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仿佛逃避什么似的往前走去,时妤赶忙提起裙子跟在他身后。
谢怀砚走了好一会,时妤快要跑起来才能跟得上他。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冲她道:“你要跟着我吗?”
他以为她没有家就不用送她回家了。
时妤有些拘谨地捏着裙摆:“不、不可以吗?”
谢怀砚认真思考起了这个可能性。
他是要去报仇的,带着一个活人不太好。
况且,他树敌众多,加上母亲那边派来追杀他的人,带个人真的不方便。
时妤鼓起勇气道:“我很好养活的,不挑食,略识一些草药,还会做饭、会捉鱼抓虾、还可以种菜,真的……”
时妤见谢怀砚长长久久的沉默着,有些急了:“很、很麻烦吗?”
谢怀砚如实道:“有点麻烦。”
时妤有些沮丧道:“那好吧。”
那她能去哪儿呢?
阿娘的娘家也不知道在哪,她还会抓回去嫁给李员外吗?
谢怀砚垂眸看着少女的头顶,心中有些不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改口道:“也不是很麻烦。”
时妤猛地抬眸,她眼中闪过一点光芒:“你是说,我可以跟着你了吗?”
“嗯。”
谢怀砚想了想了,补充道:“你这件衣服太麻烦了……”
他还没说完,时妤就说:“这好办,你剑借我一下?”
谢怀砚顿时握紧了剑:“你要做什么?”
剑可不是可以随便借给别人的东西。
时妤比了比手中提着的裙摆:“把它切掉。”
谢怀砚疑惑道:“你会用剑吗?”
“不会啊。”时妤理所当然道,“那你帮我把它割掉?”
谢怀砚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抬剑在她的裙摆上划了一道——他把握得很好,恰好切掉了那截长长的裙摆,但没有伤到时妤。
时妤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宛如银铃般十分动听:“那我们走吧!”
谢怀砚收回剑,点点头。
泠泠月色下,一袭红衣的少女和背着长剑的黑衣少女一前一后走在山间,少女的裙摆随夜风飘扬在空中,少年的马尾随着脚步而一晃一晃的。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42章
次日早上, 时妤是被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便看见谢怀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面前的火堆已经燃尽了,而金铃正从洞外走来。
金铃皱着眉头, 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时妤撩开身上的披风,起身走近她,便听她满脸郁色道:“纪云若真是纯有病!”
“你们去找纪云若了?”
时妤问道, 谢怀砚闻言也抬眸朝金铃看去。
金铃叹了口气, “先生本来要去想办法替你拿回魔骨, 但没想到纪云若那玩意怎么都不配合……”
何止是不配合, 简直是恬不知耻,若不是先生拦着,她必定杀了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们之间的恩怨, 还得我出面与他解决才是。”
说着,谢怀砚起身要往外走,时妤没想什么就跟在了他身后,金铃“诶”了一声, 见没人理她,便破口骂道:“你们急什么, 我还没说完呢——”
她赶紧追上时妤和谢怀砚, 轻声道:“你负责攻他心神, 待他心神不宁之时, 先生就会趁机蛊惑他, 叫他自愿掏出魔骨——否则, 以他的性格, 即便你说破嘴皮子, 他都不会主动把魔骨还给你的。”
谢怀砚没说话, 金铃怒道:“你听到了没?!”
谢怀砚斜眼看着她:“你就是这么同我说话的?容昭说的你都忘了?”
金铃气得脸色发白,这可不能叫先生知道,不然他又要对着她念叨好久的尊卑问题了。
她不解道:“你不是不愿意做魔主么?”
谢怀砚耸了耸肩:“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改变心意。”
金铃停下脚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怀砚,谢怀砚却脚步未停地往前走去,她又看了看时妤,有些欲言又止的,时妤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啦。”
说着,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金铃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呢。”
几人回到破庙里时,容昭正站在光影中仰望着佛像,佛像慈悲无限,容昭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或是求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又恢复温润柔和的模样。
他动了动嘴皮子,那声“殿下”即将脱口而出,但他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把那个称呼咽了回去。
谢怀砚没说什么,径直走近纪云若,纪云若被他的剑穿胸钉在墙上,鲜血顺着墙体蜿蜒而下,流下一道道斑驳可惧的血痕。
他的血源源不断的流着,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时妤不由得轻轻地“啊”了一声,怎么会有人血流不尽呢?
谢怀砚刚要开口解释,容昭就已对她道:“这就是魔骨的威力了。魔骨在,只要没伤到致命之处,一切都可以重新长回来,断手可长,断脚亦可以……”
“哈哈哈,真是有趣呢——”纪云若忽然开口,他笑得猖狂,而后垂眸看向人群中的时妤,不解道:“你怎么不怕?”
“你怎么能不怕呢?你该被吓得脸色发白,被吓得瑟瑟发抖,你该怕谢怀砚同怕我一般,然后哭着喊着离开他,这才对呢?可是你怎么可能会不怕他呢?”
“纪云若。”
谢怀砚冷冷出声。
时妤抬眸看向纪云若,微微笑着:“纪云若,你错了。”
时妤的声音很温柔,很坚定,叫人情不自禁侧目细听,只听见她继续道:“我并不会因为谢怀砚是魔而害怕他,我也并非因为你与我种族不同才怕你。我不怕他是因为他不会伤害我,我怕你是因为你屡次三番置我于死地。对我而言,魔族与人族并无什么分别。”
谢怀砚顿住,他缓缓松开了方才因紧张而紧握着的手。
容昭也不由得赞叹地看了一眼时妤,他最初一直不懂为何殿下会将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带在身边,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因为她太纯净了,纯净得好似一张白纸。
在她眼里没有种族之分,没有善恶之分,她只相信自己看见的、感受到的。
纪云若忽然笑出了声:“你敢相信谢怀砚对你并无一丝杀意吗?”
谢怀砚眼神一变,指尖灵力凝聚,眼看着他就要朝纪云若动手了,时妤却出声了:“我不在意——至少他这个时候还在以命保护我。”
谢怀砚的手顿在虚空中,纪云若笑得两肩颤抖,好一会儿,他才笑完,他指了指自己正泛着暗红色光芒的胸口,道:“看到了吗?谢怀砚的心脏——我身上还有他的魔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时姑娘,那恐怕要叫你失望了。你看着吧,在不久后,谢怀砚就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时妤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嘴角仍噙着一抹笑,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纪云若,并未开口。
纪云若见她不信,补充道:“你很疑惑是吧时姑娘?——谢怀砚,你好像也有些嗤之以鼻呢。”
谢怀砚冷笑道:“你这个挑拨离间的伎俩何时结束?”
但他脑海中却忽然涌起一阵恐慌来。
纪云若笑道:“看吧,一个个都太过自大了——”
下一刻,纪云若的声音就在时妤耳边响起,仿佛他就是在她耳边说的:“谢怀砚为何杀你?因为他太过自负了,他这样的人是不该有任何软肋的,一旦有了软肋,他就要拔出的——时姑娘,你且等着瞧吧,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时妤猛地转过身来,却见身旁并无纪云若,她抬眸看去只见纪云若笑得意味深长,而谢怀砚、容昭、金铃并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这句话只有她能听见一样。
时妤嘴唇苍白,她陡然哆嗦了一下,谢怀砚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传入她耳中的,仿佛一束阳光陡然射/入,所有黑暗顿时消散一般。
“时妤,”谢怀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时妤猛地回过神来,她冲谢怀砚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怎么样?”
纪云若的声音缓缓落下。
谢怀砚脸色一变,“是魅术——时妤,你别与他对视!”
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纪云若也是南疆城人,什么巫蛊之术,他都会一点,只是他巫蛊之术的造诣太低了对谢怀砚没用,因此他方才没往这方面想。
时妤闻言移开了视线,她轻笑道:“那又如何?到那天来临再说吧。”
纪云若见她没上当,只好放弃了离间之计。
谢怀砚往前走了一步,“啧”了一声,叹息道:“纪云若,你可真是废物啊!都拿了我的魔骨和心脏了还冲破不了我的剑,更别提要我的命了。”
闻言,纪云若脸上“腾的”一下充满了怒意:“你!”
他不断试着冲破谢怀砚的剑的禁锢,但没想到越用劲,被禁锢得越厉害,他的灵气越是被吸得七七八八。
谢怀砚嘴角含笑,纪云若说他最了解谢怀砚,谢怀砚当然也是最了解纪云若的人——十余年的拔刀相向,他太了解他了。
纪云若自小偷鸡摸狗惯了,更是贪婪无比。他从小被各种各样的人打骂,因此他的愿望是成为天下第一,届时叫所有轻视、欺侮他的人都跪下来求他。
可惜,他自小无灵根,无法修行,就在这个关头,他见到了谢怀砚。
他看见谢怀砚不过是动了动手就打倒了一群乞丐,他灵机一动,本来要立刻接近谢怀砚,但不巧的是先城主把谢怀砚带回了家里。
纪云若花了很久才正式和谢怀砚碰面,才和谢怀砚成为朋友——主要是他单方面对谢怀砚死缠烂打,再后来谢怀砚默许他待在身边。
当时正是那帮追兵再次追来,谢怀砚竭尽全力摆脱了他们,自己也落得了一身伤,在他意识迷糊时,纪云若对他使用了魅术,控制着他的意识,叫他自己掏出了魔骨。
再后来,谢怀砚被他丢在街上奄奄一息时,慈悯出现了。
“纪云若,你拥有我的魔骨和心脏又如何?你还是连我的剑都破不了。”
谢怀砚继续刺/激着纪云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