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遮挡了她惧怕的一切。
“萧檀……”玉芙颤声,面容上拢着一层深重的寒霜,泣不成声,“我……”
她到底怕的是什么?
萧檀敏锐地察觉到,她怕的不是外面的那场杀戮。
她怕的好像就是这间屋子。
漆黑,狭小的……棺材?
黑暗中,青年的眸光骤然冷凝。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宴席之上,荷花宴上的飞花令已到了结尾处,承平帝不知何时离去了,皇后神态自若与众妃嫔贵女们闲话家常。
坐在玉芙一旁的女子见她去了这么久,便问:“去何处了,怎的这么长时间不归?飞花令都快到你了呢。”
玉芙有气无力悄声道:“来癸水了。”
看着她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模样,那女子便没多想什么,信了。
萧檀也回到了席面上,先前借故离去,若是一去不回,是对皇后不敬。
“萧大人,陛下去勤政殿了,留下话说待你回来就在宴席上玩玩,玩够了自行归家就是。”皇后侧目对萧檀道,注意到他唇上的伤处,蹙眉道,“萧大人受伤了?”
萧檀面不改色,“多谢娘娘关怀,微臣方才喝茶水急了些,烫着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喝热茶也是会被烫着的,萧大人下次可得当心。”皇后道。
萧檀颔首,目光却紧锁在玉芙低垂着缩成一团的身影上,心疼的呼吸都闷滞。
她,真的也来了么?
她识得他前世覆面的面巾,要他熏前世的香,还害怕黑,害怕狭小封闭的地方……
她真的是长姐么?
那她为何如此厚此薄彼?
为何前世就对他置之不理,而为今生的宋檀做了那么多?
难以言喻的妒怒涌上心头,青年的眼里有尘埃落定的笑意,眼眶却是红的。
宴席散了,玉芙在前面走着,到了顺贞门,小厮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萧檀远远跟在她身后,她不用回首,也能感觉到他一刻不离的目光。
玉芙想了想,站定,对他大大方方招招手。
萧檀与身旁的内侍交待了什么,便穿过人群大步朝玉芙走来。
玉芙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疲惫笑了笑,不吝夸赞,“恭喜你,荣升三品,要赶上大哥哥了呢。很棒,比很多儿郎都要有出息。”
萧檀怔住。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崖州公办如何凶险”玉芙顿了顿,郑重道,“只是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值得你去牺牲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不要再有下次,我会担心。”
说完,对他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
“芙小姐近二月来出府十一次,与林氏密谈八次,光顾梵月楼两次,……”
下属事无巨细地向主人汇报着玉芙这两个月来的行踪。
萧檀低垂着眉眼,拨弄手中新制成的珠花,半晌,听完,他漠然道:“说说都哪些外男进了国公府的门?”
而后他从许多人名中提取了蔺朝两个字,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两个月来,往来信鸽里只详细记述了玉芙的行踪,哪里能想到那蔺朝竟是萧停云请回府与玉芙相识的,这才疏漏了,否则他定会想法子提前归来。
“查清楚,蔺朝和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很有耐心道,顿了顿,将那朵娇艳珠花收拢于袖中,起身踱步,似乎有些遗憾,“可惜啊,他死的太快了。”
此时软帘被掀起,绸缎庄的人先前上了门来送货,福子双手捧着几件素色锦缎。
萧檀依次换了,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天青色这样的亮色他许久没穿过,但她给他曾经选的都是很提气色的颜色,比如孔雀绿,所以,她应该是喜欢他有朝气的模样?
或者说是……喜欢的是宋檀那样的。
铜镜中,青年的神色冷峻起来。
福子不知所以,问:“公子这么晚还要出门去?”
他当然要去见她,无论多晚。
萧檀微微颔首,罕见地坐在铜镜前,面无表情地打量自己,在崖州两个月,那里日照强烈,他晒黑了不少。
方才在宫中,她都没有正眼瞧他。
一会儿到了她闺阁中,二人离得近,她定然会看他看得清楚。
现下夜色渐浓,等待会儿入了夜,她帐子里昏暗,应该也看不真切罢?
萧檀脸色阴晴不定地扣下了铜镜。
长姐?
真可爱啊,早就认识他,却装作不识这么久。
终于要正式见面了啊。
可他以为的见面并没有发生在今夜,因为福子拿出了国公府的拜帖,萧老夫人相邀,明日过府一叙。
玉芙一大早就被早早叫醒梳妆,还没反应过来,小桃便将她扶到镜前梳洗打扮。
“老夫人设宴,要让小姐去作陪呢,请了贵客前来,趁着清晨凉爽,席面摆在园子里,搭了个小棚,一早就让厨房备了精致瓜果吃食。”
玉芙应了,梳洗完,挑了件端庄的素色衣裙,便往祖母那边去了。
萧老夫人最疼这个孙女,以往看着玉芙就心生欢喜,可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出落成窈窕淑女,却一直没个婆家,也不是事。
她那些个父兄是大男人家,心不细,不把女子的终身大事当回事,那她这个祖母不能糊涂,再耽搁下去,孙女可就真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
萧老夫人朝玉芙招招手,问了些近况,玉芙隐去了昨夜宫中惊魂,只报喜不报忧。
祖母慈爱,向来十分照拂小辈,而且不像别家祖母重男轻女,所以玉芙很是愿意跟祖母亲近,只是若要日日请安,祖母的精神头也有些不济,如此才松泛了下来,不成想祖孙关系反而因为偶尔见一面而更为亲近,每次都有许多话要说。
“近来可有什么后生入芙儿的眼?”萧老夫人说,“知道你被梁家那小子伤了心,可也不能为了这么个人就耽搁自己一辈子,这世上还是有好男儿的。”
玉芙昨夜受了惊吓,夜里又做了噩梦没睡好,精神有些恹恹的,随口道:“哪有什么好男儿……”
“有啊。”萧老夫人和煦笑笑,“一会儿芙儿就见到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一位是新晋探花郎,一位是你三哥的同僚,芙儿见见,若是不喜欢,就只当是陪祖母用个早膳。”
玉芙:“……好。”
她刚扶祖母坐下,就见影壁后转出个人来,冷峻的眉眼于靡荼花荫下多了几分温和,锦衣玉带,赏心悦目。
是萧檀。
玉芙一怔,他今日好像有些不同……他多穿墨黑色、石青色的常服,很少见月白色的,玉芙恍惚看见曾经那个青涩羞怯的少年,讷讷地喊她姐姐。
而现在,那少年长成了男人,长身玉立,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萧檀忍不住对她笑,“姐姐。”
又越过她向萧老夫人行礼,“老夫人。”
“快来,快来。”老夫人招呼道,“好些日子没见了,快过来坐。”
“今日唤你过府,一是要恭喜你升迁,我萧家的孩子就是有能耐,祖母听闻你为圣上办了好些大事,真是为你由衷地高兴。”萧老夫人道,拉过玉芙,“与你姐姐也许久未见了罢?往日你们二人最是亲厚,可别因为另辟了府邸就生分了去。”
“姐姐。”萧檀含笑一揖,当真有种许久未见的疏离,“姐姐近来可好?”
“很好,多谢你挂怀。”玉芙也装了起来,不禁忧心萧檀此行的目的,若是一会儿他看见了另外两个人,又会如何呢?他看起来心里还是没放下她啊。
“今日请你过来,便是想让你帮着你姐姐看看。”萧老夫人道,“你姐姐性子沉静,也不爱交际应酬,祖母心里急啊,便叫了两个后生过来,你帮着给掌掌眼,选个姐夫。”
萧檀唇角的笑意凝固住,“姐夫?”
“是啊,芙丫头不能总是不嫁,现在她年纪不大,反正有父兄护着,觉得嫁不嫁人没得所谓,可人是会变的,等过几年她想嫁了,那时可就来不及了。”萧老夫人忧心道,“那两个后生都是知根知底的,也算年轻有为。她父兄都忙,我想着你与芙丫头自小便亲厚,如今又在御前行走,眼界定是我这个老婆子不能比的,就请你帮着掌掌眼。”
玉芙眼睁睁看着萧檀脸上的表情尽散,漆黑的眼眸幽深,下颌线绷紧。
她干脆趁热打铁:“祖母选的人必是可靠的,你就帮姐姐随意看看。”
昨夜蔺朝的死,让她意识到或许今生的许多事是无法改变的,即便她提前做出了努力,也终归是徒劳。
距离承平十二年越来越近,她很怕。
“老夫人放心,我会好好给姐姐选个姐夫的。”萧檀看着玉芙道,“不知姐姐更属意哪个?”
玉芙正犹豫不知该说什么,此时影壁后的两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齐声唤了声老夫人。
萧老夫人便又说了些客套话,忙招呼着婢女看座。
萧檀极其自然地坐在了玉芙身侧,淡笑道:“我与姐姐许久未见了,免得生分,就坐一处罢。”
第67章 中邪:她不会喜欢残缺的耳珰。
玉芙不动声色地往祖母那边挪了挪,她总觉得他此时虽然是笑着的,其实很危险。
萧檀察觉出了她的躲避,眸色更深,连表面上的温和都不维系了,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扬了扬眉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玉芙忽然想起来,他很讨厌她躲他。
“芙小姐好。”探花郎元珩拱手道。
另外一位兵部的刘大人气质沉着,身形魁梧,也十分有礼地向玉芙与萧老夫人行礼。
二人在看到萧檀时皆有一瞬的怔然。
这位萧大人,如今可是炙手可热,拜帖根本送不进萧府,想不到如今却在国公府赴宴。
而且往日他们见这位萧大人,他都是覆面的。
原来覆面之下的面容,是如此英俊么?
老人就是喜欢热闹,年轻人齐聚一堂,萧老夫人觉得心气儿都提起来了,面色慈祥跟这两个后生聊了聊琐碎家常,便将话题引到了玉芙身上。
玉芙则面色平淡,一副骄矜闺秀状。
她不愿拂了祖母心意,若按照前世来看,祖母没有几年时间了。