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姨娘一身半旧的藕荷色细葛罗裙,宽大的粉缎袖口严严实实遮着手腕,恭谨坐着。
孟玉柔则紧紧揪着裙角,带着几分不安,偷偷抬眼觑向上方那尊冷肃的身影。
“祖母万安。”孟玉桐敛衽行礼,动作间暗紫色的裙裾如水般铺展在地。
江云裳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片刺眼的大金色牡丹团花,瞳孔微缩,只略一抬手,示意她坐到东侧的玫瑰椅上。
“今日是怎么回事?”江云裳的声音冰冷,“我轿子刚到垂花门,便听得门房禀报,道是纪府那头的事外头已传得沸反盈天。”
她端坐着,目光好似带着无形压迫,“秦氏,你来说说。”
秦姨娘慌忙起身,下意识托了托手腕,忙道:“母亲莫听外人胡说,今日两个孩子去纪家参加了纪夫人寿宴,哪有什么事?若是有也不过是两姐妹闹了几句,哪里需要惊动母亲呢。”
孟玉柔见状也跟着起身,突然拔高声音,“今日……今日姐姐也不知怎么了,当着一众夫人的面哭哭啼啼,她们还以为我姨娘苛待了她……”
“柔儿!住口!”秦秦姨娘急得掐了她手臂一把,腕间两只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嵌红宝手钏猛地相撞,发出一串刺耳的“叮当”脆响。
孟玉柔吃痛,委屈地扁了嘴,恨恨剜了孟玉桐一眼,终是住了声,只余下胸脯因气恼而剧烈起伏。
江云裳缓缓摩挲着太师椅扶手上的松鹤纹路,脸上神情在摇曳的昏黄烛光下愈发显得莫测。
孟玉桐隐约感受到了祖母的一丝不悦。
“祖母”,她动作缓缓从玫瑰椅上起身,再次屈膝朝江云裳福了福身,步履轻移间,腰间悬的一只羊脂玉小葫芦忽撞上另一枚碧玉双鱼佩,叮然迸出碎冰似的清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指尖飞快覆上玉葫芦,待将佩饰拨到腰侧,才抬眸续道:“今日纪夫人寿宴,孙女与玉柔妹妹一同前往贺寿。妹妹奉上贺礼后,许是身子有些不适,便先行回府了。确无甚大事发生。”
她话音才落,一旁的孟玉柔忽地冲身上前,一把扯下她腰间的玉葫芦,怒道:“这不是我送纪夫人的贺礼么?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将那葫芦紧紧攥在手心,胸前起伏不定,抬头望向江云裳时,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和控诉:“祖母!您看,这就是我精心挑选送给纪夫人的贺礼!怎会在姐姐身上?
“定是她……定是她趁人不备偷偷拿了回来!祖母!您可要为孙女做主啊!姐姐便是再厌憎于我,也不该在纪家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平白丢了我们孟家的脸面啊!”
江云裳眸色平静,未说话。
秦姨娘一听女儿哭诉,不疑有他,立刻上前揽住孟玉柔,腕间金钏又是一阵急响。
她脸上瞬间堆满了痛心疾首,声音也跟着染上哭腔:“桐儿就算是眼红柔儿的贺礼得了纪夫人青睐,也不该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当真是败坏了门风了。”
孟玉桐对着母女二人的指责与哭嚎,一声也未辩解,只微微咬着下唇,纤薄的肩背绷得笔直,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目光却紧紧胶着在那枚被孟玉柔紧紧攥住的玉葫芦上,眼眶渐渐泛起一层薄红。
便在此时,吴嬷嬷脚步匆匆自外间掀帘而入,行至江云裳身侧,俯身贴近,以帕掩口低语了数句。
江云裳眸光微寒,倏然凝向阶下秦氏母女,“这玉葫芦是柳氏的嫁妆?”
这一问,如冷水泼头,登时将底下那抽抽噎噎、做足了委屈姿态的母女二人噎得哑口无言。
秦姨娘捏着素绢帕子的手紧了紧,在眼角虚虚按了两下,声音陡然弱了三分,带着几分刻意的不确定:“这……竟是夫人的嫁妆?”
她忙不迭从孟玉柔手中取过那枚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葫芦,迎着屋内煌煌烛火,煞有介事地左右端详。
烛光流转于温润玉质之上,映出葫芦外圈显眼的花木纹。
她忽地甩了甩帕子,干笑一声,那笑声在静默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哎哟,这些年府中一应吃穿用度皆由妾身操持,库房里各房的物事早混在一处。
“妾身连自己的嫁妆匣子都记不清锁在哪个角落了,如x何还能分得清哪件是夫人的?”
话音甫落,她话锋一转,看向孟玉桐,语气复又强硬起来:“再说了,”她拔高了几分音调,“纵使这是夫人的东西,咱们府里正经送出去的贺礼,桐姐儿也没有私下里偷摸拿回来的道理!这可是脸面!”
“是纪夫人亲赐予我的。”孟玉桐抬起头,声音低柔却清晰,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沿着莹白面颊滑落。
宛如梨花带雨,端的是委屈可怜,惹人怜惜。
孟玉柔哪里肯信,柳眉倒竖,娇声斥道:“姐姐休要信口胡诌!我将这礼呈给纪夫人时,她分明赞不绝口,喜爱得紧,怎会转头就给了你?姐姐既敢做下这等事,如何不敢当呢!”
孟玉桐拭去泪痕,平静反问:“敢问妹妹一句,这礼纪夫人收下后,置于何处?”
“自然是摆在正厅最显眼的八仙桌中央!”孟玉柔不假思索,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即是如此,”孟玉桐微微颔首,语调依旧平缓,“今日正厅贺寿宾客如云,我连那桌边都未曾靠近,若非纪夫人亲手将此物赐下,我如何在满堂贵客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取走呢?”
“这……你……定是你用了什么鬼蜮伎俩偷摸拿走的!”孟玉柔被问得一噎,脸上涨红,气势虽凶却已显理亏,犹自嘴硬。
她实在不信,得了纪夫人夸赞的礼物,如何转眼就到了孟玉桐手里。
“好了!”江云裳屈起指节,在身侧黄花梨木小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几人立时噤声,厅堂内瞬间针落可闻。
秦姨娘眼见势头不对,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意。
她快步上前,捧起孟玉桐的手,将那枚玉葫芦郑重放回她掌心,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道:
“原是误会一场!既然纪夫人看重,将此物赏赐给了桐儿,桐儿便好生收着,也算是个体面。”
她话锋圆滑地一转,将责任轻飘飘带过,“也是姨娘疏忽了,往后定当仔细些,再不敢将你娘亲的旧物混入库中。”
孟玉桐顺势接过玉葫芦,亦回握住秦姨娘的手,抬起泪光盈盈的眸子望着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桐儿多谢姨娘体恤。”
秦姨娘被她这一眼瞧得心头突地一跳,莫名有些心虚,竟愣了一瞬。
动作间,身上那件藕荷色杭绸广袖衫滑下半寸,露出一对明晃晃的赤金点翠嵌红宝手钏,在满室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炫目流光。
孟玉桐目光落在那一抹金玉之色上,微微倾身,伸出手虚虚托起秦姨娘的手腕。
指尖并未真正触碰那金钏,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姨娘,这副手钏,桐儿恍惚记得,仿佛是母亲生前心爱之物,时常戴在腕间的。怎的……”她抬眼,眸中清澈,带着疑惑,“竟到了姨娘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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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秦姨娘瞬时如遭火烙,猛地抽回手,宽大的袖摆瞬间垂落,严严实实盖住腕间那片金色。
“桐儿定是瞧岔了,”她语速飞快,强笑道,“你母亲的东西,我、我怎会随意戴在身上?想是样式相近罢了。”
孟玉桐敛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讥诮,顺从地轻声道:“兴许是桐儿思念母亲心切,一时眼花了罢。”
她不再纠缠于此,抬首望向端坐于上首的江云裳,声音里带上几分孺慕与哀戚,“不过祖母,近日来,桐儿总被梦魇所扰。
“梦中每每见到母亲,她形容凄楚,言道去得太早,不能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心中甚憾。唯有那些陪嫁之物,是她早早留下,聊作陪伴之意……”
她微微一顿,复又看向秦姨娘,语气恳切温顺:“姨娘这些年操持府中庶务,事无巨细,劳心劳力,桐儿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如今我婚期将近,也该学着理事,为姨娘分忧才是。桐儿想着,不若将母亲留下的嫁妆清点出来,暂且挪回杏桃院由我亲自看管。
“一则全了桐儿思母之心,二则也能为姨娘省去些功夫,不知姨娘意下如何?”
秦姨娘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挤出更温和的笑意,连连摆手:“哎哟,这如何使得!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分不分、省不省的?
“你的东西,姨娘替你看着,还不是应当应分的?不劳烦,一点儿也不劳烦!”
江云裳自始至终端坐榻上,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点着。
今夜她将众人唤来这松风院,开口不过寥寥数句,大半时间只是沉默。
然而那双眼睛却锐利幽深,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阶下众人,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直抵人心。
在这般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饶是孟玉桐心中早有成算,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袖中的手指。
自纪府归来,她便料到必有此一遭。故而特意换上白日里秦姨娘送来的那身浓艳扎眼的大紫金线牡丹纹锦缎衣裙,又“不经意”地将孟玉柔赠予的玉葫芦佩于腰间。
方才在祖母询问纪府之事时,更是半真半假,语焉不详,替那对母女遮掩了几分。
如此种种示弱、顺从、甚至略显笨拙的举动,不过是她深谙这府中几人的脾性,以退为进罢了。
她所求的,只有拿回母亲柳氏留下的嫁妆。
她从前并不在意这些,从前的她,在祖母跟前,不曾有过半分“自己想要”的念头。
她只知道,祖母让她做的,她才能做;祖母未提过的,她想也不能想。
祖母便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浮木与依靠,她唯有全身心地倚赖她,小心翼翼地按照她心中“完美闺秀”的模子去雕琢自己,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唯恐惹得祖母失望。
如今一切重来,她此时的心境已大有不同。
将一生的希望与悲喜,尽数寄托于他人身上,无论那人是谁,都是世间最痴愚不过的事。
人活于世,须得明白心之所向,力之所往。想要的,便自己去争;想做的,便自己去做。如此,方不负重来的一生。
思及此,孟玉桐心中再无半分犹疑。
她并未理会秦姨娘那番虚伪的推脱之词,挺直了纤细的背脊,目光迎向江云裳那道深不可测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祖母,桐儿想要亲自打理母亲的嫁妆。”
在临安城开一间像样的医馆,所费不赀。母亲的嫁妆,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依仗。
江云裳并未立刻回应她关于嫁妆的请求,那道沉沉的视线反而落在了孟玉桐身上那件极不合其气质的浓艳紫衣上。
她眉梢蹙了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桐丫头,祖母记得,你最是厌弃这浓紫之色,嫌其俗艳压人。身上这一件是谁替你挑的?”
孟玉桐闻言,并未立即作答,只微微侧首,目光极快地掠过一旁脸色微变的秦姨娘,随即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姨娘被那无声的一瞥刺得心头又是一跳,下意识地托了托手腕,仿佛想借那沉甸甸的金钏压下不安。
她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意,对着上首的江云裳解释道:“母亲明鉴,这身衣裳是妾身瞧着桐姐儿平日穿戴过于素净。
“想着纪府寿宴是何等体面场合,咱们孟家的姑娘,总该……总该拾掇得大方明艳些,才不堕了门楣名声不是?”
孟玉桐似乎听见上首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轻得几不可闻。
直到瞧见江云裳脸上那道疤也跟着极其细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她这才确信,祖母方才,是真的笑了。
“秦姨娘,”江云裳的声音平缓无波,手指在扶手上起伏的节奏依旧,“桐丫头方才说得不错。这些年,你打理这府中庶务,确、实、辛、苦、了。”
“辛苦那自然是有一点的,”秦姨娘得了这“夸赞”,眉梢眼角的尴尬瞬间被一丝自得取代。
她抬手按了按鬓角新簪的步摇,语调都轻快了几分,“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妾身也都习惯了。母亲您这样说,倒显得生分了。”
她浸淫内宅多年,与银钱俗物纠缠不休,只余下那份自诩读过诗书的莫名孤高,至于话里的弦外之音、机锋暗藏,却早已迟钝得听不分明了。
“既如此,”江云裳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冷冷地瞧着秦姨娘,“你这两日便将库房里柳氏留下的嫁妆,比着当年的嫁妆单子,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清点出来,全数挪到杏桃院去。桐丫头要学理事,便从她娘的东西开始。”
“啊?!”秦姨娘脸上那点刚扬起的得意之色倏然消散,化作一片惊惶,“这……母亲,这……夫人的嫁妆在库房里存了这些年,只怕……只怕一时半刻难以理清头绪啊!”
“这点事都办不利索,”江云裳眉峰微蹙x,声音陡然沉下,“你还能掌得起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