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则她每次提及,朝臣也不知道为何要偏偏在此事上做文章,简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或许维系这片国土的稳定是需要牺牲一部分人,又或者从上位者纵览全局的角度来说废除奴籍不会带来太大的利益,但我还是希望,在尽可能做到的程度上,让每一个人都过得好一些。可能从我们这里看,百姓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但是从每一个百姓的角度来看,一个人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姜秾问於陵信,“可能我说得很奇怪,你能听懂吗?其实我一直还担心你会反对。”
於陵信确实不理解,因为别人的幸福和他没关系,从他前世在掖庭里醒来精神不正常开始吗,他就不怎么在意别人的死活了,但是既然所有人幸福姜秾也会感到幸福,那他也觉得此事很有必要。
他托着下巴,点头:“我能听懂,我知道,你过得不好的时候希望别人不要和你一样过得不好,你过得好的时候就希望所有人也过得好。”
只是太抱歉了,这么美好的品格,他虽然理解,但是竟然没有,不过这个家里有一个人有就可以了。
於陵信的先射箭后画靶,就是将死于雇募的奴仆扩大到了上千人,把罪扣在了陈槐斌
头上。
连陈槐斌看到罪证的时候,都声声泣血,直喊冤枉。
证据文书是姜秾拟造的,绕了一圈递到於陵信手中,於陵信当即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判了陈槐斌凌迟,九族流放。
上千贱籍服役而死的传闻也不知道怎么从廷尉中传了出去,惹得百姓唏嘘不已。
与此同时,京兆尹的衙门前跪着个击鼓名义的素衣女子,冤情令周围数城都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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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睡了十三个小时,好罪恶
第91章
那女子姓郝, 是一小药材商的女儿,年前药商遭熟人蒙骗,钱货两亏,又欠下了一笔外债, 债主打砸上门, 药商惊怒之下猝死当场。
她为还债不得已卖身抵债, 上个月才知一切都是债主与她如今主家合谋算计,要夺她家中产业, 又想逼她为奴为妾。
她按下不发, 直到搜集证据才趁夜色逃出府,来敲鸣冤鼓。
向来奴不能告主,性命都由主人裁夺,虽然新律法之后奴也可告主, 但条件还是十分苛刻。
她在京兆尹前哭得撕心裂肺, 一字一句都是冤情, 听得百姓潸然泪下。
此事并非罕见, 衙役询问京兆尹是否要将她拖走去后堂审问, 驱散人群, 京兆尹早已得到命令,任由她在前头哭泣,此事更加发酵起来了。
百姓不止怜悯她的遭遇, 心底更有些兔死狐悲的惊悸。
虽说士农工商, 商人属末流, 可照比普通百姓,商人口袋中还是有余钱田产,远比他们要阔绰的,郝娘子家中被人陷害, 尚且落得如此境地,无力还手,何况他们这些手无余银的平头百姓。
且联想前日那位陈州牧,为了敛财,活活害死了上千条奴仆的性命,他们若真有一日遭人陷害沦落贱籍,再遇上陈槐斌那样的官员,命运岂不是一眼就能望到头了,不由得心中一寒。
即使能沉冤得雪,人都没了又有什么用?
有好事者在街头巷尾议论郝娘子一事,照常金吾卫是要将人抓捕羁押几日的,这次却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曾看见。
很快,市井之中因此事喧嚣日上,消息传得极快,不出半月,已经传得举国皆知,连旁临的宋国都有所耳闻。
国君沉吟片刻,拊掌大喜,只觉得十分解气,不甘心白白放过这等好机会。
濛河从西北发源,流经郯国后,下游横穿宋国向东南入海,濛河被嘉陵坝分流后,汇入宋国,依旧是一股不小的水流。
宋国故意大开闸口,任由水流倾泻而下,只等雨季来临,水势暴涨,淹毁附近几座城池,然后向郯国问责,把责任推到郯国身上,好趁机猛添一把火。
百姓向来好愚弄,听风就是雨,他有十足的把握让於陵信尽失天下民心。
实则郯国的百姓也只是私下里说说,若是问他们待怎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能为郝娘子讨回公道,惩治像陈槐斌那样奸臣,就已经是大善了,他们忧心的事情又能怎么解决呢?
历来不都是如此的吗?他们也只能祈祷这样的恶事不要落到他们头上而已。
朝中大人们却总感觉哪里不太妙,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市井议论到如此地步,难免有人推波助澜,连他们都不能管控的住,天底下还能是谁干得呢?
他们不由得又想起了皇后一直想提起的废除贱籍一事。
不成不成,即使是李季和卫骁等人,向来拥簇陛下和皇后的一切旨意,下意识都想说:“万万不可啊!”
百姓不记事,市井之中一茬又一茬的新鲜事,只要把教司坊最有名的头牌推出来,宣扬宣扬他们和哪家郎君娘子的风流韵事,没几日什么郝娘子什么陈槐斌,他们就全都忘了。
废除贱籍,实在是于理不合,费时费力,又不见好处,且要管控百姓起来,便更困难了。
按照往常来说,天子之下是王侯权贵,权贵之下又是富户,他们往往得到了利益,更拥护帝王的统治。
而黔首之流,往往多如蝼蚁,难以管控,其中一部分给他们田地营生,叫他们老老实实地休养生息不要生事,另一部分无业无田又无营生的流氓,则是最难管控的,而他们若是一但卖身为奴,自然而然就由权贵富户来管了,奴籍对朝廷的统治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贸然惊动,恐生事端。
三年多来,是头猪也能看明白了这个朝廷是怎么运行的。
皇后出主意,陛下拍手叫好,也甭提那主意多异想天开。
陛下出主意,皇后视情况要不要拦截,要是这主意太孬,他们就去跪皇后,眼泪那么一淌,比跟於陵信跪破了膝盖磕破了头都管用。
纯胡闹呢不是。
他们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能在此事上任由於陵信和姜秾这对夫妻胡闹。
主意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
皇后茹素了,皇后脱簪长跪了,皇后怜悯民生多艰,带领宫中女官奏请废除奴籍了……
众臣没有想到他们夫妻搞这一出出来堵他们的嘴。
总之姜秾一身素衣,往宣室殿外的书房一站,於陵信就把她叫进去了,书房一关,任是谁也窥探不到里面的场景。
他们只能听到姜秾在里面噗通一跪,声声泣血。
“李大人,您猜皇后真在里面跪了吗?”一位大人老神在在道。
李执善冷笑,大逆不道说:“我猜吗?我猜陛下在里面跪了皇后都不会跪,押两块金子都使得。”
於陵信真能舍得他那心肝皇后跪,他李执善的名字倒过来写。
事到如今,他真是有些怀念他的老伙计吕呈臣,至少暴君妖后祸国的时候,吕呈臣还能站出来大喊一声“不可!”
改明儿给他上柱香吧。
沈春楼在旁边摸摸伸出十根手指,李执善瞥他,沈春楼粲然一笑:“那小臣押十块金子。”
李执善白他一眼,笑笑笑笑笑,就知道笑,谁不知道他沈春楼自打在辅京改田税开始,就是跟皇后穿一条裤子的。
大人们的赌局黄了,因为没人押姜秾在里面跪着。
两口子跟他们唱红白脸呢,唱之前还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他们甚至只能干瞪眼看着。
“陛下,臣妾每每想到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就夜不能寐。”
於陵信托着下巴,笑眯眯看姜秾扯着嗓子对外喊,觉得非常极其特别尤为的可爱。
主意是她想的,於陵信即使觉得没必要给这些大臣脸,谁不同意直接下狱就行了,但姜秾既然愿意,想要,他也乐得配合。
姜秾是流程正义派,凡事都要有理有据才行,於陵信是结果正义派。
他用口型无声和姜秾说:“来。”
来什么?
姜秾不解,却已经被於陵信搂着腰提到腿上坐着了。
於陵信凑到她耳边吹气:“感情再饱满一点。”
“哦哦。”姜秾对於陵信的演技还是有十足信任的,於陵信说什么,她就照做,她轻咳两声,又抑扬顿挫道,“依臣妾之见,应当废除贱籍制度,方能福泽万民啊~陛下~”
於陵信笑得浑身都发颤,还是陪着她演:“孤觉得此事还是应当从长计议。”
“臣妾愿意落发修行,为百姓祈福,直到陛下同意为止。”
“孤说了会考虑,你不要任性。”
“臣妾拳拳之心,竟然被陛下说是任性,看来臣妾只有一死以明志了。”说罢,姜秾慷慨地锤了下自己的胸口。
於陵信这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出意外被姜秾也锤了一拳,才收住,配合:“不要!皇后不要冲动!唉!孤同意就是了!”
书房外的大人们麻木着一张脸。
哦,好意内哦,真是不出预料的发展,需要他们鼓掌吗?
也不出意外的,姜秾和於陵信这段慷慨激昂的表演经过饱满的润色,流传到了宫外,一时间百姓无不潸然,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有这种大爱,愿意拿性命为百姓请命,也才敢想,原来防止他们未来落得和岐州贱民、郝娘子一般下场的办法,还有彻底废除奴籍。
在不可说的有心之士鼓动之下,自发去宫门口长跪,城楼望下去,密密麻麻都是人群。
诸位大人们知道此事完了,皇后总爱鼓动人心,这下子又把人都忽悠起来了。
他们现在谁敢阻拦,保不齐要落得个想逼死皇后的罪名,再不济也是个被百姓扔烂白菜的下场。
等着吧,这个国家早晚要败坏在这两口子手中。
从陈槐斌一党手中抠出来的巨额财产,还没在手中捂热乎,就流了出去,甚至还得从国库中倒贴一部分。
朝廷以每奴一千铜币的价格为其赎身,归还良籍,奴籍奴隶由买卖转为雇佣,至于亲眷犯事被罚没为贱籍的,另加裁夺。
新籍贯法一出,称得上是举国欢庆,喜庆之余,处处都是恸哭之声。
被买卖为奴婢者,子子孙孙,祖祖辈辈都逃不开为奴为婢的贱命,他们大多都是穷得实在吃不起饭,才卖身为人差遣的,现在,朝廷为他们赎身了,他们是良民了……
至于处处都有源源不断的穷苦百姓,朝廷也另设了赈抚司,实行以工代赈,管吃管喝,也有地管卖身葬父。
这么一来,财政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撑到三年免税一过,暂时将人头税恢复了起来。
宋国按照原定计划,开闸放水,淹没了两座县城,死伤百人,流离失所者更不知凡几。
借机先发制人,指责郯国新修建的水坝只顾自己国家死活,不顾下游宋国百姓,宋国无力承担上游水流,才造成这样的惨剧。
第92章
当消息传递进来的时候, 郯国上下还在为废除奴籍之事而沸腾着。
宋国指责於陵信蔑视百姓,草菅人命,原是想借由岐州生事,使於陵信陷入内忧外患之境, 向来失民心者失天下, 却不料事情早已妥善解决了, 百姓之口并未如他预料的一般全都对着於陵信讨伐,反而令宋国陷入了尴尬境地, 难以拿出自证。
於陵信既能在砀国和浠国安插细作, 自然少不了宋国的,细作唆使皇子相争,利用百姓性命栽赃他国,是十足的不光彩, 宋国国君下的密令, 即便是皇后也不得知晓。
不等再将水患扣定罪名在郯国头上, 两方皇子撕咬, 其中一方握住把柄, 呈列证据, 急不可耐地证明是另一方党羽玩忽职守,不曾按时开闸,才使得两县百姓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