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明梨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用尽,向后踉跄两步便要倒地,腰间被一股坚硬的力道环住,她抬眸就对上谢玄乌亮清澈的双眼。
“明梨!”程修池快步走上前,宴明梨赶紧从谢玄怀中退出。
“你没事吧?”程修池扶上她的手臂,宴明梨碍于在场人多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道:“我没事。”
程修池这才拱手转向谢玄,“多谢燕王殿下搭救之恩。”
谢玄,大燕王朝唯一一个非宗室封王,京都杨家开国有功赏皇姓自此便姓了谢,谢家女也在后宫地位非凡,本朝更是出现了两后均为谢家女的奇景。
也许是为了遏制谢家,从太祖皇帝开始谢家只有官位没有爵位,往下的皇帝也都默契地保留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爵位可以世袭但官位不可以,文官官位只能靠科举,也就是谢家权势再滔天也得规规矩矩参加科考。
所以谢家的荣耀并不是可以一直存续的,若是哪一辈出了个草包那谢家的仕途也算是走到尽头了,虽不至于沦落平民,但也别再想触及权力中心。
至于谢玄为什么可以绕过父兄和种种阻碍封王呢,那是因为他救龙有功。
没有什么比皇帝的命还要大,谢玄在十六岁时初次随皇帝出征,敌军挟持了圣上,谢玄一人带着一百名精兵深入敌腹成功救驾一战裂土封王。
那场战役正是在燕云之地,故封燕王。所以谢玄并非单单的挂名王爷,他是有封地有实权的藩王。
谢玄轻笑,“世子哪里的话,此乃本指挥使分内之职。”
程修池疑惑道:“殿下如今任了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承蒙圣上信赖得了个虚职,不比世子大胜归来,圣眷正浓。”谢玄这番话是官场套话,在自谦的同时又抬高了程修池,可不知为何由他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程修池敛去心中异样,“明梨,快来谢过燕王殿下。”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宴明梨上前两步福礼,“谢燕王殿下救命之恩。”
宴明梨曲着身子,谢玄垂眸只能看到她头上晃动的珠花步摇,他低低笑了两声,目光深深,“刚不还叫我表哥么,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
刚才她也是情急之下想搏一搏众目睽睽之下谢玄不好眼睁睁看着名义上的表妹枉死,连程修池都唤他燕王殿下,她哪里敢越矩攀王爷的亲戚。
宴明梨道:“小女情急之下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宽宥。”
程修池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隐隐不想让谢玄和宴明梨多说,还未等谢玄开口程修池就横跨一步挡在他们二人之间,“殿下,奸人已出除不如移步宴席以谢殿下恩情。”
“不了,”谢玄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公务在身,改日再与世子一叙。”
程修池松了一口气,“殿下慢走。”
谢玄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转身离开,他跨步上马,宽大的马面覆盖马身,红与白交映刺目,鲜衣怒马,这便是大燕的锦衣卫。
宴明梨看着谢玄离开的身影出神,这么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的一个人为什么最后却没有了音信呢?
第6章 眼波转
“宴明梨。”程修池冷然唤她的名字,隐约掺杂着怒气,人都走了还看那么入迷。
宴明梨莫名其妙,“何事?”
程修池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火气,他皱眉道:“他是谢府嫡子,圣上亲封的燕王。”言下之意就是谢玄地位很高,她和他身份悬殊。
宴明梨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她觉得程修池不可理喻,谢玄固然地位很高,但他并非皇室,她可是要嫁给当今太子后来的皇帝的。
今日本来打算“巧遇”太子,哪成想太子没遇到还差点丢了小命,还好周遭的女眷刚才对峙的时候都被锦衣卫送走了不然又要被人看到谢玄扶她腰这种亲昵举动。
深闺中的姑娘与外男这么亲近传出去名声可是会受损的,那她还怎么嫁给太子。
宴明梨本就烦躁听到程修池明里暗里说她不够格、不配,心中更加怄火。
她冷冷一笑:“世子爷训诫我省得了,不过…林姑娘在那翘首盼着世子爷呢,您不去看看吗?”她一刻钟都不想和程修池共处。
程修池本来听宴明梨一口一个世子爷的嘲讽心中不快没想到她竟然提起林晚归,他心下了然。原来如此,刚才他去救林晚归而舍了她,宴明梨心中必然不舒服甚至有些吃味,程修池道:“刚才情况危急,林姑娘又哭成那个样子,你不要再与她计较了。”
宴明梨震惊,程修池竟然觉得自己在吃醋,刚刚她都要被蒙面人杀死了哪有闲工夫吃他和林晚归的醋?而且她为什么要吃醋?她又不喜欢程修池。
宴明梨都要被气笑了,但是作为晏家嫡女的气度还在,她草草行礼,“世子爷言重了,我没有与任何人计较,不过时辰已晚我便先行回府,告退。”
说罢就转头离开,路过林夫人和林晚归的时候又顶着她们母女二人不善的目光行了个礼,输什么不能输礼仪气势。
被放弃又怎样,她还不是好端端现在这儿,虽说发髻有点乱步摇也松松垮垮的,但林晚归更狼狈,她满脸泪痕妆都花了,衣服也褶皱不堪,毫无端庄可言,反观宴明梨平白有了几分凌乱的美。宴明梨心下大好连带着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隔日程老夫人知晓了这件事她先是慰问了几个姑娘,程知许哭哭啼啼趴在老太太怀里,明明她早早就被带走了没受到一点儿伤害可此时哭得最大声。
老太太见嫡孙女哭成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当即赏了她一套金镶玉头面,程知许这才作罢。
一同随去的妾室姑娘们暗暗不忿,就她会哭就她会装可怜。
程老太太因这事儿对林夫人颇有微词,但当初她也是愿意的,所以不好当面发作,“行了,你们都回去吧,老大家的留下。”
众人轻声应是,宴明梨回头看了一眼垂头听训的程大夫人,她进府多年,孩子也已经长大可还要承受婆婆莫名的怒火。女人在闺中是娇娇儿,成了亲去了夫家就要伺候夫君、婆婆,立规矩,料理一大家子的琐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当今太子谢渊出生后一直身体孱弱,可遭不住人家是元后嫡子,落地即封太子,四岁那年他身体每况愈下,皇帝就把他送到江南养病,近两年身子渐好才接回来。
谢霁是继后之子,天资聪慧能文能武,一个是缠绵病榻多年不曾归京的太子,一个是自小就养在宫中深得朝臣爱戴的皇子。
继皇后难免不会起了什么心思,毕竟继子做皇帝哪有自己亲儿子做皇帝好,若是她嫁给了太子这后院之事恐会更难处理。
宴明梨摇了摇头,那又怎么样,能当太子妃就行,当下之急还是要尽快见到谢渊。
嫁给太子,然后趁他还活着的时候借他之手掌握权力成为别人的主宰。
不过谢渊竟然没去灯宴,这是宴明梨想不明白的地方。
上一世程知许她们回来就说远远看到了太子殿下,还暗嘲宴明梨没福气,既没被看到锦衣卫也没有蒙面人作乱。
宴明梨靠着软垫发呆,定春侯府虽是个侯府以武起家,但早就落寞了,所以一直靠女人维持荣耀,要不是这代出了个程修池,袭爵可能都是问题。
这样的人家轻易见不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就算大摆宴席邀请勋贵家眷,程老夫人也不一定会带她去。宴明梨心中犯难,这可如何是好。
云月进门就看到宴明梨柳眉微蹙,以手支头,和煦的阳光打在她身上,衬的美人更加肤白若雪,瑰姿艳逸,好一幅美人忧思图。
见到她来,姑娘轻轻挑眉,眼波流转间蕴着盈盈春水,环佩叮当,美人从画中走了出来。
“云月?”
云月行礼,“姑娘,老太太请。”
宴明梨换了身儿衣裳重新梳了发髻就去老太太的院子,她着了件淡紫色方领长衫下缀白色织金牡丹花褶裙,端庄大气却又不失华贵。
“外祖母万福。”宴明梨福礼,程老太太细细打量自己的外孙女儿,宴明梨随了她母亲,都是很明媚大气的长相,不过宴明梨比程婉清更艳丽。
想起昨日和大儿媳妇的谈话老太太暗暗叹气,“见到林家女儿了?”大儿媳笑道:“是个得体的,很有闺秀风范。”
“嗯,“老太太思量了一下,“比起表姑娘如何?”柳氏顿了一下才道:“不若表姑娘齐整。”程老太太一听就知晓这位林姑娘的样貌比不上宴明梨,甚至还比较普通。
一个相貌平平的正妻怎么能比得上柔媚艳冶的表妹呢。
思绪回转,程老太太示意宴明梨落座,“梨儿姐,我记得你是腊月的生辰吧。”
宴明梨温顺道:“是,孙女生辰在腊月初二。”
程老太太拉过宴明梨的手,“算算也就还有五个月。”她叹了一口气,“一眨眼你也到及笄的年龄了。”
每当老人这么说的时候就是要给小辈说亲事了。
宴明梨不动声色轻轻点头。
“昨日赏灯宴可有识得哪家郎君?”宴明梨差点小命都没了哪有心思想这些杂七杂八的。老太太对她被挟持一事只字未提,却只关心她看上了哪家男郎,这是她能决定的吗?
宴明梨道:“外祖母您别打趣孙女了,我只想侍奉您于膝下。”
老太太笑了笑,“说什么胡话女儿家哪能一直不嫁人,不陪着你的夫君陪我这个糟老太婆作甚。”
“明梨,你母亲是我最宠爱的女儿,你是我的亲外孙女,可惜你父母走得早,家中又无兄弟庇佑,外祖母打心里怜惜你。”
说到这儿老太太虚虚擦了擦眼角,哽咽道:“若是能给你找个好归宿,日后外祖母见了你母亲 也算是有个交代。”
宴明梨马上安慰,“外祖母…”
“梨姐儿,外祖母知晓你是个顶好的姑娘,可…可你毕竟无父兄相看,说的亲恐怕会委屈了你。”
老太太恩威并施,她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宴明梨,“外祖母今日就问你一句,你是愿意外嫁还是留在府中得你表哥照拂?”
外嫁或低或高,或正室或妾室,但她的身世无论如何也会挨婆家看低,嫁给程修池就铁定是妾室。
屋中熏香缭绕,两个丫鬟垂眸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宴明梨低低出声,“外祖母,我愿意外嫁。”
话音一出,程老太太无声松了口气心中的石头也算落地,她可不想看到程修池传出宠妾灭妻的闲话,宴明梨主动选择外嫁再好不过。
程老太太道:“我知道这两个选择都会委屈了你,但女儿家的命就当如此。外祖母定会为你选个忠厚老实的人家断不能委屈了你。”
出了程老太太房门,宴明梨仰头望天,今日太阳毒辣热的人心烦。
上一世她说出“我愿意嫁给表哥。”的时候程老太太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很多,宴明梨那时还不懂,自己嫁给表哥没什么外祖母会有点生气,如今想来是怕她挡了程修池的路啊。
“姑娘。”云月赶紧给她打伞,宴明梨收回视线,“走吧,回琉璎苑。”
还有五个月,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北镇抚司
“指挥使,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不成想又断了。”他们盯了一个多月,昨日才动手没想到那二人狡猾至此,一个在诏狱中咬舌自尽,一个当场就被指挥使射死。
谢玄转了转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知道我接任指挥使一职的人少之又少,那个人竟然毫不犹豫就用程家人威胁我,看来背后有大人物啊。”
若不是早就知道来人是谢玄,一个小小的杀手怎会那般笃定程挟持的家人会威胁到他。
丁霄想了想那天被挟持的女子,他道:“即便背后有人,又怎会准确识得程家刚来不久的表小姐呢。”
是啊,不找正儿八经的程府嫡孙女偏偏挟持一个失怙孤女。
丁霄抬眸看了一眼谢玄,迟疑道:“指挥使,锦衣卫虽然有特权,但…但程府的姑娘乃是内院,我们恐怕不好询问。”要是一个女子被锦衣卫带走询问,她的名声可算是烂到底了。
谢玄摆摆手,“无碍,我自有办法。”
谢玄想是时候回谢府一趟了。
第7章 相见欢
“姑娘,姑娘快醒醒。”云月脸色焦急,低着头催促。宴明梨缓缓睁眼,懵懵懂懂问,“怎么了?”
帷幔外的云月低语,“姑娘,老侯爷不大好了。”
“什么?”宴明梨瞬间清醒,她急忙挑开帷幔起身穿衣,“拿套素雅些的。”红袖连声应是,穿上衣裙净了脸,云月给宴明梨梳发,“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重?”
红袖是个消息灵通的,她道:“听说是前半夜着了凉,今早儿就睁不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