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程老夫人看到了一直端端站在旁边的宴明梨。
她脸上神色平静妆容精致,不像其他姑娘那般凌乱不堪。
这让程老夫人一惊,记忆中这个外孙女一直柔柔弱弱的,遇到点事就喜欢掉眼泪,未想到遇到这么大的事最镇定的反而是她。
自从宴明梨父母去了来到了程家,她还从未任真注意过这个外孙女。
就这么想着,不远处走来了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周遭的女眷顿时吓得乱作一团,纷纷跑到老夫人身后,独宴明梨一人还站在原地。
丁霄站定在老夫人面前拱手,语气恭敬,“老夫人,惊扰了贵府女眷实乃我们过错,但因事关朝廷大事我们不得不这么做,谢指挥使特意吩咐我来给各位表达歉意。”
宴明梨勾唇,谢玄对女眷倒是仁慈,不过他要是不弄出这么大动静,程府女眷哪能乱成这个样子。
程老夫人一间见是谢玄派来致歉的心中松了一口气,“大人严重,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这是我们该做的,不过…不知程府何人犯了何事竟让谢指挥使如此大动干戈?”
丁霄道:“这也正是谢指挥使派我来的另一个原因,老夫人还请移步隔壁庭院,谢指挥使有请。”
“我不去!”老夫人还未发话程知许就紧抱李氏大喊。
“住嘴!”程老夫人转头呵斥,程知许从未见过祖母这般厉色当即吓得止住了声音。
她转头对丁霄道:“大人见谅,小孩子不懂事让大人见笑了。”
“无妨,”丁霄笑道,“既然程姑娘不愿去就罢了,但…宴姑娘必须一道前去。”
突然被点名的宴明梨抬头,她看了看程老夫人发现她也正在目露惊诧看着自己。
不用问这肯定是谢玄的主意。
宴明梨上前一步福礼,“既然大人如此说了小女自然随着外祖母一道前往。”
丁霄也回礼,“有劳。”态度竟然比刚才对着程老夫人还恭敬。
说罢他便对着程老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母亲,我们…还去吗…”柳氏颤巍巍问着呢,程老太太怒目而视,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不如宴明梨一个小姑娘镇定,真是上不得台面。
柳氏一众人被程老夫人这么一盯也不敢不去,只好哭丧着脸一同前往。
第18章 觥筹错
宴明梨刚到男席院落一眼就看到坐在中间的谢玄,他的目光扫过宴明梨,只一瞬便离开。
“老夫人,”谢玄起身,“叨扰了老夫人实在过意不去,还望老夫人见解。”
程老夫人哪敢受谢玄的歉,她当即道:“府中出了扰乱民生社稷的贼人是老身一众人等管教不严,未曾及时发现还要劳烦指挥使,我等愧对陛下厚爱。”
老夫人活了六十多年还是较为稳重,她刚一开始摸不准谢玄什么意思,但从刚才那名锦衣卫的态度也不难猜出谢玄无意对程府赶尽杀绝。
缓过神后她就安心了许多,几句话就把程家与锦衣卫要查的贼人摘开,暗示谢玄不论府中出了什么贼人都与他们无关,程府的主子们是无辜的。
谢玄听了程老夫人的话后脸上神情未变,他抬了下手就有几名锦衣卫从外走来,他们还押解着一名程府丫鬟和小厮。
宴明梨当即就认出那名丫鬟是平儿,没想到谢玄竟然直接抓了他们,看来背后的人他已经摸清了。
怪不得堂而皇之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这是…?”程老夫人询问,府中小厮婢子众多,她不认得王五但却认出大房屋中新提的那个丫鬟平儿。
谢玄道:“程老夫人您可还记得三年前户部尚书曹明贪墨案吗?”
程老夫人点头,她当然记得那场大案,户部尚书曹明忽然被查出贪污赈灾粮饷,致使灾地浮尸遍野瘟疫横行,圣上震怒,下令锦衣卫将曹明车裂其余九族家眷全部赐死,曹家上下几百口无一人生还,午门的地砖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不过这与程府仆人何干?
谢玄道:“他二人便是当年曹明案中所遗漏的家眷。”
程家人一听又惊又惧,当即下跪恳求谢玄,程老夫人颤巍巍道:“谢指挥使,我们…我们并不知他二人竟然是此等身份绝没有窝藏包庇朝廷钦犯之意,还请指挥使明查还程府清白啊。”
宴明梨也十分震惊,户部尚书曹明贪污致使灾区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的事她自然也听说过,朝廷因为这事失了民心,圣上当即下令锦衣卫处死曹明一家,没想到竟然还遗漏了两个。
她随着程家人跪在地上悄悄抬头去看平儿和王五发现他们衣服完好无损却软弱无力的跪在地上,脖颈处隐隐有红色勒痕,想来二人已经受过锦衣卫大刑了,这才把真实身份告知给谢玄。
不过…大燕的人口户籍制度十分严苛,他们两人是罪臣之后怎么逃过重重审查落了奴籍从而进入程府的呢?
想来背后应该是有人操作。
宴明梨悄悄抬头环顾程家的人想要从中搜寻一些蛛丝马迹。
在程家能够有这个权力的人不多,她抬头向程老夫人、程修池他们看去发现他们并无异色,继而目光又扫过其他主子,视线触及程大爷的时候她倏然怔住。
那程大爷躬身跪着,头低的都要埋入地下了,浑身止不住颤抖。
竟然是他!
背后救了这两人的人竟然是程瑞!
宴明梨赶紧收回视线,双目死死盯着地面,没想到程瑞竟然真的有这个胆子窝藏朝廷罪犯。
那两人受了大刑,必定什么都说了,谢玄肯定也知道幕后人就是程瑞。
包庇朝廷重犯那可是灭九族的死罪啊,发现这件事的人还是锦衣卫的谢玄!
宴明梨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这个舅舅平常看着软弱无能就知道吃喝玩乐,靠着祖宗积攒的家底得了个六品小官。
程瑞多年不见晋升,大房名下的妾室通房却越来越多,定春侯老爷子多年缠绵病榻多半就是他气出来的,所以他才一气之下上奏礼部立了程修池为定春侯府世子。
怎么办。
谢玄会不会上奏朝廷抄了程府?
现下落针可闻,程老夫人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她年岁大了经不住这样的煎熬,但也不敢抬一下头环顾四周,眼前只能看到谢玄的绣金边黑靴和飞鱼服的织纹下摆。
谢玄这个人靠看着清风朗月彬彬有礼,但他这些年在燕云的名声可没少传回京都。
这位燕王可是位狠角色。
他十六岁封王,自此镇守燕云之地,屡屡将南下进攻的元人挡在关外,年岁大了点谢玄就开始大肆进攻元人,将他们打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三年前元人旧部联合蒙兀儿斯坦突然进攻大燕西北边境,西北将领因事出突然防备不及丢了一座又一座城池,大燕西北告急。
急眼看好不容易从元人手中收复的西北就要沦陷,他们还有继续东行直逼京都的意图,圣上心急如焚可大燕多年重文抑武甚至有地方的将领都是文人,哪里又有人能够对抗势如破竹骁勇善战的元人呢。
此时远在封地的谢玄上疏请旨对抗元人和蒙兀儿斯坦联军。
但他镇守大燕北方国门,哪里能轻易离开,他前脚一走北边的元人后脚就会南下侵犯到时大燕就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大燕国基一动,倭寇安南高丽等边陲小国也会心生反心,那时大燕的百年基业就会毁于一旦,华夏大地又将陷入多年的动荡不安。
皇帝甚至动了亲自西征讨打元人的心思,但奈何大燕太子是个病秧子终年不见人,内阁阁老们一致强烈反对。
未曾想谢玄亲自进京请旨平乱,他身着银色铠甲跪在朝堂之上,向皇帝立下军令状。
西边的元蒙大军他会退,北边国门他也守得住。
皇帝见他心如磐石战事又迫在眉睫只好允了他。
谢玄果然不负众望,他带着大燕将士一路向西而行,不到几日就将元蒙大军打退出境,而北边的元人在谢玄出兵的第一天就一路南下意图进攻燕云。
元人到达燕云的时候发现城楼上竟然连一个士兵都没有,可他们却无人敢上前半步一探虚实,足矣见这么多年谢玄镇守燕云的威慑力。
元人惧怕谢玄,又敬畏谢玄。
元人只好在关外驻扎下来,日日观察燕云动向,几日过后他们终于确定城中却无守卫才敢大举进城哪成想全军进城后,城门突然关闭。
四周如雨般的弓箭袭来,元人就这么成了活靶子。
这一招瓮中捉鳖让元人真正明白了汉人的“谋略”二字所做为何。
挽大厦之将倾,匡扶大燕百年基业,自此谢玄的名字大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样的人心里哪有一丝温情?
因着程婉君他和程府有了名义上的关系,可这些在谢玄面前一文不值。
程老夫人只是想着这些就心生寒意,若是知道了包庇那二人的就是自己的大儿子恐怕早就昏过去了。
过了许久谢玄才低低笑了几声,“程老夫人不必如此,我自是知道程府与此事无关,你们也只是受了欺骗而已。”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宴明梨,又道:“明梨表妹,还不快把你外祖母扶起来?”
宴明梨抬眸,一下就撞上谢玄那双笑意深深的桃花眼。
定了神色,宴明梨款款起身走到老夫人身边将她扶起来,“外祖母快快请起。”
程老夫人在宴明梨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的手脚冰凉,摸不清谢玄这个喜怒无常的性子。
程婉君嫁进谢家这么多年,谢玄一次都没有来过程府,程老夫人以前只是在宴席上远远见过几次这位天之骄子。
老夫人活了这么多年自认为识人辨心的本领已经出神入化,她见谢玄为人谦逊有礼虽偶有桀骜但那也情有可原。
毕竟年纪轻轻就大权在握,轻慢了点也是人之常情。
老夫人断定谢玄不会在意她背后搞得小动作,比如利用他的名声提高程府,但今日之事无不揭露谢玄薄情冷血的本性。
她不敢再托大怕这位燕王一个不高兴就抄了程府的家,颤巍巍道:“多谢指挥使宽恕,只是程家与曹家叛逆却无半点关系,老身…”
她话音刚落,轰的一声程瑞忽然倒地。
“大爷!”
“父亲!”
柳氏和程修池震惊又担忧的声音响起,老夫人更是惊的说不出话,双手不住颤抖,事到如今她哪还不明白这两个人竟然是程瑞放进府中的!
“你…你…”平常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程老夫人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程家几代积累下来的家业即将尽数毁灭,别说说话了程老夫人连站都站不稳。
她往后踉跄一步,宴明梨马上稳住老夫人要倒下的身子,“外祖母!”
“外祖母,您先别着急。”宴明梨细声安慰,程老夫人再不好也是她的亲外祖母要是出了事,宴明梨的日子更难过。
随即宴明梨又暗忖程瑞程大爷不争气,他这么明显心虚谢玄刚才那番话算是白说了,这不打他的脸吗。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宴明梨决定挽救一下程家。
宴明梨示意红袖云月上前搀扶程老夫人,她缓缓走近谢玄轻声道:“表哥莫怪,大舅舅他近日忙于公务加之外祖父病重里外操劳心神憔悴,想来是因此才昏倒在地。”
她的声音温柔袅袅,让人听了不自觉就软下心来,不忍质疑她说的话。
但这个人不包括谢玄。
谢玄微微眯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容貌昳丽的女子,他对宴明梨有点刮目相看,出了这么大事非但不像其他人那般慌乱无神反而镇定自若心思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