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桐点头解释道:“这是一棵石榴树,原是吴林先生的意思。他说药房灶火不息,五行火气稍旺,建议在院中西南方位植一株石榴,取其木能生火亦能克土之意,调和院内阴阳之气。这树苗送来两日了,只是近日馆中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出空来打理,便暂且搁置在此了。”
“瞧着叶片已有些发蔫卷曲,若x再不及时栽种,只怕难以成活。”纪昀观察着露出的些许叶片说道。
孟玉桐拢了拢衣袖,也仔细观察着那棵躺着的小树,语气听来有几分无奈,“本想当时便雇人栽下,偏偏吴林先生坚持说此类关乎风水布局之物,需得亲手栽种方显诚心,沾染了外人气息反而不美。偏偏这几日实在事多,我一时也忘了……”
她话未说完,便听纪昀淡然接话道:“择日不如撞日,孟大夫若信得过,此事便交由纪某吧。烦请取来栽种所需的用具即可。”
孟玉桐闻言,认真看向他:“栽树种花看似简单,实则也是力气活。纪医官文质彬彬,此等粗重活计,只怕……还是明日等刘大哥他们来了,再做打算吧。”
她话语委婉,意思却明白。不过是看他这般清贵模样,不像是能干这种粗活的人。
世间男子,大多有几分虚荣好胜之心,存着几分不愿被看轻的意气,尤其在涉及男子气概相关的事情上。
就连纪昀这般看似超然物外的清贵公子,也不能免俗。
他闻言,唇角微扬,脸上竟难得显现出几分明朗的锐气,“孟大夫多虑了。昔日纪某在医官院轮值,曾接诊过一位体重逾两百斤、瘫痪在床无法自主翻身的病患。每日为其施针艾灸,需数次助其翻身擦拭,皆由纪某一力完成。相较之下,栽种一株石榴树,在纪某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粗重活计。”
见他如此说,孟玉桐自然不再多言。她转身进入一旁的杂物间,很快取来了栽种所需的铁锹、锄头和水桶。
待她出来时,纪昀已轻松地将那棵不小的石榴树苗搬到了院子西南角他选定的位置。
他甚至还仔细比照了一下孟玉桐卧房窗户的方位,稍稍调整,才最终将树苗放下。
选定位置后,纪昀接过孟玉桐递来的铁锹,动作利落地开始挖掘树坑。他下锹精准,力道均匀,很快便挖出一个深浅合宜的树坑。
随即他小心地将石榴树苗放入坑中,扶正树干,然后开始将挖出的土壤回填,并用脚轻轻将泥土踩实。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熟练得不像个终日与笔墨药石为伴的文雅医官。约莫半个多时辰后,石榴树已稳稳地立在了院中。
孟玉桐在一旁瞧着,有时想出些力,可似乎并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便只能安静在一旁看着。
栽好的石榴树枝干之前为了运输方便,被麻绳紧密地捆缚着。此时需将绳索解开,让枝叶舒展。
孟玉桐见状上前两步,停在纪昀身前。她伸手探向石榴树树干,两指捏住那个被雨水浸泡后又干透变得紧硬的绳结,用力试图解开,试了几次,那绳结却纹丝不动。
纪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她身后自然地靠近。他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带着刚干完活后的淡淡热意和一丝清冽的药草气息。
他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覆上她捏着的绳结,捏住那个死结的紧要处,微微用力——
“啪嗒”一声轻响,紧缚的绳结终于在两人指尖的合力下应声而开。
随着麻绳倏然一松,那原先被紧紧束缚的石榴树枝,‘呼啦’一下四散而开。
离得近的那几支,挟着风声,直直朝着孟玉桐的面门扫来。
“小心!”
紧要关头,纪昀反应极快,他一把拉住孟玉桐的手腕,力道迅疾地向后一带,将她整个人揽入自己怀中,险险避开了那几根凌厉的枝条。
耳边枝条猛然向外弹开,带来几道刺耳的破风之声,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孟玉桐低呼一声,后背便撞入了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
她的后背紧贴着纪昀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其下传来的稍显急促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在她的耳膜,与她瞬间失控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温热干燥,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料子,竟似毫无阻隔般,清晰地传递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石榴枝叶断裂处散发的淡淡青涩之气,以及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的带着点苦味的药香,种种气息交织,竟让人呼吸微微一滞,头脑有片刻的空白。
纪昀的下颌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熟悉的带着薄荷叶气味的微凉馨香一瞬间将他环绕。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方才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动作,本就有失体统,他本该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
可怀中的温软,以及这萦绕鼻端的熟悉气息,却带来一种诡异的、镌刻入骨般的熟稔感,让他环着孟玉桐的手臂几乎僵住,一时难以动弹。
他的心跳渐渐失序,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画面……恍惚间,似乎也曾有个女子……他们似乎也曾这般亲密无间,他似乎也曾从那人发间颈侧,嗅到过一模一样的、令他心魂微颤的淡香……
思绪如潮水般纷乱涌来,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
孟玉桐率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纪医官,多谢,我无事了。”
纪昀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小痣,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和梦境中相似的眼,那双似有万语千言,却欲诉还休的眼。
究竟为何会如此熟悉?
心中莫名升起的这悸动又从何而来?
“纪医官,你没事吧?”孟玉桐见他神色恍惚,似有心事,不由出声询问,语气带着一丝疑虑。
纪昀猛地回神,像是才反应过来,也立刻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一个较为妥帖的距离。
他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无事。方才多有冒犯,孟大夫可还好?”
“不要紧,我也无事。”
她的声音姿态,一如既往落落大方。
可他自己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呼吸微滞。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两人都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视线。
“时辰不早,树已种好,纪医官早些休息。”孟玉桐率先打破沉默。
“你也早些安歇。”纪昀低声回应,目光落在新栽的石榴树上,并未看她。
孟玉桐转身欲回房间。
“孟大夫。”纪昀忽然又叫住她。
孟玉桐脚步一顿,疑惑回首。
月光下,纪昀静静立于新栽的石榴树旁,清隽的身影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缓声道:“日后……孟大夫可否不必再唤我‘纪医官’?”
孟玉桐微怔,一时未能明白其意:“那该唤什么?”
“既已是朋友,互称姓名即可。孟大夫唤我‘纪昀’。纪某也唤孟大夫姓名。”他答道,语气平静自然。
‘纪医官’或是‘纪昀’,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孟玉桐看着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纪昀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冷淡疏离,在皎洁月华与廊下朦胧灯火的交织映衬下,竟似冰雪初融,春水微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蛊惑人心的温柔力量。
他轻声道:“早些休息,玉桐。”
“玉桐”二字从他口中唤出,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陌生的亲昵感,却让孟玉桐微微一震。
孟玉桐彻底愣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时,只见那道清瘦挺拔身影已然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了回廊的阴影之中。
唯余院落中新栽的石榴树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以及她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的那声“玉桐”。
纪昀是不是疯了?
她只允他唤她姓名,可没说可以直接唤她的名。
他何时变得如此无赖了
纪昀步入二层回廊,朝着左边尽头的那间屋子走去。踏上二楼之后,他的脚步似乎失去了方才在院中的那份从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直至推开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扉紧紧合上,心跳声渐重。
他近来总觉得古怪。
先是孟玉桐变了性子,对他带上敌意,然后是母亲突如其来的转变,渐渐的,连他自己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总会做些古怪的梦,脑子里忽然闪现不属于自己的古怪的记忆。
可若说那记忆与自己没有分毫关系,似乎又不是如此。比如方才,他有一瞬间清晰看见,记忆中的那人就是他自己。
他也如今日这般,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女子。那画面中,他好似生了病,躺在床上。
有个女子为他煎药,喂药,日日陪在他榻前。
她似乎累极了,竟和衣侧x卧在他榻边一角睡着了。
他意识模糊间转醒,竟不由自主地从身后伸出手,轻轻将她拢进自己怀里……
那女子身上,有同孟玉桐一样的味道……
他闭上眼,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双透过宣纸静静凝望他的、含愁带怯的明眸。
“我梦见孟姐姐嫁给了你,成了我的嫂嫂!”纪明惊惶的哭喊声蓦地再次响彻耳畔。
他和孟玉桐,难道有过从前
既然不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难道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
这念头荒诞不经,骤然冒出,连他自己都被惊得一震。
他缓步走回床边,和衣躺下,解下腰间那只绣工拙朴的紫色蝴蝶香囊,又自怀中取出另一只杏黄色、绣着雄鹰展翅图案的旧香囊。
他将两只香囊并排放在枕边,清浅舒缓的安神香气交织萦绕,他混乱的心绪渐得几分喘息。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弄清楚,他与孟玉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67章
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支摘窗棂,悄然漫入屋内。檐外鸟鸣清脆,声声入耳,带着几分勃勃生机。
微凉的风自二层回廊徐徐吹拂而入,轻轻搅动着室内略显沉闷的空气,捎来些许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李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十分陌生简陋的环境。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桌一椅,木质粗糙,样式古旧。
身下床榻窄小,铺着素净却浆洗得发硬的布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臭味。
他挣扎着坐起身子,只觉头脑昏沉,腹中空瘪,隐隐约约还觉得屁股处传来一阵莫名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神情愈发茫然,开口唤道:“石宇?石宇!”
石宇正在楼下小厨房盯着药炉,刚将煎好的汤药倒入碗中,便听得楼上呼唤,连忙捧着药碗快步上楼,推门而入,一见李璟坐起,顿时喜形于色:“世子!您可算清醒过来了!”
李璟是昨日被送来照隅堂的。因突发高热,腹泻不止,意识昏沉,大部分时间都瘫在榻上昏睡。偶尔挣扎起身,也是腹痛如绞,强撑着去方便,自己亦是浑浑噩噩,此刻醒来,对昨日种种竟记忆模糊。
石宇忙解释道:“世子,您前日从外头回来,定是贪嘴吃了街上摊子不干净的饮子,这才吃坏了肚子,染上急症。王妃心急如焚,特意请了纪医官过府诊治。
“纪医官说您这是痢疾重症,寻常汤药难见速效,需得送来这照隅堂诊治。昨日晌午,小的便和云舟一同将您送来了此处安置。万幸这医馆的孟大夫备有对症的奇药,小的给您连服了三帖,如今总算见您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