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掌柜还走上来, 对着秦仕可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继续骂骂咧咧道:“一个乡下来的庶子, 没几个钱还敢在这里摆谱!没钱就去街头喝西北风去, 还敢赖在我这儿不走?!”
时妤的目光从唾沫横飞的掌柜脸上移到倒在地面上的书生上, 只见那个被称作“秦仕可”的书生穿着被洗得发白的衣衫, 他身形瘦弱不堪, 一看便知是自小缺少营养所致。令时妤感到很奇怪的是,秦仕可的眉眼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正缓慢地捡起被丢在地上的包裹,把掉出的破书塞回包裹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哀求:“掌柜的,能否叫我再住一晚,我定然会想办法给你付钱的——”
“付钱?”那掌柜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叫道:“你哪来的钱来付给我?去偷?去抢?”
“我可以去帮人抄书,我——”
秦仕可的话音还没说完,掌柜的又打断了他,“我不管,现在不拿出钱就给我滚,别影响我做生意——滚滚滚!”
说着,掌柜的又朝屋内的店小二叫道:“还不快把他给我轰走!”
店小二拿着扫把就要来打秦仕可,时妤看了看谢怀砚,却见他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好抱着金小鱼挡在店小二面前,“等等!”
边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手,只听见了一道温和得没什么气势的少女声音响起,不止是店小二,连秦仕可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只听时妤轻声道:“这位公子的房费,我替他出了。”
说完,她从怀中拿出一点碎银,递给店小二。
这点碎银还是谢怀砚给她买东西剩下的呢。
谢怀砚漫不经心地盯着时妤和秦仕可,默了片刻,才过去牵了时妤的手就要走。
时妤和谢怀砚走出人群,忽然听见秦仕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姐留步。”
谢怀砚手下的劲加了一些,时妤手腕上传来一丝痛意,她还没开口,谢怀砚便回头冷声道:“何事?”
时妤也回头,便见秦仕可面露感激,恭恭敬敬地朝他们行了个礼,“多谢小姐,待我挣得银子,定会还你。”
时妤只觉身侧的气压低了一瞬,她瞥了一眼谢怀砚,只见谢怀砚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她心下一惊,立即道:“不用了。”
说完便拉着谢怀砚离开了街道。
谢怀砚的脸色很难看,时妤心中有些惊慌,然而他们才走出了一会儿,便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好姐姐!”
时妤朝声音来临处看去,金铃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近时妤和谢怀砚,惊奇道:“你们果然来了!”
说着,她又垂眸看了一眼时妤和谢怀砚交叠着的双手,她脸色怪异道:“你们跟我来——”
金铃一边带时妤和谢怀砚走进一个巷子,一边介绍道:“容先生和我为了掩人耳目,租了一个院子,就在这里——先生,他们果真来了!”
金铃和容昭租的院子果然很近,几步就到了。
谢怀砚一直牵着时妤,说是牵着,但他很用力,跟锁着没什么分别。
金铃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们。
但谢怀砚的脸色太过难看,她不由得匆匆别开了眼,不敢再看。
容昭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手牵手的两人时,忍不住笑了笑。
“谢怀砚?”
时妤抬眸轻唤道,她想叫他先放开她。
这时谢怀砚才仿佛惊醒般,松开了她的手。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当他看见她无所顾忌地向别人释放善良时,他心中会生出无尽的恐慌与嫉妒。他就会无意识地想控制时妤,想将她占为己有,想把她身侧的所有人都杀了。
谢怀砚想着,沉沉地看了一眼时妤,竭尽全力压下心中要控制她的想法。
倘若她知道,她定会怕的。
“谢怀砚,你在想什么?”
时妤疑惑道。
谢怀砚暗自叹了口气。
你看,她对情绪的感知力就是这么敏感。
“我在想……”谢怀砚想着措辞,“那位秦仕可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秦仕可?”
金铃说着,忍不住摸了一把时妤怀中的猫猫——容先生给她寻来了一些药丸,有了那些个药丸,她可以暂时与常人无异。
时妤怀中的金小鱼“喵呜”的叫了一声,时妤笑着把金小鱼放到金铃怀中,跟他们说起了方才在大街上发生的插曲。
容昭想了片刻温声道:“西漠城姓秦的大家族倒是没有。只是,为何掌柜的会说他是什么庶子呢?”
时妤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我觉得他有些眼熟。”
但是她怎么都没能想起自己在哪见过他。
谢怀砚绷着脸道:“他与陆昀安的眉眼有些相似。”
时妤顿时豁然开朗了。
就是陆昀安,秦仕可的眉眼与陆昀安有三分相似。
怪不得谢怀砚看见她帮助秦仕可时反应那么大。
时妤抬眸看着他,眼中尽是笑意。
金铃一面抚摸着怀中的猫猫,一面疑惑道:“可是西漠城陆家不是只有两个孩子么?大小姐陆明鸢,小公子陆昀安,传闻陆家家主与其夫人恩爱无比,从未纳过妾室,更别说有什么庶子了。”
容昭也点了点头:“西漠陆家最是痴情,倘若时姑娘没听错的话,他极有可能就是陆家的庶子,但令人费解的是,一家客栈掌柜怎么会知道如此秘闻呢?”
他默了片刻,对金铃道:“这样吧,金铃你去打探一下情况,我同殿下和时姑娘说一下人魔之事。”
金铃点点头,把金小鱼放回时妤怀中,往外走去。
从刚见面起,容昭几乎每句话都叫谢怀砚“殿下”,但谢怀砚没有纠正他,仿佛没听见一样。
时妤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闪了一圈,心中大概有了数。
容昭给时妤和谢怀砚倒了茶,才开始说:“那只魔之所以被称作‘人魔’,是因为其是由人化成的。”
这个倒是与苏以容说的一般无二。
“近日,乌婆婆派人来告知我我才知道当日我们出了万魔渊后,有个人进了其中,他把自己当做容器,引万魔入体,生生化成了魔。”
时妤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谢怀砚眸色微微一动,心中亦是惊讶万分。
容昭继续道:“将自己献祭给万魔,这是何等的偏执啊。他的确如愿了,短短几月,他的修为大幅提升,自万魔渊中逃脱了出来,四下宣扬要做下一任的魔主……这还不算,最重要的是,他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滥伤无辜,至少不会伤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而凡他过处,命案四起。这西漠城已有了十七起命案了。”
容昭喝了一口茶,神色凝重:“我亲自去命案现场看过,死者皆被挖去了双目和心脏,死状惨烈,还隐隐有魔气残留。一旦放任他如此下去,人魔大战势必会再次发起,那么魔主牺牲自己才换来的太平将化为一片乌有。”
“这个人魔究竟是谁所化?”
谢怀砚问道。
为何会与苏以容有关?
“说起来,你们应当与他打过交道——”
容昭的话还没说完,金铃就叫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
“金铃,怎么了?”
金铃喘了口气,道:“秦仕可不见了!!”
时妤猜测道:“他也许去替人抄书了。”
毕竟他当时说他会去替人抄书赚钱。
金铃摇了摇头:“不是的!据说是你们走后,一群黑衣人就当街掳走了他,我顺着目击者指的路线追去,却在巷尾见到了那群黑衣人的尸体——他们、他们均被挖去了双眼和心脏,死状惨烈异常……”
闻言,容昭脸色一变,“是人魔。”
时妤问道:“附近没有秦仕可的尸体么?”
“我找遍了附近,哪有秦仕可的半个影子?”
“那这秦仕可定是与人魔有关。”
“走,我们去看看。”
谢怀砚道,他看了看时妤,本想要叫时妤和金铃一起待在院中,时妤却率先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谢怀砚没有拒绝。
等他们到了巷尾时,几名穿着官服的人已经到了,他们蹲下来细细地查看那群黑衣人,周围的百姓脸上尽是惶惶之色。
“这是第十八起命案了。”
“你看,那些人的双目和心脏都被挖去了,同前几次一般无二。”
“对啊对啊——都那么久了,怎么还没抓住凶手啊?”
周遭百姓议论纷纷,为首那人怒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快些离开!不离开则一律按律法处置!”
百姓急忙退开,混在百姓中的时妤等人也只得离开。
时妤低声对谢怀砚道:“你看见了么?有个黑衣人肩头有一个黑鹰图案。”
谢怀砚当然看见了。
在那些官兵给尸体盖上白布前,他就看见那被人魔撕烂了的衣衫下,黑衣人的肩头画着一个黑鹰图案。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应当是陆家影卫的标志。”
容昭的声音缓缓响起。
第57章
“那便是了, 这秦仕可果真与陆家有关。”
谢怀砚道,“但如今又牵扯到了人魔,我们找到秦仕可估计便能找到人魔。”
容昭点点头, 又道:“今日有些晚了,加上有官府介入,我们倒不如明日再开始吧——时姑娘不是对那秦仕可有恩吗?届时……”
容昭本是要说可叫时妤前去与秦仕可交谈一番, 但他话还没说完, 谢怀砚就打断了他。
“不妥。不能叫时妤去, 先不说此事是我们魔族自己的事, 与时妤没有半分关系,加之秦仕可与人魔和陆家都脱不了干系,不能把时妤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