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周制仿佛笑了起来,一眼不眨地望着玉筠道:“好姐姐,你告诉我……你怎么才能知道?”
玉筠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制却逼近,他猛然一把将自己的袍子扯开,道:“或者,你想我再死一次……把这颗心剖出来,放在你跟前让你看明白?”
玉筠屏住呼吸:“不、不是……”她不想看,不想听,却无处可逃。
周制握住她的手,道:“你心里清楚,我对你的心意……”他说不下去,玉筠却觉着有什么打在自己的手上,冰冷而又滚烫。
她抬眸看向周制,望着他眼中的闪烁,满心震撼。
“一开始,我确实想过……要报复你,”周制吸了吸鼻子,道:“但是……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无法狠下心肠……恨我为什么又无可救药地重蹈覆辙,竟然很容易地说服了自己放下前世的事情,好好地怜取眼前人……萦萦,你同我说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玉筠听着他说“怜取眼前人”,自然想起了他借《莺莺传》那件事,原来当时他念那四句诗,是这个意思。
周制闭了闭双眼,泪悄然地滑落,他道:“我恨我没有出息,一看到你、就忘了所有……我不为难你,只问你这一句……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你若说没有,我从此再也不会提一个字……任凭你海阔天空……绝不会再叫你为我生一丝一毫的困扰。”
玉筠心头震动,终于问道:“若我说没有,你会怎么样?”
周制道:“至少我不会再如前世一般……叫你恨我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玉筠道:“谁说我恨你了。”
周制本来已经有些绝望了,闻言重又回过头来。
玉筠道:“你之前说,心里只有我,可是真的?”
周制的心似乎重又活了过来,声音沙哑地回答:“我甚至一直觉着,老天爷让我重活一世,也是为了你。”
玉筠抬手抚住他的脸,慢慢地靠近,轻轻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亲:“那你方才怎么就想离我而去呢?”
周制的泪汹涌落下,喉头微动,颤声道:“我没想离你而去,你若是不要我,那我便从这船上跳下去,叫你再也找不到我。”
-----------------------
作者有话说:啊啊我的泪~在这里自我感动着,貌似也没几个宝子在看,更伤心了[爆哭]
第50章 在船上 我怕我太粗鲁,让皇姐不舒服……
玉筠起先还不解为何周制会带自己到画船上来, 此刻听了他的话,才陡然心惊。
“你这个……”她只觉着心头又酸又痛,后怕不已。
原来他竟然存了这个毁玉断金的念头, 倘若方才自己一时嘴硬说了些赌气的话,那岂不是万事皆休了?
只是望着周制面上亮晶晶的泪渍,责怪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颈,生恐他真的离自己而去一般:“我到底算得了什么……值当你这样……”
周制见她主动如此,这才胆敢靠近,张手将她抱住:“你或许不算什么,但我也只是天地之间一个可怜之人, 你于我而言便就是天了。我求的从来不多,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的这片“天”而已。”
玉筠靠在他的肩头,贴着他的颈项,泪纷纷地坠落下来, 打湿了周制的衣领。
夜已深沉,时不时地有禽鸟发出鸣叫声响,伴随着微微地水声, 显得格外幽静。
玉筠靠在周制肩头,周制环抱着她, 两心相许,彼此欢悦,一时之间谁也不曾出声。
仿佛偌大的上林苑,只有这一片湖, 只有这一艘船,只有他们两个人。
良久,周制才反应过来, 道:“你冷不冷?”
玉筠道:“我还可以,你呢?”
周制带她出来的时候,连被子一起包着的,只是到底没着外衫。
他先前凭着一股决然的意气,也没惊动任何人,自己撑着长蒿到了湖中,如今那蒿杆都不知给扔到哪里去了。
周制站在船头,不由嗤地笑了,想到自己先前听了宝华传的话,简直觉着再无生机,抱她上船,也似殊死一搏,没想到竟然死里求生了。
纵然回不到岸上,他却也不恼火着急,反而觉着好笑起来。
玉筠包在被子里,见他呆呆站着,便道:“快回来,外头寒气重。”
周制忙抽身回到船舱中,玉筠张开被子,想把他包进来,周制忙道:“你穿的太少,我身上冷,别冰着你。”
玉筠听着这话有些怪,便哼了声,忽然想起来,便道:“我记得他们说过,这画船里是备着灯笼火烛的,还有炭火之类,你且看看。”
周制被她提醒,忙去找寻,果真在旁边的箱笼里找到了存放的灯烛炭火,还有现成的炭炉。
本来是预备着帝后跟王孙公主们游船用的,只是事发突然,只抽调了船工,这些备好的东西却一概没动。
周制喜出望外,笑道:“还是皇姐聪明,连这些细微事情都记得。”
玉筠抿嘴一笑,看着他忙碌,望着他的身影,鼻子却不由地又有些发酸,恍若隔世,恍若隔世。
周制手脚麻利,先抽出火折子点了灯笼,又引燃了炭火。
炭炉里面的银炭闪闪微光,红通通地烧着,炭火光跟灯笼的光交织,照的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周制心里的欢喜,比喝了蜜还要甜,凑到玉筠身旁,握住她的手,慢慢地往炉火边靠近:“这下可暖了。”
玉筠听着这一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看向周制,望着灯影中少年俊美的脸,眼眶湿湿的:“嗯,这下可暖了。”
周制原本只因高兴才说了这句,并没想别的,只专心捧着她的手,听玉筠回答才转头,四目相对,他望见眼前的明眸中流动的柔情蜜意。
“皇姐,”周制轻声,意犹未尽,又叫:“萦萦。”
玉筠“嗯”了声,脸上有些发热,便又转头看向炭炉。却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
周制只觉着口干舌燥,偷偷地润了润唇,心里喜欢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顾轻轻摩挲一双柔荑,半晌才想起来,满脸紧张地问道:“你身上觉着怎么样?我先前太过冲动了……顾不得你还没恢复……”
玉筠微微一笑,她身上确实还有些不太舒爽,毕竟在冰湖里呛了水,只是心结打开了,便觉着原先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大石也都给移开,反倒比先前窝在太液池别苑要好受许多。
“不碍事。你呢?”
周制道:“我?我不打紧,向来糙惯了的,不比皇姐娇贵。”
玉筠垂眸:“胡说,先前都没顾上细问,真的没被那虎伤着么?”
周制见她只顾说话,围着的被子都落了下来,露出楚楚可人的肩头,他便忙将被子提起来,怕再落下,便索性将她环抱住:“那只老虎先前都被关在笼子里,野性都差不多给磨没了,并且先前给它喂过吃食,因而不饿,所以激发的凶性有限,要不然……”
事实上若当时没有周锦误打误撞的那一箭惊动了老虎,那头虎未必就会暴起扑人,也庆幸这头虎被关了太久,要不然就算是身上无伤的周制,恐怕也难以抵御。
只能说是天时地利,时也命也,恰好赶上了。
玉筠松了口气,叮嘱道:“以后遇到这种情形,不要再这样莽撞了,这次是因为老虎是被驯养的,下次就未必这样幸运了。”
周制“嗯”了声:“我都听萦萦的。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玉筠靠在周制怀中,轻声道:“这次说来也是巧了,本来你阻止了三殿下猎鹿,已经得罪了贵妃,谁知偏又救了他,贵妃反而要感激你,太子哥哥那里也不消说,多亏了你示警,才也安然无恙,因此竟是两方都不得罪,反而有功,真是算计都算计不来的局面……想来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数。”
周制道:“要不是皇姐昨儿叮嘱我,我才懒得参与他们之间的事呢。所以……都是托了萦萦的福。”
玉筠自知道跟自己不太相干,他只是想叫她高兴而已,抿嘴笑道:“还以为你出去了几年,又建了功勋,人会沉稳些呢,不料还是这么会哄人,甜言蜜语的。”
“我对别人才不这样,他们都怕着我呢,”周制忍不住垂头在她发鬓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道:“我只见了皇姐,就忍不住。你不要嫌我烦就好了。”
玉筠心里发酸。
若说前世,最初她对于周制还是有怨念的,但那些怨恨,在最后他倒下的时候,也都灰飞湮灭了。
当时他虽然毒发,但尚且有余力,只要他愿意,可以在瞬息间轻易地拗断她的脖子,有无数种能杀死她的方法。
但他没有。
当周制口中流血,眼睛通红,盯着自己质问“为何相负”的时候,玉筠才知道,原来他对自己的真心……天日可鉴。
就算身死,他都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从大梁国灭,她没了父母亲人之后,整个人看似如常,实则心中凄惶,所以在看见李隐的时候,才会那样高兴。
她把李隐看做自己最亲的人,虽然太后同她血脉相关,但太后毕竟没有跟她一起在大梁生活过,只有李隐。
李隐不仅仅是少傅,还是她关于大梁的所有的“念想”,似乎看见李隐在,那些过去,就不会消失。
直到李隐也死了,玉筠觉着自己仿佛成了一棵无根的草,大海浮萍,随波逐流。
从没想过,这样的自己,会是某个人心中的不可或缺,会是某个人视若珍宝的存在。
所以就算周制对她千宠万爱,玉筠却始终心底惶惶然,不敢相信,也不敢同他敞开心扉。
何况在最初的时候,玉筠对于周制也多有误解,直到最后发现他的真心无可比拟,已经晚了。
她亲手杀死了世上最爱自己的人。
只是没有想到,上天会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次周制早早地闯入了她的世界,让本该凄惶成长的玉筠的生命中多了一抹难以抹除的亮色。
周制的恋慕,如此纯粹,让玉筠如何不动容。
在他面前,她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着的,而这世上终究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贪图这世上最高高在上的权柄,也不在意世俗人的眼光跟言语,只是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地……喜欢着她。
玉筠仰头看向身后的周制,他正拨弄炉子中的炭,长长的眼睫低垂,看着十分乖巧,两道剑眉却自带几分锐气,鼻梁笔挺,唇若涂朱。
察觉玉筠在打量自己,周制莞尔看她:“怎么了?”
玉筠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原来此刻,她忽地想起前世两个人之间种种亲密……可与此同时,不由地又想到一个大煞风景的人。
她赶忙把那道作祟的身影按下,有些慌张,目光闪烁地避开他的注视。
周制发现她的脸色变来变去,轻轻地一抬她的下颌道:“皇姐方才在心里想什么?”
玉筠不敢跟他对视,呼吸却急促起来,忙抬手推开他的手。
周制是隔着被子抱着她的,原本不觉着如何,此刻有所察觉,不禁怦然心动。
炉子里的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炸出极小的火花。
耳畔是湖水微微荡漾,哗啦啦……
一波一波,好似缓缓地吟唱。
周制眼珠一转,指着半开的窗户外道:“你看那是什么?白花花的,不是个鬼吧……”
画船数丈开外,是湖心岛,原本水草丰茂,又有几棵大树,常常有水鸟栖息。
玉筠转头看了眼,笑说:“什么鬼,那应该是歇在岛上的鹇鸟,亦或者是天鹅……”
正说着,便觉着脸颊上微微湿热。
玉筠转头瞪向周制,周制喉头一动,道:“前夜,我亲了你,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且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跟你说话,你都对我板着脸……是真心恼我了?”
玉筠脸上更热:“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