低声回答。
如翠道:“还好有惊无险,五殿下以后不要再跟人动手啦。你知道这次公主多担心。”
周制瞥向对面,见玉筠的长睫一动,似乎要“醒来”,却又强忍住似的。他便笑笑:“知道了,这番长了记性,自然没有下回。”
如翠又轻声道:“只是过了年……五殿下就要去封地了……我听人家说,王爷们离开京城后,就极少机会再回京了,到那会儿,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又见到五殿下。”
周制却长长地叹了声,说道:“罢了,我巴不得早点儿走呢。”
如翠吃了一惊:“这又是为何?”
周制垂眸道:“我是个不讨喜的人,京内许多人把我视作眼中钉,恨不得我离开了眼前……我何必死皮赖脸、自讨没趣的呢。”
若如宁在这里,只怕会听出几分,可如翠心思单纯,脸上顿时义愤填膺:“什么人敢这样?五殿下明明极好……公主就很喜欢五殿下,要不是如今长大了,还像是先前一样住在瑶华宫可多好呢。”
周制叹道:“我也想,可惜……到底回不了小时候了,皇姐的心思恐怕也不像是以前……”
如翠忙道:“这从何说起?”
周制道:“我的心意虽从来不变,但‘人言可畏’,我也知道皇姐的顾虑,所以还是早点儿离开,免得给她招惹是非,就算今日我来这车内,也是厚着脸皮求来的……不为别的,只为等离开了京城,想看她都看不到了,所以私心想着,多跟皇姐相处一会儿是一会儿。”
如翠听得心疼:“五殿下……”
玉筠本来装睡,一则是的确有些困倦,二则,便是不知要跟周制说什么,免得尴尬。
可听他说的越来越……又怕如翠口没遮拦,不知说出什么来,故而只能睁开眼睛,道:“你只管在说些什么胡话?吵的我都睡不安宁。”
如翠见她醒来,忙捂住嘴,可见玉筠面上并无恼色,便又挪过去,道:“公主,你听五殿下说的怪可怜见儿的……一想到他过了年就走了……难道公主不会舍不得么?”
玉筠略窘,板着脸道:“你舍不得,你就跟着他去。”
如翠眨了眨眼,笑道:“公主去,我就去。”
玉筠喝道:“越来越没规矩了!还不给我闭嘴。”
如翠分不清她是真恼还是如何,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周制默默地望着玉筠,道:“五姐姐若是厌弃了我,你只管开口就是了,我保管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如翠的眼睛瞪大,刚要开口,又赶忙捂住嘴。
玉筠皱眉道:“你又胡说什么,谁厌弃你了?只管自说自话的。”
如翠虽不能言,却拼命点头。
周制淡淡道:“五姐姐虽不说,但我能感觉到……我似乎成了……皇姐的麻烦。”
玉筠呵斥:“再胡说你就下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