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於陵信暂时还没发作,只是阴晴难辨地赞叹:“衣裳倒是精致。”
文娘子秀美的脸上染上红晕,绞着帕子,柔声道:“多谢陛下夸奖。”
场面一片大好,看得谢氏和王氏十分欣慰,腰杆子都直了。
甚至看向姜秾的目光都带着得意,看看吧,多么打脸,什么要担心我女儿的命,我女儿好着呢,得到了陛下青眼。
即使於陵信风评在外,如何手腕强硬铁血,又是如何的阴晴不定。
但历来做臣子和做妃子是不一样的,至少昌平伯和文将军如是觉得,否则就不会将女儿推出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时候了。
他们如此想,又对她哂笑,试图阻拦她,那姜秾有什么办法?她只好装作被拦住了。
於陵信且幽幽地问:“你们很喜欢宫里吗?”
“那是自然,若是能长久地陪伴在……在皇后殿下身边,为殿下分忧,也是臣女等人的福分。”二人娇羞的表情,秋波暗送,自然不是只想陪伴姜秾的意思。
地位,财富,人人都想拥有,她们自然也不例外。
早晚是要嫁人的,陛下年轻俊朗,若是入宫为妃,得到恩宠,光耀门楣,真是一举两得。
问喜不喜欢宫里,当然要说喜欢了!
不提陪着姜秾,於陵信倒还没那么咬牙切齿。穿成这样陪着姜秾吗?
姜秾连条破了的手帕都舍不得扔,太华丽的衣服都不习惯穿,她们怎么敢打扮成这样的?
众所不周知,於陵信这个人对外刻薄又嫉妒。
“皇后身边有孤来陪伴就足够了。既然你们喜欢宫里,那就永远留在宫里好了。”
二人面色一喜,不待谢恩,於陵信已然示意一旁从立的训良:“拖下去,烧了。”
烧了?
什么意思?
烧了什么?
羽林卫上前,两位姑娘脸上血色才褪尽,该不会是烧了她们吧?
求饶声在殿外响起。
谢氏和王氏不复方才红光满面,脸色煞白,现下才知道皇后所言非虚。
既惊恐又惭愧,扑通地跪下了:“殿下,殿下救救小女吧。”
“稚女无辜,都是臣妇教唆的,是臣妇管教无方。”
姜秾早知道他们不会轻信的,非要眼睁睁见识了才死心。
“甭跪了,起来吧,本宫若是不想救他们,就不会在此处了。”
姜秾人前还是要给於陵信留些脸面的,不能直接说让他把人放了,否则他如何立威?
她筹措了一番说辞,才缓缓走进去,不待说什么,夫人们在殿外又听到了於陵信的声音。
他们听完了,只觉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了。
“我的心好慌,你摸摸,方才正午睡,谁知道有人在外高歌,将我惊醒了,我当时心都在乱跳,你也知道……”
和她料想的一模一样,但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姜秾急忙去捂他的嘴,示意他外面还有外人在,不要这么大声,给自己留点儿脸成吗?
像於陵信这种小气的男人自然不会听从,他巴不得所有人都能听见都能看见。
有妻子疼爱的男人总是有底气一些。
姜秾想说的话一直没说出来,酝酿的措辞也在於陵信一遍一遍地问:“你觉得我恶毒吗?你觉得我过分吗?”之中消散了。
没有办法,即使於陵信恶毒自私残暴,即使明知道他是恶意装得可怜以此卖个乖给她,也即使知道他故意在人前说这种话,她还是喜欢他。
但她现在不得不像安抚一只炫耀主人多宠爱他所以乱跳的兴奋大狗一样安抚他,示意他安静下来。
於陵信垂眸,得意一笑。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怎么会做让姜秾讨厌的事情呢?即使他真的讨厌那两个人。
他在等着姜秾来求情。
没有办法,他三世才追求来的幸福,自然有机会就要给展露出来。
至于窃听到了皇室秘闻的夫人们,浑浑噩噩地登上马上出了宫。
心里不由得猜测皇后会下蛊的概率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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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在我赶稿的时候,有瓜可吃,我恨
第90章
岐州嘉郡的堤坝修建三年, 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
今年夏季沿海浠国一带的水汽丰沛,形成了几场稍小的海啸,好在早有防备,并未百姓或船商伤亡损失, 水汽一路向北上, 虽然眼下看着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 但照往年经验推算,郯国初秋的雨不会太小。
谭景明从奉邺复命, 回嘉郡后先折到濛河巡视了一圈儿, 烈日炎炎下,州牧陈槐斌并不在,这也不出预料了,三年工期, 这么大的工程, 陈槐斌亲临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不出意外在人群中看到了文正的身影, 粗布麻衣, 挽起袖口, 戴着一顶斗笠,和普通劳役一般担着土砾。
一年三百六十日,文正要在此二百日, 事事亲力亲为, 堂堂一郡太守, 如此劳苦,周围人却也见怪不怪了。
谭景明的鞭子在掌心敲了敲,落马走下去,挥手叫住文正:“文大人!好巧!”
文正望着衣冠华丽的谭景明, 腰上佩着的青玉佩曾是陈槐斌的爱物,干裂的嘴唇嗫喏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客气道:“好巧,谭大人。”
“文大人何必这么辛苦呢,您即使做了,功劳也是旁人的,谁能看见呢?有些时候,该歇息了还是要歇息,身子是自己的,您说呢?”谭景明不知是调笑还是好心劝说,笑吟吟地看着他。
文正擦了把汗,半晌还是平静道:“受教了。”
他既没说什么自己无愧于君无愧于民的话,也没有讥讽反驳谭景明,只是淡淡地说“受教了”。
不知是真的受教了,还是多年被周遭同僚反复捶打,意识到跟他们这种贪官污吏没必要磨破了嘴皮子。
谭景明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转身扬长而去了。
陈槐斌敢当这个甩手掌柜,无非就是仗着有文正这头好用的驴罢了。
三年,三十六个月,上百道折子写尽了嘉陵坝修建的困难,也写尽了陈槐斌一党的功绩,上面可有一个文正的名字呢?
……
八月,濛河之上,耗时三年方才竣工的嘉陵坝迎来了第一次水汛,并稳妥地承接住了这迅猛奔流的河水,化作平静的波流滋养下游平原。
三年期间,除了修建嘉陵坝,另在往年水势最迅猛处截道分流,与已经被新坝节流过的河水在旧坝汇合,等于是上了双重的保障。
此事做得漂亮,其中付出的心血也难以估量,朝廷下了嘉表,陈槐斌整饬官服,带领岐州府上下一众在衙前叩首谢恩,红光满面,端得是风光无限。
他与谭景明在推杯换盏之间探得口风,陛下对岐州一事颇为满意,有意将他调动一番。
谭景明算得上天子近臣,是金吾卫副使,承蒙於陵信提拔,三年来往来于岐州和奉邺奉差,嘉陵坝由他督造,可见一般。
这三年里,他对陈槐斌收受贿赂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与陈槐斌称兄道弟,受陈槐斌贿赂诸多,已经是一条绳索的蚂蚱,陈槐斌早拿他当自己人了,对谭景明的话深信不疑,仗着有人遮掩,他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三年里往濛河巡视的次数屈指可数,何况亲临督造。
他听信谭景明的话,原以为随着嘉表一同前来的还有他升迁的调任书,却不料是问罪书,使者细细罗列了他的罪状四十三条,连同党羽一并入狱,押入奉邺复审。
这样详细的控诉罪状,不是长年累月的积累,断然是拿不出的,定然是他身边的人反了水,事到如今,他也不敢供出谭景明,也不觉得是谭景明供了他的罪状。
谭景明收受了他许多贿赂,他若出事,死也会咬着对方不放,谭景明若是聪明些,就该保下他,也是保下自己,他还指望着谭景明周旋,为他脱罪。
使者另奉於陵信的口谕,嘉赏嘉郡太守文正,擢升其为岐州府州牧。
泱泱跪拜的人群后,一个不起眼的黑瘦老头猛地抬起了头。
松松垮垮的官服包裹着他精瘦的身躯,明亮的红色衬托得他更加黝黑粗糙,不似一个郡的太守,反而如同村头老翁,枯瘦的手爪如同干枯的枝丫,褐色的皮肤像敦实的土地,丛生着一条条沟壑。
文正难以置信,光是陈槐斌落马就已经出乎预料,万万没想到撰升这种好事会落到他头上。
岐州有十二郡,他只是十二个郡中最不起眼的那个,没有显赫的家世,为人不够机敏,六十岁的身躯也如风中残烛摇曳,不日将熄,他早已习惯默默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州牧一职,他从未奢望过,不管怎么轮,也是轮不到他头上的。
太阳大得晃人,令他跪着的身躯摇摇欲坠。
使者向他微微一笑,提醒:“文大人,起身接旨吧,是好事啊,您这些年的辛苦,陛下都看在眼中了。”
他是狩宁十年举试的头名,从岐州下秩县的县丞做起,四十年,历经三朝,从来功名簿上不见其名,他也曾有一腔热血,渴求被陛下看重,伤势提拔,如今只求不愧对百姓。
陛下都看在眼里……
都看在眼里。
他脑海中久久回荡着这句话,猛地叩首,惊觉热泪滚烫,半晌之后,喉咙之中才挤出了呜咽:“老臣叩谢陛下,自当肝脑涂地。”
文正已经垂垂老矣,不知能不能再为国效力,年轻的新帝却说看见了他的功劳,他的四十年,有人看见。
陈槐斌一党被押入奉邺,由廷尉审理,实则证据已经确凿,但呈交上来却暂时被於陵信扣住了。
陈槐斌四十多条罪状之中,有一条是以贱籍奴役充当劳力,骗取朝廷的雇募金收归己用。
罪名靠后,说大实在是不大,但要是捉摸起来,还是大有可为。
简单来说,就是用岐州的贱籍男女,上到乐府歌姬,下到府上的奴籍奴婢,来代替朝廷雇佣的壮丁,贱籍归主人和官服所有,朝廷下发给这些人的雇佣金便顺势到了主人的口袋,于是陈槐斌从中大肆敛财,既将自己宗族的奴仆送去,又从中牵线搭桥送别家富户的奴仆。
这次嘉陵坝主要由文正负责督造,因而陈槐斌在此事所受贿赂不多,但过往岐州付的工程粗略估算,劳役而死的奴仆该有上百人,全都被压了下去。
於陵信给姜秾看这一条,食指和无名指夹着笔杆,转了转,用笔杆在上面点了点,示意她。
姜秾看了有些犯难:“过往的证据实在难以追究,要调查起来恐怕有些困难,嘉陵坝这次只有几十个……”
於陵信见她没反应过来,得意地将腿搭上桌面,伸出食指冲她晃了晃:“不不不,过往的证据是难以追溯,但你听没听过先射箭后画靶?反正他都要死了,再背一次锅就当死得其所,为百姓做贡献了。”
“你不是一直想废黜贱籍,我倒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姜秾猛地反应过来了。
近两三年,她确实一直在利用田税改试图缓慢地废除奴籍,但效果实在不显,只能从立法慢慢保证这些人的权利。
每每提及个苗头,朝中上下都是反对的声音,传到市井中也多有不赞同。
於陵信的意见是不必听这些人说什么,强压之下必定无人敢议论,但姜秾不敢贸然行事变革,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寻找突破口。
奴籍延续了千年,从某种方面来说,废除能得到的利益远没有带来的不稳定要多,维持现状似乎才是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