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时妤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颗颗落到谢怀砚的脸颊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落,没入他的脖颈。
谢怀砚就这么停留着那个动作, 他的唇贴着时妤的脖颈,却怎么都舍不得咬下去——
他忽然有些迷茫了。
他听见时妤的哭泣时,自心底升起一阵迟钝的心疼来, 他只觉得自己内心酸涩无比。
谢怀砚缓缓地松开了手, 时妤顺着滑落在地, 蹲在地上捂着脸。
谢怀砚无措地也跟着蹲了下去, 他轻声哄道:“你、你别哭了。”
时妤不理会他,依旧哭得厉害,谢怀砚只好又道:“时妤, 你不要哭了。”
时妤听到谢怀砚这有些无可奈何的话, 更加得寸进尺道:“你不是要把我制成那冰冷的傀儡么?你还哄我做什么?!”
谢怀砚沉默了一瞬,时妤拿开手,偷偷地看了一眼谢怀砚,却见谢怀砚单膝跪地, 蹲在她面前望着她,对上她的目光, 他有些欲言又止的。
时妤猛地又捂住自己的脸。
虽只是一刻, 但谢怀砚还是看清楚了, 他看到了时妤那泛红的眼眶和将落未落的泪珠, 以及她脸上的泪痕, 谢怀砚感受着心口传来的阵阵痛意。
他默了半晌, 忍不住伸手揽过时妤, 轻声道:“时妤……”
谢怀砚顿了一下, 仿佛接下来的话令他有些费解, 叫他无法说出口一般。
半晌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是我错了。”
时妤道:“你错哪儿了?”
她觉得他分明是不懂自己哪里错了。
他的喜欢分明是扭曲的。
谢怀砚迟疑片刻,才道:“我、我不该将你制成傀儡。”
时妤抬头鼓励地看着他,她又转变了想法,万一谢怀砚真的有些开窍了呢。
但谢怀砚却忽然转了话头,他道:“可是我想永生永世和你在一起。”
时妤道:“你果真是不懂。”
她又放柔了语气,循循善诱道:“阿砚,真正爱一个人不应当是这样的……”
谢怀砚疑惑不解道:“那应当是怎样的?”
时妤想了想,问道:“你在南疆城的院子里捡到那只橘猫,但你又得知它走丢了,它本来有家,有一些很爱它,它也很爱的家人时,你会怎么做?”
谢怀砚毫不犹豫道:“听时妤你的,把它送回家。”
时妤:“……”
时妤斟酌道:“那倘若没有我,你会怎么做?”
谢怀砚脱口而出道:“那我不会捡了它。”
时妤:“……”
谢怀砚困惑不解道:“时妤,你怎么了?”
时妤委婉道:“我在想怎么才能跟你说明白。”
谢怀砚喃喃道:“时妤,真正的爱是怎么样的呢?”
时妤想了半天,决定直接道:“谢怀砚,真正的爱不是约束,不是限制,而是托举。”
“就像我喜欢你,我很想和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定居,或者我们一起走遍世界,看看世间的花木虫鱼。我也会担心你,我不想你整日整夜在刀尖上添血,但我不能要求你和我一起离开——”
谢怀砚想都不想道:“我愿意啊。”
时妤忍不住捂住他的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身上肩负着魔族万万人的期许,所以,我愿意和你一起带他们回家,而不是让你和我离开。”
谢怀砚沉默地看着时妤,时妤见他仍旧不怎么懂,也不再强求,她道:“罢了罢了,反正你不能强迫我。”
谢怀砚道:“怎么算强迫?”
时妤:“我不要成为没有温度,没有思想的傀儡,你不能逼我。”
谢怀砚想起方才时妤通红的双眸,他轻声道:“好。”
时妤认真道:“那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谢怀砚道:“好。”
他承诺道:“不会把你制成傀儡了。”
时妤闻言眉眼弯弯道:“谢怀砚,你真好,那我也对你承诺,我不会离开你的。”
谢怀砚没说话。
时妤朝他摇了摇自己的手腕,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戴着的镯子簌簌而动,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时妤笑道:“不是有同心锁嘛,从今往后我去到哪儿,你都可以知道的,阿砚。”
谢怀砚终于点了点头。
时妤终于松懈下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当然喜欢谢怀砚,但她也怕死,更害怕成了那没有温度、没有思维、没有七情六欲的傀儡。
夜风破窗而入,时妤看了看天色,只见外边还是一片黑暗,偶有几颗星子在远方一闪一闪的。
时妤看了一眼情绪有些低落的谢怀砚,提议道:“谢怀砚,我们去看星星吧!”
谢怀砚缓慢地抬眸看着时妤,时妤眸中尽是期待,他忍不住点了点头:“好。”
时妤和谢怀砚到了院子中,谢怀砚伸手搂着她的腰,将她带上了屋顶。
此时正是初春,加之西漠城的昼夜温差有些大,夜风一吹,还有些寒凉。
时妤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谢怀砚见状,从储物袋中拿出斗篷,给时妤戴上。
斗篷边缘的毛绒随着微风动来动去,一下一下的在时妤颈间贴着,时妤只觉得有些痒。
天空中群星闪烁,而西漠城已是一片寂静,连灯火都没多少。
在这寂静的时刻,这世间就仿佛只剩了他们二人一般。
时妤忍不住再次问道:“谢怀砚,你当时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谢怀砚顺着时妤的目光往远处看去,闻言,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但在下一刻他又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因为我梦见你了。”
时妤这下来了兴趣,侧身看着谢怀砚,双眼亮晶晶的:“可我们并不认识啊,你为何会梦见我?你梦见我什么了?”
谢怀砚皱着眉头:“那不是什么好梦。”
谢怀砚当时心中只有疑问,可现在当他知道那个梦中在他怀中死去的少女是时妤后,他只觉得无尽的恐惧。
大雪簌簌而下,他眼中却是一片血红。
那天真冷啊,冷得好像他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一般。
时妤在谢怀砚眸中看见了无尽的忧伤,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很缓慢、很温柔地抚着谢怀砚紧皱着的眉头。
时妤轻声道:“那只是梦罢了。”
谢怀砚却摇了摇头:“那不是梦——时妤,你相信前世今生么?”
前世今生,因果轮回。
谢怀砚从未想过,这些和尚当时念叨着的词语,有朝一日会在他口中说出。
第一场梦、第二场梦、第三场……谢怀砚每一次做的有关时妤的梦都那么真实,其间的喜怒哀乐诸多情绪那般真实,这一切都不像是梦,仿佛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一般。
和尚曾经说过,佛祖怜悯,会叫罪不可赦的人下轮回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那他呢?
他前世是不是做了很多恶事,是不是在哪对不起时妤了。
佛祖才给他这次机会来弥补过错。
可是他还是没能记起来。
他的那些关于时妤的梦总是缺了那最关键的一块,因此他不知前缘后果。
时妤认真道:“我相信。”
在谢怀砚错愕的目光中,时妤微笑道:“阿砚,你知道吗?我也梦见过你。”
这个谢怀砚知道,时妤每次梦见他都会从梦中哭醒,他一直不知道时妤究竟梦见了他什么。
时妤伸手牵过了谢怀砚的手,一阵温暖从她手上传递到了谢怀砚的手上。
时妤继续道:“我梦见的都是小时候的你。我梦见你坐在南疆城的街头,一坐就是一整天,然后,我在梦中陪你枯坐了一天,和你一起看了一次日落。”
谢怀砚嘴角微微上扬,在时妤的描述中,他知道那个在时妤梦中的自己应当是很开心的。
“我梦见小时候的你被锁在临天宗地牢,玄枚拿着鞭子一鞭一鞭的抽打着你,但我却无能为力。”
说到这里,一行清泪自时妤脸上滑落而下,谢怀砚抬起手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
“谢怀砚,小时候的你也如现在一般,从不肯服软,但梦中的那个你因为我的泪水第一次向玄枚服软。我目送你被硫雪和硫霜送出临天宗,目送着你奔向新的生活……”
时妤的泪水怎么都擦不完,谢怀砚心中酸涩无比,他忍不住凑近她,轻柔地吻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时妤顿在原地,谢怀砚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轻声道:“时妤,谢谢你。”
谢谢你来过他的少时,来过他那么黑暗而无助的时刻,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道绚丽的色彩。
时妤温柔地拍了拍谢怀砚的背,她知道,可能在某一个时空的她真的陪伴过小时候的谢怀砚吧。
“谢怀砚,你快看,有流星!!”
只见天上毫无预兆的划过了一颗流星,谢怀砚本来对这些现象没什么情绪的,但因为时妤,他心中竟也多了一丝激动。
时妤靠在他的肩头,渐渐闭上了眼睛,直到远处天光开始蒙蒙亮时,她才醒了过来。
“谢怀砚,太阳要升起来了。”
时妤揉着惺忪的睡眼,轻声道。
谢怀砚的声音带着初春早上的寒意传入时妤耳中:“嗯。”
远处的天空初时是亮了一线,而后那一抹亮光渐渐扩散,直至扩散成一片,将周围的天空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