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来后, 怀里就被塞了好些饼干、糖果。
“你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紧张不?大冬天的坐火车得吃点东西,要不暖和不起来。”王秀英接过她接的热水,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她坐下。
“不紧张,就是有点激动。”万山晴笑纳了老师和周工常工投喂的零嘴,坐下来, “我第一次去北京呢。”
第一次见到这时代的首都。
她拿了些晒得干香干香的红薯片到手中,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我就说她不紧张,王工你看她吃得多
香, 这上车就跑去接热水, 谁看得出来她是第一次坐火车?“周永封一副你们瞧我说的没错的样子。
也伸手去拿中间袋子的红薯干,看万山晴吃得有点香啊。
“那你别喝。”王秀英拍开他的手。
把红薯干袋子往万山晴面前拉了拉。
周永封:“……”
“总不能干坐着。”他又伸手去拿旁边的瓜子, “你们说等路过山东的时候, 会不会碰到老钱他们?”
王秀英想了想:“老钱他们多半也会去,就是不知道碰不碰得到一辆车上了。”
“咔嚓。”万山晴又吃一片,好奇问:“大概会有多少单位?”
她倒是能理解, 这时候网络不发达,遇到了技术难题,通常需要把全国相关领域、相关单位的顶尖人物集中到一起, 面对面研究。
就是猜不到会有多大的规模。
“光我们焊接单位,我就记得北方有三家,那儿是工业重镇,南边各省市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三五家,连我们自己一起,最少都有七八家单位参与焊接攻关了。”常松军随口闲聊道。
“除了我们,还得有搞材料的,成分、热处理、金相、性能数据都得有吧?也肯定缺不了搞设计的,总不能材料弄出来,最后焊个吃饭的碗,造成什么样,结构要求、装配难点、生产条件,都要这群人……”
常松军对这种内部会战还是很熟悉的。
集中力量办大事,最后规模的大小,全看牵头单位的重视程度。
依他看,就看这次材料的数据,规模小不了。
万山晴又剥了个橘子,好奇打听道:“这么多人,咱们应该是住招待所吧,这招待所是几人间的标准?”
王秀英从包里拿出资料,她也坐过很多次火车了,倒是没有什么新鲜感:“一般是单位的招待所或者内部宾馆,4-6人间都有,到时候你跟我住,指不定还能遇到别的单位女同志,没有的话就咱俩住。”
“条件虽然简单,但是好处是大家住一块,晚上吃过饭回去,还能在屋里讨论,很方便,有时候争个问题能争到半夜,要是讨论兴奋了,真是觉都不想睡。”王秀英略带回忆。
“都说不准,到了就知道了。”她想着毕竟是万山晴第一次出远门,也没抓紧这点时间,“没事就多睡睡觉,把精神养足了。”
王秀英见她没什么紧张不舒服的,反而对这趟会战跃跃欲试,也就不再担心,“睡不着的话,就看看书,或者准备一下这次要去会战的内容,都行。”
说完,她把被褥抖开躺进去,靠着看起了一本材料学的书。
这大白天的,万山晴也不想爬到上面去躺着,干脆也学着老师,找了一本技术书出来打发时间。
小桌板这边就坐了她一个人。
书放在左边,吃食放在右手边,看着车窗外向后跑的冬野荒景,倒也很惬意。
要是有不懂得,回头就能问老师!
周永封觉得瓜子都不香了。
这书有这么好看?
这师生俩……怎么能这么爱学习?小辈都在搞学习,他总不能真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蒙头,然后呼呼大睡?
周永封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本自己整理的笔记资料。
很快,这个卧铺包厢就是翻书的人。
路过的人:“……”
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有种生怕被捉拿进去的避之不及。
火车“哐啷哐啷”的行驶。
在路过山东的时候,这个车厢最后两个上铺,被握着车票背着行囊的人寻了过来。
“埃——王工!”
“老周!老常!”
其中一皮肤深麦色的汉子惊喜的打招呼:“巧了巧了,你们也是去北京六铺炕那道儿的对吧?”
“老钱还真是你,我们上车的时候还念叨,到山东会不会遇上。”王秀英道。
“这是?”钱强看着唯一一个年轻的生面孔,心里有点疑惑。
王秀英介绍:“我学生。”
钱强点点头,他自己留了下来,他可是知道王秀英这次有突破的,又点了个懂事的徒弟,其余几人打发他们去别的包厢铺位了。
他是想聊,但是也知道在火车上不方便。
就只能旁敲侧击地打听。
没打听出什么来,反倒是看到王秀英那个学生,时不时会抱一本全英文的资料书在看。
他偷瞟一眼,金属、焊接、材料、洋文……他轧钢厂出身,虽然不是搞焊接的,而是研究金属材料的。
但是听这年轻学生,时不时回头问王工的问题,也能看出不是无的放矢。
“王工,你这学生专门找的学英语的大学生?”
钱强也只想到这个可能,现在头几批高考后的大学生陆续毕业了,但是也都是难抢的,还不一定懂技术。
就有的单位会找专门学英语的,招进来之后,再让人慢慢学技术。
有弊端。
但总比没有得好,就是看着有点面嫩。
周永封笑道:“老钱,这你可就瞧不起人了。”
得知万山晴是王秀英的得意爱徒,钱强都忍不住多看了万山晴几眼。
一直到下火车。
他都还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实在瞧不出来。
不过再是爱徒,毕竟年龄轻,不至于带到内部会战这种重要场合吧?
不过毕竟是人家自己单位的事,小辈看着也颇有点水平,钱强克制着,没多说什么,免得让人觉得多管闲事、讨人嫌。
火车驶入北京时,约是黄昏时分。
有身穿中山装的人来接站。
他们坐上公家派来的车,来到了招待所,“我姓周,可以喊我小周,这次高碳钢技术攻关会战期间,我负责大家的后勤保障工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她笑着一一认人。
很快将人与她见过的照片一一对上,每人聊了两句后,才又道:“咱们这次会战,统一安排食宿,住在工程局招待所,凭借饭票去工程局食堂用餐,这是这七天的饭票。”
她借着车上的时间,将饭票发给两个单位。
又简单介绍了下这次会战的安排。
说着,车很快开到招待所。
万山晴活动一下身体,抬头看到她们这次要住的是“中国水电工程第二工程局招待所”。
这招待所里似乎住得都是这次要参加内部会战的人。
看不到这会儿流行的洋服饰,来往三三两两的人,大多穿军绿色的棉大衣、军大衣,或者方便活动的劳保棉袄,但凡要出门的都戴雷锋帽、前进帽。
“我们住三楼,走吧上去。”王秀英接过小周递过来的房门钥匙,见她打量的视线,往上迈着台阶问道,“是不是觉得有点失望?看起来没电影里那种西方豪华的样子。不是咱们首都没有那种地方,主要是这种会战都是一切从简,工作为先。”
“不失望,”万山晴摇摇头,跟她一起往三楼去,“那些电影都是外国拍的,等以后咱们厉害了,早晚随便一个普通人出门都住得比电影里还要漂亮。”
王秀英都有点习惯自己学生这心气了,只笑了笑。
她们穿过走廊,打开了尽头这间房门。
在她们收拾安顿的时候,钱强也找到他的那间屋。
这招待所供着暖,走廊里都弥漫着暖气片的味道,他一进门,就看到好几个熟悉的老伙计。
“哥几个都在呢!”钱强高兴打招呼。
这间房里聚着好几个人,他们都拿着搪瓷缸,喝着浓茶,围着一张铺在床上的图纸。
“老钱?你来了正好,行李让小孙帮你收拾,你来一起看看。”
“对对对!老钱对材料熟,指不定能明白。”
钱强早知道来会战,大家都紧张又热血,甭管是白天开会、试验,晚上讨论、计算,连吃饭、走路都在聊技术。
但也没想到他还没坐下歇口气,就得被拉进去“开小会”,钱强笑着说:“我可连水都还没喝一口,要是你们这没点硬货,可得掏腰包请我吃宵夜。”
他凑近了一看,铅笔在图纸上边画边聊,但是其中一个地方标注的数据却被划了几道,旁边放着各单位手稿、计算过程、外文技术资料等等。
旁边还有年轻人,趴在床头柜上,用计算器对着草稿纸核算。
“关键参数啊?”钱强头疼了。
这数据要是不多算几遍,算准了,怕是谁心里都不踏实。
“我们这三个单位三个数据,你这做材料的来评评理,他俩这压根就是想当然。”
“怎么就想当然了?材料强度够的话,完全支撑得起这个结构,你看这新发下来的资料,是不是和我说的意思差不多?”
钱强被塞了一本资料,翻了翻,拉了个小马扎坐下来:“首都这边新发的?”
这屋子里的人,为了这么个参数,一聊就熬到晚上十点半。
钱强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昏脑胀的,吐槽:“这做事也太不讲究了,几个人凑着翻的?赶时间也不能这样吧,一个Heat Treatment,前头翻热处理,后面又翻加热,再后几篇又变成回火。”
“你就将就吧,今年才把英语按照100%加入高考分数,头几年英语就算10%、20%的分值,基础都差,费力气把语言学好就不容易了,谁乐意再多花几年钻技术,都奔着外交部、外贸部去了。”
“不是,主要是他敢写,我都不敢信。”
钱强头疼,脑子里忽然冒出火车上王秀英那个学生,“潭锅的王工也到了,要不把人喊过来一起?”
“王工也到了?不过这参数和焊接指标关系不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