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将手中温热的药碗递到李璟手边,“世子,您趁热把这帖药也喝了吧。”
李璟皱了皱眉,看向自己的侍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说哪儿?照隅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宇笃定地点头:“正是照隅堂,孟玉桐孟大夫的医馆。昨日是纪医官亲自将您送来的,他昨夜也宿在此处看顾您呢!”
李璟目光再次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惊疑、错愕、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眉头跳了几跳。
他索性不再多问,一把接过药碗,仰头猛地将那深褐色的药汁灌了下去。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苦味充斥口腔,直冲天灵盖,激得他一个哆嗦,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接受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现实。
她……她竟然愿意让他留在照隅堂诊治……
她心肠还怪好的。
“我在这儿养病的这两日,她……可有来看过我?”李璟缓过那阵苦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向石宇。
“自然来了!”石宇立刻点头。
李璟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明显的喜色。
石宇接着补充道:“纪医官昨日来了两趟,今晨天刚亮又来探视了一回,细细问了世子的情况,很是关心呢,嘱咐小的一定要仔细照料着。”
那一抹刚起的喜色很快化作一记白眼,凉飕飕地扫向石宇。“你这蠢材!我问的是我表兄吗?他关心我,我能不知道?”
李璟气得肝疼,又觉得跟这榆木疙瘩细说纯属浪费唇舌,便没好气地挪动身子向后一靠,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是问这照隅堂的孟大夫。”
石宇眨巴着眼,一脸懵懂:“孟大夫?她怎么了?”
李璟气得抬脚便踹了他一下,又因为动作太大,引动了自己的身子,觉得屁股下一阵子火辣辣的痛意。
他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靠回枕上,一脸恨铁不成钢:“小爷问的是,孟玉桐!她有没有来看过我?!”
石宇捂着无辜受袭的腿,忙不迭地回答:“回世子爷,孟大夫昨日确实来看过您,还特意问了您的病情,见您安稳睡着,她才离开的。”
听了这话,李璟的脸色才由阴转晴,好看了一些。他又追问:“那她现在人在楼下坐诊?”
石宇点头称是。
李璟闻言,下意识便要掀被下床。他才一动弹,石宇便慌忙上前阻拦:“世子爷,您这病还没好利索呢,这是要往哪儿去?”
“起开!”李璟不耐烦地推开他,“小爷我下去透透气,这屋里闷得慌,尽是药味儿!”
石宇又想起一事,忙道:“王妃吩咐过,世子爷若是能下地了,还是回府休养为好。这小小医馆,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您定然住不习惯。您如今既已退烧,不如过会儿咱们就回府去吧,也省得王妃在府中日夜悬心。”
“不回!”李璟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你敢回去在我母亲面前多一句嘴,仔细你的腿!”
说罢,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强撑着那股虚弱的劲儿,做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推门而出,径直朝着楼下走去。
此时时辰还早,天光初透,医馆尚未开启门户,然而小院之中已是人影绰绰,众人早早便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白芷与吴明正将药房内的存药一一取出,仔细铺陈在院中的竹簸箕上晾晒。另一侧,孟玉桐正俯身于药房背面的小圃间,悉心为几株珍贵的紫雪参浇水松土。
大堂那一头传来熟悉的人声,刘思钧与崔大几人自外头归来,手中提着刚从街市买来的朝食:几大包热气腾腾的包子与馒头,香气四溢。
他们将食物置于院中一方石桌之上,扬声招呼众人先用早饭。
众人闻言,纷纷暂歇手中活计,围拢过去。
“桐桐,莫要忙了,快些过来先用些吃食!”刘思钧见孟玉桐仍未动身,便大步流星地走近,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水瓢与小锄,轻轻推着她的肩往石桌方向带,“这儿交给我,你先去。”
孟玉桐细心嘱咐道:“水量需节制,略润湿表层土壤即可,万不可过多。”
“放心,我省得。”刘思钧爽快应下,动作熟稔地接手照料起那几株参苗。
孟玉桐这才转身,自墙角荫蔽处走出。不料刚行两步,便瞥见楼梯口处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宝绿色锦缎长衫,半个身子掩在墙角的暗影里,正探头探脑地朝院中张望,似在寻觅什么。
孟玉桐缓步上前,温声开口:“李世子,身子可大安了?”
李璟全然未料到她会忽然自身后出现,惊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来。
待看清是孟玉桐,他愣了一瞬,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支吾起来,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是下来寻纪昀的。”
孟玉桐了然,耐心解释道:“医官院中还有要务,纪医官一早便匆匆离去了。世子若是不急,可先在房中歇息,约莫午间他便该回了。”
李璟闻言,似是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松懈下来:“那……倒也不是甚急事。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姑娘,早饭快凉了,您快些来用些吧!”白芷在那头扬声道。
孟玉桐应了一声。
院内弥漫着包子的诱人香气,李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桌,喉结微动,悄悄咽了下口水。
孟玉桐将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询问道:“世子病了两日,想必未曾好生进食。可要一同用些?”
“我…其实并不太饿。”李璟瞥了眼石桌旁那几个身形魁梧的秦州汉子,下意识便想起上回被崔大像拎小鸡般轻松制住的屈辱记忆,心下发怵。虽腹中空空,却一时不敢上前。
“世子肠胃初愈,这x些油腻之物确实不宜多用。”孟玉桐从善如流,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一会儿我让人单独送碗清淡的白粥去您房中。”
语毕,她便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那热闹的石桌。
李璟僵在原地,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以何种理由唤住她。
他有些懊丧地垂下了头。她方才言语虽客气,却分明透着冷淡。她是不是……仍有些厌烦自己?
可细想起来,自己先前确也做过不少混账事,她若厌弃,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真是烦!
那头孟玉桐已安然落座,与众人一同用饭,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而温暖。
唯独他缩在这角落,进退维谷。若在平日,他早就一甩袖子回他那宽敞舒适的王府去了,他的屋子又大,他的床又软,他想吃什么没有?
何至于在此处看人脸色、闻这药味!
石宇不知何时也已溜下楼来,从楼梯扶手边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提议:“世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谁问你了?”李璟正自烦闷,闻言立刻将一腔无名火迁怒于他,衣袖一甩,冷冷睨了他一眼,旋即噔噔噔地转身快步上楼,回了那间充斥着怪味的客房。
石宇愣在原地。
他家世子从来身娇体贵,没吃过苦,这医馆怎么能比得上府中的环境?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既已能下床走动,还赖着不回去,在这里呆着做什么?
想不明白。
石宇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李璟回屋后,白芷小声地凑到孟玉桐跟前,“姑娘,那个李世子什么时候走啊?”
孟玉桐:“约莫这两日就会离开吧,他养尊处优惯了,此处大概是住不惯的。”
白芷撇撇嘴。
“怎么了?”孟玉桐被她的表情逗乐。
“他的肠胃的确是差,隔壁的王老伯都没有他那么能上茅房。我都瞧见他那侍从昨日倒了一次恭桶,今日早晨又倒了一次。”
“白芷!我们在吃饭呢!”吴明拿起一只包子塞进她嘴里。
孟玉桐亦是一笑:“人都是会生病的,这也怪不得他。”
第68章
用过早饭,时间才刚过辰时,众人收拾妥帖后,照隅堂准时开门接诊。
崔大成才将门闩取下,外头候着的病患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他被这股人流推得连连后退,赶忙扬声维持秩序:“各位多包涵,莫要拥挤,按次序来,都能瞧上病!”
不过转瞬之间,医馆内便已摩肩接踵。孟玉桐抬眸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群,大多面色不佳,以手捂腹,显又是为腹泻之症而来。今日这人数,较之昨日竟是有增无减。
她心下暗忖,今日怕又是一场硬仗。昨日幸有纪昀在旁相助,分担了不少诊务,方能于晚七时便结束。
瞧眼下这光景,恐怕得忙到亥时去了。她暗暗吸了口气,凝神静气,对面前第一位病患温言道:“请伸手。”
指腹刚搭上脉息,凝神细辨之际,忽听得候诊人群之中传来一阵骚动。
“分明是我先来的!方才在外头排队时,你明明在我后头,怎的大门一开,你反倒挤到我前头来了?”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
“那是我家老娘在替我占着位置!再说了,谁挤你了?我本就站在这儿!”另一道洪亮的嗓音毫不相让地顶了回去。
似是因排队次序起了争执。
吴明闻声,赶忙挤进人群,将两人隔开。只见前头是位身着粉色衫裙的姑娘,头戴帷帽,面覆轻纱,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又尖又细。
后头则是位体格壮实的大娘,嗓门嘹亮:“插队还有理了?裹成这副模样,是多见不得人?”
吴明笑呵呵地拉住后头那位大娘的手臂,打圆场道:“两位姐姐,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孟大夫看诊很快的,稍待片刻便轮到您二位了。大家都是来看病的,莫要动了肝火,于身体无益啊!”
白芷也赶忙疏散开周边看热闹的人群,倒了两杯温水递过来,柔声劝慰:“是呀,别看人多,孟大夫看得快,且仔细着呢,两位稍安勿躁,很快便好。”
前头那粉衣女子见馆中伙计只忙着安抚那位大娘,不由轻蔑地哼了一声:“看得快?谁知道有没有仔细瞧呢?该不会是敷衍了事,徒有虚名罢!”
白芷柳眉一竖,正要反驳,她身旁那大娘却抢先开了口,声音洪亮:“你不想看就赶紧走!在这儿嚼什么舌根?你不就是冲着照隅堂价钱公道、名声好才来的?倒在这儿摆起谱来了!有本事你去济世堂,去御街上那些大门脸医馆去啊,保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你……!”粉衣女子被噎得一时语塞,声音愈发尖利。
白芷与吴明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给这位仗义执言的大娘竖了个大拇指,并未立刻出言相劝。
周围候诊的病患本就因身体不适而心烦意乱,见这女子还要无理取闹,纷纷出言指责:
“少说两句吧,大家都等着呢!”
“瞧这中气十足的模样,哪像有病的?”
粉衣女子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终究咬牙跺了跺脚,扭过身子不再作声了。
见风波平息,白芷与吴明这才退回药柜前,继续忙碌。
孟玉桐看诊速度极快,却又高效精准,诊脉、问询、开方,如行云流水。不到一个时辰,原先排在队尾的人也已渐次前移。
刚偏头同刘思钧说完上一例病患的药方,孟玉桐便嗅到一阵颇为熟悉的、略带甜腻的香风。她抬眸,只见对面凳子上已坐了那位粉衣女子,正是方才与人争执的那位。
“姑娘,请伸手。”孟玉桐面色如常,并未因先前之事有何异样,例行公事般准备为她诊脉。
那女子似乎有些紧绷,磨蹭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撩起衣袖,将手腕搁在脉枕之上。只是动作间,帷帽轻纱微动,隐约露出一小截尖俏白皙的下巴。
她自己也察觉了,立刻伸手将帽檐压得更低些,不安地左右瞟了两眼,这才重新伸出手。
孟玉桐从她带着篱帽的脸上扫过,只一瞬,她似有若无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旋即垂眸,纤指轻轻搭上女子腕间脉搏。
随即,她缓缓抬起头,神色端凝,语气沉静凝重:“姑娘,依您的脉象来看,确是染了时下城中流行的腹泻之症。然您这病症却与旁人有所不同,邪气郁于阳明经,上攻头面。又因您极爱动怒动气,故而引得邪火更甚。若不及早对症施治,妥善调理,恐有容颜受损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